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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愛的距離》第153章
第三十六章 2

  凌遠接到劉以強電話,得知急救中心被武警接管,一切人員,車輛,不得自由進出封鎖線的時候,剛剛走到呼吸科門口。

  五點二十三分。

  40分鐘前,凌遠接到李波電話,李波只簡單說,第一,林念初確診不是颶風病例,第二,她存在嚴重肺部感染,不排除並發心肌炎,需要呼吸科心內科盡快會診;第三,有一些安排上的變化,要提早把她先轉回來,趙永剛和劉以強正在整理病案資料,這裡的大夫再度把診斷要點和治療心得強調,之後,就要出發了。

  當時李波沒有說安排變化的原因,凌遠也沒有問,只是心跳有些加快,手心出了汗。他放了電話,給心內科值班的副主任電話,請她六點左右過來呼吸科;給呼吸科電話,提前準備病床;然後,只盯著表針走,秒針才不過走了兩圈,竟是覺得無比漫長,背心更是一會兒發冷,一會兒燥熱,坐不安心,站也不安心,這兩分鐘的功夫,出了一背的汗。

  凌遠乾脆抓了鑰匙出去,飛車到隔了4條街的農貿市場的早市,這會兒已經有人在給攤位上貨,但自還沒有任何客人,他抓住了個正上蔬菜的菜農問,「賣水果的攤在哪?」

  「大哥您看這西紅柿多好?比水果營養價值還高,抗癌,美容;還有這青蘿蔔,大哥我給你說,最近傳說流行瘟疫,從南邊兒竄過來的,那邊兒人都吃青蘿蔔,能防得病。。。」

  「水果攤在哪?」凌遠塞了張50的鈔票給他,他愣了一愣,指著10多米外一個正在從車上搬筐的大媽道,「那邊。她家水果最全,質量最好。」

  凌遠說了聲多謝,往那邊跑,卻被他從後拽住塞了一塑料袋在手裡,「大哥,你拿倆青蘿蔔!真的,能抗病。最近大家都買青蘿蔔,我這特地上的。。。」

  10分鐘後,凌遠在車裡呆坐,手裡把玩著幾隻紅彤彤的飽滿的壚柑。

  曾經,她還是實習生輪轉外科的時候,他是第一年的住院醫生,帶教;有個做完手術幾天的9歲孩子,該開始進流食了,卻什麼都不肯吃;她跟她的帶教管那個床,那天,她就拿了個橘子來,用小刀挖了個孔,把裡面的橘瓣小心地抽出來,再小心地把那一絲絲的筋都摘乾淨,靈巧地剝開半頭明的那層內皮,把橘紅色水靈靈的橘肉去擦那小孩的嘴唇。小孩果然食慾上來,先吃了幾片林念初剝成這樣的橘子瓣,然後被她哄著,將流食吃了一小半。

  那天她從病房出來之後,被他截住,看見她手裡還拿著那個掏空的橘子殼,笑道,「這該不是冰心阿姨的小橘燈後遺症吧?」

  她臉一紅,沒否認,「確實,確實。自那之後,我強迫症地這麼『剝』橘子。不過,」她聳肩膀,「如果橘子比較飽滿的話,總是撤得不完美,開口那裡會被扯開的。」

  「你讓周明給你弄,他保證能抽得完美無缺。」

  「別逗啦。」林念初撇嘴,「他肯定表示莫名其妙,把時間浪費在這麼無聊的事情上。」

  「可能,可能,」他點頭,「更可能罵你,沒有查對那小孩的腎功能指標,就給他吃營養科開出來的餐譜之外的橘子。。。」

  「啊?糟糕!」林念初臉都白了,轉身就要衝去護士台找病歷,被他一把拽住,「腎功能正常。」

  「那又不是你病人你哪記得清楚我得看看。。。」她哭喪著臉,拔腿就走,凌遠拽著她,「科會診時候,所有指標都過過,我看過一遍的,從來不會記錯。」

  林念初出了口長氣,卻還是不放心,終於是檢查了,然後小心地對他道,「我錯了,下次注意。」

  完全是學生對上級的認錯態度。

  他這才真正反映過來,佔了早上學和跳級的便宜,她照說該循規定叫他老師了。於是他笑道,「凌老師指示:下次注意。醫德高尚,愛心感人,最關鍵的是吃得精緻。林小姐顯然是嬌生慣養的,才能知道這麼個吃法兒。」

  林念初越發臉紅,「那是生病沒胃口時候,我媽才這麼給吃的。」

  凌遠想了想,湊在她耳邊道,「那,在周明那裡,有這個待遇嗎?」

  林念初翻白眼,長呼口氣,靠在牆上,「喂,凌老師,自重身份啊。您現在是代教老師。不要這樣無所不用其極地在兩個學生之間挑撥離間。」

  「我從來不自重。」他更低聲地道,「等你什麼時候對他忍不下去了,我給你挖完美的小橘燈,然後無條件提供精製服務。」

  林念初瞥了他一眼,無可奈何地苦笑,「凌老師,除了調戲我之外,您的人生,是不是還能有些更有意義的樂趣?」

  「還可以寵愛你。」

  他說罷哈哈大笑,看著她習以為常地縮縮肩膀,衝他擺擺手,「好,玩吧,玩吧。隨便你。」

  5點15分,凌遠開回醫院。

  5點18分,他從停車場往住院樓走的時候,下意識地經過大門口,希望能與送她回來的車恰好遇到。

  5點23分,他接到劉以強電話。

  5點25分,他依舊握著電話,5點30分,還是握著。

  「凌院長?」那邊劉以強第四次重複,「凌遠?凌遠,你聽我說,好多。。。好多記者都在採訪這個封鎖的事情。朝廷台。而且,我看見了,那個因為跟小謝合作,被停職察看的小傅,也到了。還有,小波的媳婦,說保證通訊。。。我知道你們不容易,壓力比我們都大,剛才李波。。。」

  「劉老師,」他終於開口,「你們放寬心,繼續堅持工作,儘量注意勞逸結合。」

  「啊?」劉以強剛才親眼目睹李波情急之下,竟然與武警衝突,心裡知道這兩個年輕領導,這些日子以來,承擔實在太多,壓力實在太大,更涉及最親近的同事朋友,恐怕已經到了極限,更明白林念初與凌遠情份大是不一般,這時已經準備了許多寬慰凌遠的話---雖不知能否有用。

  卻沒想到,他說出來『你們放寬心』這樣的話來。

  「醫院,衛生部,全市,全國,」凌遠繼續說道,「都會支持你們。高調隔離封鎖重災區,重要媒體採訪,表示政府全面承認疫情。後續工作一定會跟上。你們的情緒不要亂,這是最艱難的時候到了,也。。。快過去了。」

  劉以強張著嘴居然說不出任何話來,也沒聽進凌遠後面說的什麼,到最後,只愣愣地道,「凌遠,念初。。。你要不要跟她說兩句話,鼓勵鼓勵她?」

  凌遠沒有答這句話,只保持著方才一樣的語調,「劉老師,那邊有什麼要求,有什麼困難,都及時給我說,我們不能直接干預,也可以努力向上面反應。李副院長畢竟年輕,做管理的時間也短,真是難為他了。您和趙老師,都是這麼多年老主任,多幫他。」

  他掛了電話,站了一會兒,對著已經過來的心內副主任,呼吸可主任淡淡地道,「政府開始統一管理。我想今天一定會有不少計畫變動。大家在接到通知之前,保證嚴格遵循我們已經制定的防護制度,保證其他病人的正常門診和治療。」

  他說罷,轉身走回自己辦公室,鎖上門,打開自來水水龍頭,開到最大,灌滿了一整池的冷水,把頭埋了下去。

  ---

  一下午的課,蘇純集中精神集中得相當艱難,若干次走神,神思飄回了中午時候看到的消息,再又強拉回來。

  這一下午3個小時的課,蘇純記了10多頁筆記她本來從不詳細記筆記,都是邊聽課,邊消化,落在本子上的已經是概括總結,而這一天,卻是靠著記筆記不讓自己的神思飛得太遠。

  郁青元免職。

  鄭鈞為免職。

  武警接管急救中心。

  颶風登陸北京。

  。。。。。。

  這在近十年來,是從來沒有過的大事。

  蘇純忍不住地去看旁邊的郁寧馨,後者,一如中午剛看到那條消息的時候一樣,面無表情。

  總算是3個小時的課過去,蘇純飛快地收拾筆記,抓起包,與郁寧馨兩人不約而同地快步往外走,誰也沒有對誰說話;到門口,沈之誠已經趕過來,剛叫了她們名字,倆人便不約而同地道,

  「今天沒空買菜做飯。」

  沈之誠呆了一呆道,「我送你們回去。趕緊查查到底怎麼回事。怎麼出了這麼大事情,前兩天還說北京沒有颶風病例的,突然就武裝隔離了市急救中心。。。」

  「前幾天網上有過一段採訪急救中心的視頻,拍的是急救中心的真實狀況。當時已經發生全面院內感染。只不過那段視頻很快不能看了。」旁邊陳炯瞥了他一眼,「你忙著蒐集各種英語語法問題去請教你師傅,我說的時候你壓根沒聽進去。」

  「然後呢?陳炯你一直關注?網上的小道消息我以前一直覺得真的少假的多,又不願意花時間去去偽存真。。。你看了?覺得有什麼靠譜的?」蘇純忍不住擠到沈之誠和陳炯中間。

  「我沒有跟。我只是看了視頻。在專欄主持人傅雅彥那裡,後面有寫到醫科大9所醫院共同支援急救中心和應對颶風的辦法。裡面一些涉及了專業內容的東西,是引用的第一醫院凌遠院長的原話。其實我就是因此才發現這些。我打算考領院長的研究生,會比較關注他的發言,搜索時候,恰好搜索到了這裡。然後一個好奇,看到了那個視頻。」

  「他。。。他說了什麼?」

  「一些對颶風瘟疫的分析,認為颶風在北京早已登陸,呼籲政府介入,以及強調醫護人員隔離防病意識,等等。」

  陳炯說得十分平淡,蘇純心裡卻越發火急火燎,越走越快,不由自主地跑起來,沈之誠小跑著跟在後面,已經掏出來手機給家裡撥電話,接起來電話的是奶奶,一提到『颶風』,老太太立刻道,「我一看見這個新聞,就說阿彌陀佛,寶寶在美國,我這心就放下一半。。。現在這個電視台,所有台都在說這個颶風,讓市民不必要情況下少去公共場所,發熱要去專門門診,還號召市民戴口罩。你說說,昨天我看電視還宣傳黃金週呢,今天就讓戴口罩。看,現在中央台,這個許樂風同志在說,接下來的一個月中,控制颶風,消滅颶風,保證病患救治,切斷疾病蔓延,是最重要的,重中之重的工作;要全市全國,各部委的工作都要服從這一最大優先。。。」

  沈之誠聽奶奶說得,又是緊張,又理不出頭緒,於是一邊叮囑老太太多喝水多吃水果蔬菜,這些天少搓麻少熬夜看電視連續劇,提高免疫力是對抗病毒的王道,一邊掛了電話,撥了他媽電話,手機關機,打到秘書那裡,卻是辦公室打雜的實習文員接起來,小姑娘一如既往地對他比客戶還要熱情,對他媽比對所有偶像明星還要崇拜,告知程總一大早就好幾個會,由衷讚道,『程總就是眼光獨到。上週剛拍板決定超低價進的一批老型號的呼吸機,相關器材,監護設備,相關耗才。。。當時大家還七嘴八舌地爭論,拿出這數據那數據地白活,說什麼如今用於搶救的器材,中小醫院不大進,大型綜合醫院都求最新型號。。。好麼,今天,幾個政府大單就上了門了!』

  沈之誠聽得越發暈菜---政府大單?政府統一大批量購買醫療器材了?因為颶風?

  剛忙著準備行李出國時候,確實大約知道因g省出現疫情,醫院的領導們大會小會不斷,做醫療器材生意的他娘也確實走了一趟g省,但當時,媒體報導,全在兩會和海灣戰爭上,愛國者和飛毛腿顯然比傳說中的瘟疫吸引了他更多的注意,及到到了美國,見到同一項目的同學中居然有蘇純那一時刻起,什麼薩達姆,什麼軍艦,什麼導彈,全都成了徹底的不相干,更別說那g省流傳的瘟疫了。其實,他曾經收到過群發郵件,醫學院同學紛紛說颶風已經登陸北京,更有同學轉發一些號稱『病例爆發』的小醫院的消息,以及學校,商場。。。上個月,還有人引過,說世界各地,尤其香港台灣,都報導了病例,而世界衛生組織宣佈g省和北京為疫區,國內媒體卻還在歌舞昇平,當時他開玩笑說該同學一貫不遺餘力地打擊政府,知道他的,明白這是對祖國愛之深,責之切,實憂患之,不知道的,一定覺得他有某功中堅分子嫌疑,那哥們痛心疾首地痛斥他麻痺---更因他之前在郵件中向眾兄弟激動宣佈再遇夢中情人,那哥們說他醉死在溫柔鄉里算了,倆人在郵件裡很是互相攻擊了一番,最終,沈之誠實拿著郁青元的官方發言砸過去,『真像你說的,颶風都登陸北京了,部長還敢談笑風生地宣佈疫情有效控制,北京地區全部為輸入病例。你當部長是豬嗎?』那哥們氣憤回了幾個字,「他是不是,不知道,你肯定是。」

  沈之誠胡亂琢磨著,那邊小姑娘還在激動地讚美他娘有多麼英明神武,他心想這小姑娘聽風是雨,出於對他娘的崇拜和對他的花痴,臆想出個商業奇蹟也不意外,也懶得聽她扯,掛了電話專心開車,從後鏡看,郁寧馨保持著方才的表情一點未變,只是雙手平鋪在膝蓋上,發呆;他有些奇怪她居然連個電話都不給她爸爸打,覺得十分不和常理,這個時候,無論是想把事情弄明白,還是本能地關心父親,她都該著急跟郁青元聯繫上吧?要是自己,現在應該已經在訂機票了。

  而蘇純,給許楠打了電話,囑咐她一切小心,少去公眾場合,給學生上課注意距離,那邊一邊應著,一邊萬分不解地道,『怎麼突然就這麼嚴重了呢』,然後,似乎對這疫情並不擔心,抓著蘇純聊天,說到自己和鄺鎮揚自從從海南迴來,還沒有見過平安,昨天收到嚴斌一條短信,說是帶平安去美國治病。他說十分幸運地給平安申請到一個基金,這個項目說可以成功防止移植後的病毒複製---這是目前平安面臨的最大問題。許楠把這醫學院的名字和項目告訴蘇純,這一次居然記得一個字母都沒有錯,讓蘇純給她打聽,究竟有多大效用。

  蘇純這時並沒有心情討論平安,再囑咐她幾句,尤其是近期不要去醫院,把試管的事情延後,然後,掛了電話,啃著中指,彷彿在努力思考。沈之誠對她說了好幾句話,她都沒有任何反應。

  才一進門,蘇純和郁寧馨就各自打開電腦插上網線上網,果然,各大網站,都是滿版的關於颶風的報導,各個網站最醒目處,都以大幅圖文刊登,新總書記表示『戰勝颶風是我們新一任領導班子面對的第一個挑戰,我們要盡一切努力應對好這個挑戰,給人民交出一個滿意答卷』。

  新總理,一上午的時間,已經走了一個商場,2所著名高校,非但沒有清場,還與高校學生圍坐懇談,當場詢問學生們對於傳染病防護的概念,自我保護的概念,問學生們『怕不怕』『有沒有信心』,表示『我們是有信心的。』

  而除去兩位核心領導表態,鼓舞士氣的新聞之外,最醒目的就是,許樂風同志臨危受命,接管衛生部工作。

  許樂風同志首先代表政府向人民道歉。在前一段時間中,衛生部的工作做得不好,統計,協調混亂,各個環節存在疏漏,各級負責同志麻痺大意,缺乏對傳染病爆發的警惕性,造成上報緩慢;而新聞媒體缺乏責任感,沒有及時整和有效信息,對大眾公開透明報導,讓老百姓第一時間掌握確切消息,指導生活行為。

  許樂風同志微微鞠躬,神色沉痛誠懇,文章稱『全場,包括外媒記者,為這種道歉的姿態動容。』

  而後,許樂風同志表示,在前段時間,有關領導已經意識到颶風疫情的嚴峻,從多方調查核實,才發現了衛生部工作的問題;一旦確定,立刻採取果斷行動,組織各相關部門負責同志,要求各部門保證一切為對颶風作戰提供綠色通道。□□動用應急基金8000萬,用於第一批購置一線臨床工作者的防護隔離設備和對於颶風患者的醫療投入,財政部動用國庫預算,第一步計畫動資5個億用於防治颶風的工作。

  許樂風同志動情地說,疫情凶險,打得我們措手不及,我們雖然未能阻擋疫情於家門之外,卻不會被疫情打倒;我們不惜一切代價,不會放棄一個患者。我們將透明公佈每日疫情,我們明白這將對旅遊,商業帶來影響,甚至會影響經濟的增長幅度,但是各位,我們要將目光放長遠。

  人民的生命財產安全,高於一切。

  文章稱『此時,全場響起熱烈掌聲,社會各界,抗擊疫情的決心異常高漲。』

  本日下午,許樂風同志將召開全市衛生系統負責人交流會,具體部署抗颶風工作要點,並且公佈第一批包括醫科大9大教學和附屬醫院,市屬6所綜合醫院定點颶風病例收治醫院。將於交流會上,首先請已經收治多例颶風病例的第一第二傳染病醫院專家首先介紹防病常識,報告隔離措施,有效方式方法;並由早期在本院做了較好準備工作,並向上提出疫情警惕的第一醫院院長凌遠介紹在綜合醫院快速培訓一線醫生,統一報導病例,分層管理的經驗。

  。。。。。。

  一時之間,官媒,各著名網站,全是颶風。

  蘇純機械地一條條瀏覽,一時之間不能適應從昨日到今日的巨變。難道有一天,自己完全不願意浪費時間的所謂的小道消息,竟成真實?

  迅速檢索該病,傳播迅速,症狀嚴重,死亡率目前高達近10%。。。其中,多數為醫院內感染,截至目前止,醫護人員感染率。。。死亡率。。。

  蘇純不由得再度把中指塞到了嘴裡,這時已經啃得破了皮。

  她再度瀏覽了一些消息,再也忍不住,抓過電話,想打給凌遠,想了想,放下,登陸了自己的信箱,卻發現,大概3小時前,也正是他們才剛剛看到急救中心被封鎖的消息之後不過1個小時的功夫,有一封來自凌遠的電郵。

  不過寥寥數字。

  他寫道:

  你會得知有關颶風消息。不要害怕擔心,一切都在預料和準備之中。

  你主公尚自應付從容,後備嫡系部隊不要聞聲而亂,務必安心在後方操練。

  另:才得知消息,平安因病去世。這對我不是意外。嚴斌不希望許楠傷心,給她發信說在美國治病,之後會再發短信,告知她平安移居美國。嚴斌說,許楠是平安生命中最大的奇蹟和最好的擁有,他希望留給許楠的,也不是悲傷。以下是他編造的治病信息,請你協助把謊話說圓。

  凌遠。

  --

  「我院作為衛生部首批確定的接診颶風病例的專門醫院,上級要求,兩天後,將陸續有50名確診颶風病例,50名疑似轉入我院。」

  從市裡開了2個半小時的緊急院長會議領取颶風期間第一步工作安排回來,凌遠立刻召集全院科主任會,當他說出這句話時候,下面一片嘩然。

  「50?一下就50?這。。幾天前還說只有輸入性病例20餘人啊?」

  「首批醫院有15家,就算我們實力強規模大,多收一些,那15家也得有好幾百病例!還有疑似病例中,也會有即將確診的比例。」

  「2天50。。。這,得涉及多少醫護和工作人員啊?別說隔離消毒那些繁瑣過程,穿脫防護服,層級消毒,給我們工作增加很多負擔。如今我們的這幾個病例,大家已經高度緊張,把呼吸科傳染病科大半的人手都用上了。。。50的疑似,也得隔離對待,嚴格監控,這勞動量。。。」

  「趙大夫劉大夫他們還被隔在了急救中心,原本等他們回來交流經驗。。。」

  。。。

  凌遠垂著眼皮,待下面議論牢騷了幾分鐘,輕輕咳嗽一聲,繼續說道,「今天晚上之前,工會和醫務處將更新全醫院範圍內的宣傳壁報,網站內容,並在醫院門口,門診門口貼出通知,說明我們作為颶風病例專門接收單位的特殊性;請各位主任做以下工作:門診,急診,除符合急診救治標準的患者之外的患者,不予收治,病房所有住院病人,確實未脫離病危狀態的患者,以及各科認為病情不穩定的患者,在明天中午之前,給我列出具體名單和理由,請心內科修從善主任,外科周明主任,婦科高秀英主任,兒科劉心安主任作為最後簽字負責的專家,主要負責這部分病人的病情重審,我會與幾位副院長具體安排這部分患者的住院治療,與颶風病例以及疑似病例的隔離;除此之外,各科其他住院病人,必須在明晚之前出院或者轉入下一級社區醫院,與患者交流,監督轉出的這部分工作,請內分泌科曲恆主任,外科程學文副主任,婦產秦少白副主任,兒科王書培主任負責。」

  「請呼吸科,傳染病科,心內科,麻醉科,重症監護科你們幾科的科主任負責,立刻成立5支醫療小組,第一批照顧颶風病人。時間為3周,輪三班,每組要包含1名呼吸科主治以上醫生,包含2位熟練使用呼吸機,做氣管切開的醫生,熟練給患者吸氧,以及操作各種檢測設備的醫生,2位熟悉所有急救過程的醫生,請呼吸科連主任徐副主任指導診斷。除以上科室之外,全院各科請派出2名住院醫生,1名中高級職稱的醫生加入。要求是必須熟悉搶救過程,熟練使用監護儀器。」

  「各位,這一次,我不採用將表現記入綜合評定記分這種方式,因為這次任務繁重,每一個人,從我而至每一位清潔工人,只能盡心竭力,付出120分的努力,努力完成好這次任務,必須完成這次任務。上級用的詞是---北京生死攸關之仗。」他說到這裡,抬起手,及時制止了又有起來的低聲牢騷,「請大家有關於任何條件的要求,儘管提,有任何對於技術層面的建議,儘管提,有任何對於待遇,安全操作,以及補償計畫的擔心,要求,儘管提,你們對我提出,我也會向上級提出;但是不要對我提類似『之前如何如何。。。』這樣的問題。你們不是外媒記者,請把這種置疑政府的權利留給專職人員。我沒法回答你們的問題,如今我們的上級,也絕對不會回答這種問題。請把我們的每一分精力投入到解決問題上去。不幸或者幸運的,你們和我一樣,責任與義務,就是解決實際問題,儘量管以後,沒有精力問及從前。」

  「全醫院的工作人員,都可以在此時辭職,在此時辭職,將不會影響以後再次求職時候,對於以前工作的客觀評價,但是不辭職的同事們,必須服從統一安排。」

  凌遠說完,環視下面,安靜等了1分鐘,卻沒有人提什麼問題,連方才的喧嘩也沒有了,他看了眼表,又等了5分鐘,還是沒人發言,他站起來,緩緩說道,「從今日起,自我以下,任何醫護人員,如出現疑似症狀,必須完全遵照規則,執行隔離,不得有任何特殊,不得因為任何人違反隔離規定,如有違反,特殊時期特殊法則,將舉報交由執法部門處理。而我作為醫院院長,只有一個保證,就是醫院將對所有感染颶風的本院職工,或者在此期間感染其他疾病的職工,不惜一切代價地治療。我相信上級應該已經有了這個財政和人力預算,如果沒有,本院有這個準備和能力。」

  他說完,正是12點整,他望了下面一眼,停了停,「我們共同努力。」

  --

  李波與趙永剛一起,站在嚴斌的病房之中。

  3分鐘前,嚴斌因多器官功能衰竭,堅決拒絕最後搶救而死亡。

  自10多天前,嚴斌送因感冒,突然呼吸困難的平安來到這裡急救,在平安搶救無效後發病之後,曾經一度呼吸窘迫和發熱的情況好轉,但是三天前,肝腎功能急轉直下,1天前發生多器官功能衰竭,嚴斌意識一直清楚,堅決拒絕最後搶救,彼時他已經無法說話,用筆在病歷紙上寫:我簽字任何責任表格。我父母已經先後在1年前去世,妻子剝奪政治權利,我可以為自己負責。

  「他畢竟醫學院出身,當年還是最好的學生之一,知道到了多器官功能衰竭的地步。。。」趙永剛嘆了口氣。

  「他是不願意最後的搶救,增加感染其它醫護人員的可能。」李波低聲說道,「自從我們嚴格按照傳染病院的制度實行隔離消毒,改裝病房,正確穿脫隔離衣,面罩,再出現的醫護感染,都是在搶救期間長時間暴露於臨終病人面前的。而嚴斌,在好轉的一段時間,連輸液都經常自己完成,他一直做醫療器材,對呼吸機使用比我們許多臨床大夫還好,前幾天住三人病房時候,還想幫助其它病人。。。儘量減少我們的醫護人員感染機會。他對我說,一直對醫學院很有感情。而自平安入我們醫院,對我們,不是感激二字可以言表,如果因為他感染任何人,對他而言,都是死不瞑目。若真有靈魂,不能安生。。」他停下來,不再說話。

  「我教過他。他是很好的學生。我曾經特別可惜,他沒有做醫生。他邏輯清晰,嚴謹認真,脾氣又溫和,耐心又好。我對病歷要求極高,平時各種規矩更大,嚴斌是唯一一個在實習生中,讓我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學生。當時他與韋天舒,凌遠他們同屆,成績根韋天舒不相上下。當時他們兩個是明確要做外科的,我卻曾經想過,動員嚴斌做內科,還和心內的老修,開玩笑說過,看誰能爭來這個以後一定有出息的學生。。。當年我帶連少平時候,偶爾他細緻地方疏忽,或者一些推斷不夠放得開思路,我還會想起來嚴斌。覺得這孩子如果到了我手裡好好栽培,會比我的所有學生都強。倒沒想到,多年之後。。。這也算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趙永剛這時搖搖頭,聲音哽咽,不再說得下去。

  「待會兒傳染病科專門做屍體處置的大夫來了,我想,由我親自給他做屍體處置。」過了好一陣,趙永剛對李波說道。

  「趙老師,我來吧。」李波衝他搖頭,「您是這裡呼吸科的水平最高的權威專家。後面工作十分繁重,大家都等您指導。。。您得,」雖然戴全了面罩,誰也看不見誰的表情,李波還是習慣地在眼角有淚的時候偏開頭,「照顧病人。」

  趙永剛閉了閉眼,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待到傳染病科大夫來到,與李波和另外一名護工一起,拔除尿管,摘掉呼吸機和心電監護儀,拔除輸液通路,封塞口鼻耳防止分泌物外洩,然後,仔細給他全身消毒。

  李波作得十分仔細,心中卻是一片茫然。腦子裡,紛繁混亂,中午時候,電視裡,許樂風同志說的那句話

  人民的生命高於一切。

  一直就在他的耳邊繞來繞去。

  人民的生命高於一切。

  人民的生命真的高於一切?

  今日封鎖包括急救中心,兩所颶風病例爆發的大學,某商場在內的幾處公共場所,然後,各種政策統統出台,配合完美,動作迅捷,到位。

  這絕不可能是一天的準備,甚至不可能是一週。

  事實上,是否一切早有準備,只是在於何時,該怎麼做?人民的生命,似乎並不是這決定該怎麼作的時機的唯一因素。

  至於說是否人民的生命高於一切?站在這裡的此時,李波對此不能相信。

  從最初看著荷槍武警列隊而來,林念初不能送出急救中心時候的情緒失常中恢復過來,李波開始靜心從電視的新聞裡,以及急救中心接受的下一步命令,關於進一步完善隔離防護的安排,立刻接收到的物資中,明白,且信任,政府是在真的認真做這件事了。

  政府軍隊各個部門同時協作,立刻是幾個億的資金到位,流行病專家齊聚分析,提供依據,各種藥學專家,醫學專家,基因專家,開始了研究,是的,這與之前他們僅憑一個醫院,或者醫科大幾所醫院之力,醫院之間的專家交流,經驗共享制定的標準相比,確實遠遠更有力,更準確,在颶風之役中,更有盡快勝利的可能。

  到了如今,冷靜下來回頭去想,突然冒出來的病例,之前他與凌遠以及其他醫院的院長們到處通過關係打聽,而沒有任何消息的這些病例,是否其實也存在於一定程度的控制之下?

  一定程度?為何是一定程度?因為這個程度,在當時,才合適?而如今,就可以升級了?

  也許不會有答案,一定不會再有確切的答案。

  一貫隨和的父親厲聲說,這個時候,管的是如今和之後。

  連蔣罡,都在說,要信任,要看如今實實在在的政策。

  電視裡,記者招待會上,當外媒記者對許樂風提出: 一週前『只有20餘病例,全部為輸入病例』和如今『近600確診病例』,一週的時間,究竟如何有這樣的差距,而這之中,,是真的僅僅『衛生部工作做得不夠,有統計疏漏』,還是蓄意的瞞報時候,許樂風依舊神色誠懇,答道,「我只能說,我是在今天凌晨,才接到這個任務的。眾位的問題,都在調查之中,衛生部的工作一定是不盡職的,所以我們的新領導班子立刻免除衛生部長與北京市副市長的職務,這可以說是我黨的追責免職的第一次。表達了我們追責到底的決心。至於說從專業角度分析,幾天之內病例爆增可能不可能,也請在座的醫學專家,給各位回答。」

  電視畫面上,除了幾位流行病學家,統計學家,傳染病學家,就疾病擴散的途徑,方式,數學模型公式等方面,運用了不少繁雜的專業詞彙,講了連外科專業的李波都聽得有些困難的『各種可能』之外,以凌遠為代表的幾位院長,很巧妙地把話題從『問責從前』引到了很實際的,之後的各項工作中去。

  凌遠一項口才極好,善於把艱深複雜的概念,過程,講得活潑有趣,這一次,在這樣的危機中,在這樣的壓力下,也不例外,他講得重點極強,深入淺出,很快吸引全場注意。在一些專業詞彙方面,為了避免翻譯不能翻譯精準,他以英語德語法語將重點部分反覆強調。網上立刻出了評論,『臨危受命的許樂風同志的親切,誠懇的姿態,務實,幹練的作風,透明的報導,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態度,給颶風陰影之下的廣大人民打了一針定心針;而以第一醫院年輕院長凌遠為代表的一批醫學工作者,其專業的態度,高效的行動,尤其是超越了從前人們對醫院管理者『官僚,拖沓,說官話,不做事』的固有概念,以全新的專業管理者形象,給了大眾更多的對醫療系統的信心。』

  不問過往。

  李波知道,如今,不是問過往的時候。而在颶風陰影之下的人們,更關心的是今後,何去何從。

  然而站在急救中心之中,面對著這個地方的千瘡百孔,滿目瘡痍,是否真的能做到坦然接受『有些醫療機構,因為不嚴格遵守操作規程,付出了慘重的代價』?

  死去的向唯,依舊在傳染病醫院,並且已經失去了妻子的區強,2個小時前得知出現症狀,被隔離在疑似病區的謝小禾,如今病危林念初,對他們,能夠說出一句不問過往嗎?

  這過往,會被刻意地掩飾,於是會被更多離此很遠的人遺忘,然而,對於直面了這一切的自己,甚至對於在大眾之前,引導了『不問以往』的凌遠,有可能忘記了過往嗎?

  人民的生命高於一切。

  其實,沒有什麼不理解,甚至,也不再有什麼值得憤怒。但是,他只是覺得疲倦,有許多東西,不管是激情的還是天真的幼稚的,在他的生命裡面,淡去了,不會再回來。

  這個晚上,依舊與凌遠通電話,交代這邊的情況。

  先是把林念初的狀況詳細說了,之前也有傳真各項檢查,凌遠只是聽,並沒有說任何;然後,說到嚴斌,凌遠說,4天前,嚴斌狀況最好時候,曾經給他打過電話,交代萬一病情反覆,不能恢復時候的後事。凌遠說,嚴斌安排得很仔細,很好,事實上,他在捐肝給平安之前,已經立好遺囑,律師公證,這次,不過稍加修改便了。

  「你本來也是可以放心託付的人。」李波淡淡地道,然後笑笑,「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再給你增加負擔。」

  凌遠半晌沒有說話,之後,突然道,「你今天發什麼瘋?」

  「以後不會了。」李波平淡地答,「我想明白了。做官,不管在哪裡做,其實就是需要引導大家『不問從前』,也必須能引導,蠢蛋做不好,好官必須做好。」

  「你覺得你不是官的材料和心態?你是民?」

  「不是。」李波笑了笑,「我是官家少爺。民,最終也希望不問從前,只要以後的日子過好。另外,民不能那麼大膽的胡作非為。」

  凌遠好久沒有說話,終於嘆道,「我一直最羨慕的,就是官家少爺的生活。大概是羨慕到了嫉妒,所以,把你一點點變成了官。」

  李波沒有繼續說,終於,兩人認認真真地就各項具體工作交流了之後,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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