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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愛的距離》第154章
第三十六章 3

  晚上7點,第一醫院各臨床科室,檢驗科室,影像科室,住院部,藥房,都還沒有下班。甚至從來不需要加班的行政科室,也是滿員,各自留下了一些有書法特長的學生,更新全醫院的壁報,一方面重點強調第一醫院作為颶風定點收治醫院,在其他常規疾病的收治限制,一方面宣傳颶風預防隔離常識。黨委,工會,團委的幾個領導,在各處宣傳欄穿插著督工。

  凌遠去參加了許樂風召開的記者招待會之後,繼續開第一批颶風收治醫院工作會,回來,從醫院門口走到辦公室,一路上見所有醫護人員轉病人的轉病人,催化驗的催化驗,都是小跑,學生有的在幫忙跑腿,有的被抓差辦報,後勤部,管後勤的副院長親自扛著木板往正在改裝的病房去,大約是在施工中一直扯嗓子說話喊的,聲音已經啞了;而醫務處處長老葛,本來是該歸到管宣傳欄那部分,結果老葛書法不行,也不會寫文章,卻有一手好木匠活,毛遂自薦去當工人參加改造病房,倒比很多工人幹得都巧都快。

  他們有的看見了凌遠,抬頭打聲招呼繼續幹活,有的沒有看見,比如骨科無巧不巧地收了個高處墜落傷的工人,一個住院醫生推著平車,護士舉著輸液瓶子快步往ct室趕,凌遠從電梯才出來,腦子裡琢磨事,一時間站著沒有走開,那一米九二的骨科博士生一掌把他推到了一邊兒,也沒回頭,一邊幫著把平床往電梯裡推,一邊說,「別發呆擋著道兒!再撞壞了您!」

  電梯門在凌遠眼前關上,凌遠愣了一愣,隨即失笑。這三人趕得急,病人想必狀況危重,誰也沒注意道沒穿白大衣的他;他待電梯下去了,卻又還是站了一會兒,看著眼前來來去去的,白衣的綠色藍色手術室急救室袍褂的自己的屬下,同事,學生。。。這些人。這些人,讓他從早上接了徐以強主任的電話開始,便努力封凍的情緒,稍微地回了些溫度,一下午,對同行,對記者,對各種惶恐或者置疑,他一直保持著敏銳的思維,積極樂觀的態度,而從會場出來,那種疲累,竟然超過了30小時的連台手術,他一時腦子完全不再能集中,甚至不敢開車,在路邊小店買了包煙,抽了兩支,那一陣頭暈心慌才過去,叫了個車,讓司機繞了個路開到個熱飲店,買了杯熱可可奶,慢慢地喝了半杯下去,才覺得精力慢慢地恢復了點,方才用得過度,死傷慘重的腦細胞也略微地活泛了些。

  而自打進入第一醫院的門開始,眼前雖然是前所未有的忙亂,中間也不是不攙雜了被緊急轉出院的病人不滿的罵罵咧咧,和醫生忙得焦躁的抱怨,然而,他卻是貪婪地呼吸這裡,此時比往日帶著更濃烈的消毒水的刺激味道的空氣。

  與李波打了電話,本是做了準備他要發發少爺脾氣---凌遠已經在中午抽空給趙永剛打了電話,得知了李波與武警的衝突,當時著實驚險,對峙之時蔣罡從越野吉普下來,李波暴怒之下居然罵了一句「給我滾回去,你著急做什麼工具」,而後,卻是把搶到手裡的槍丟在了地上,被兩個武警押去了傳達室見他父親和袁中將。而後,對全體急救中心醫護人員的表態,再之後,刷了2小時重污染區的地板,再之後,看著直播的許樂風召開的記者招待會,一言不發。

  卻沒想到李波在電話裡已經一切如常,直到他提到,李波卻說出了從前,他甚不愛聽的『官家少爺』幾個字。

  凌遠放下電話時候,半晌沉默,心裡有些許的茫然,可是卻不想,或者竟是不敢仔細去琢磨。手心冰涼,他用冰涼的手心在額頭太陽穴冰了一會兒,看看表,已經8點多鐘,推門出去,樓道里比剛才安靜了些,卻也還是比往日此時熱鬧,他穿過樓道,上了電梯,經過交通樓層到了普外科的樓道;周明正帶了幾個主治繼續地查房,自從早上開完會,周明就召集了各病區專業組的負責大夫,除輕症組的患者之外,一一核對一切狀況,篩選需要留下的患者,迎面看見凌遠進來,周明打了個招呼,說了句『今天能完,晚上我把需要留下的患者給你』就繼續了,周明一如既往地不打領帶,一如既往地白大衣兜裡塞了太多便條本,血糖儀等東西,顯得窩曩,一如既往地在忙的時候,頭髮有點亂,倆邊袖子不一邊高地捋著,有著韋天舒笑稱的『落魄』;而樓道另一邊,程學文帶著另一批人,正在查周明查過房的,認為可以轉出的病人,確保無錯誤,無遺漏,並且為尚不能回家,需要轉社區醫院的,親自一一交待管床醫生注意事項,並給病人科普;程學文也一如既往地溫和可親,一如既往地是病人最信賴最喜歡的大夫,一如既往地,讓從小就莫名其妙看他不順眼,然後就理所當然地把這種不順眼延續下去的凌遠,對著他的真正的斯文淡定,總能生出些尖酸刻薄和氣急敗壞。

  他忽然很想跟他們一起喝一杯酒。

  李波終於做好心理建設,戴上耳機按了蔣罡的號碼,尚未按出發送,就見她的電話進了來。

  「你怎麼樣?」

  他才一接起來電話,她便問道。

  「還好,政策優待,封鎖線內自由,沒有因為暴力襲警而被關在小黑屋,吊起來打。」

  李波衝口而出這句話時候,自己都為語氣中帶了些可稱之為矯情的委屈,而有些震驚。他是想跟她道歉來的---即便是沒有想好道歉的方法,卻一定該是道歉,怎麼,也不該如此近乎無恥地無賴地抱怨委屈。

  蔣罡卻笑了,「那就好。有領到飯吃嗎?」

  這一句話,再度讓他重新努力歸攏的心理建設坍塌。

  「不好吃。」他再度以同樣的無恥態度,無賴委屈地抱怨,居然有點想哭。

  「想吃什麼?」她柔聲問。

  「什麼都好,我想跟你一起吃飯。」

  「好。」她只是簡單地答,他將手機貼著臉,聽著她呼吸的聲音,甚久之後,才又開口,卻並沒有提起白天的一切,沒有問她的工作,什麼通訊,什麼電路,只是仔細問她,小傢伙們今天有沒有踢她,在哪一邊;問她有沒有按時喝了牛奶,吃了水果,是否還是吃到肉會覺得噁心;之前他陪她逛街時候買的孕婦裝穿了沒有,是不是真的象廣告吹噓的那樣舒服,還有那隻他被售貨員忽悠著買下的超貴的鴨絨長孕婦枕頭,是否真的能緩解一些腰疼。

  「小罡,你介意不介意我以後,不在行政路上再走下去?」在繼續討論兒子的名字沒有達成一致意見之後,他忽然問。

  「你就算當了總書記,肯定也不會讓自己貪污受賄,」她笑道,「那麼你走仕途,對我和孩子們有什麼具體好處?」

  李波嘆了口氣,「有許多想不明白的糾結,我不想再勉強自己,我想過得簡單容易一點。我當然做不到貪贓枉法。。。但是我一樣做不到像周老師那樣光風霽月地堅持理想,也做不到像凌院長那樣收放自如地堅持理想。。。我,」他閉上眼睛,低聲道,「我現在只是特別想你。」

  蔣罡怔了一會兒,緩緩閉上眼,也是把手機貼在了臉上,「我也是,特別地想你。」

  「69,70。。。太牛了,師傅!」

  X大學醫學中心附近的社區公園裡,沈之誠十分真誠地讚美,「師傅,你怎麼什麼都這麼牛?我小學時候,就想學會跳雙搖,勤學苦練之下,也就能連續20多個,70,那是想都沒有感想過的奇蹟啊!」

  蘇純眉頭微皺,有些不解地瞧著面前的沈之誠,這會兒他卻十分狗腿地遞上一瓶運動飲料,一臉燦爛陽光地道,「渴不渴?喝點水。」

  蘇純接過來。激烈運動了快兩個小時,出了一身透汗,也真的是渴得緊了,她擰開蓋子喝了幾口,看看沈之誠,猶豫了幾秒鐘,終於還是悶悶地說道,「你。。。到底要干嗎啊?」

  「我。。。」沈之誠呆了一呆,隨後眼睛一亮,答道,「觀摩並且跟你請教雙搖要訣!」

  蘇純被這一個理直氣壯的理由一下噎到,半晌沒有說出話來,把那瓶運動飲料丟到一邊,撿起跳繩,又跳了兩輪一共一百多個雙搖,旁邊沈之誠依舊認真點數,熱情讚美,蘇純把跳繩丟到一邊,衝他無奈說道,

  「你又不是小學生了。又沒有雙搖比賽給你參加。咱們系統的運動會沒這個項目,我想你們醫院的運動會也不會有。反正我們醫院的沒有。你學這個幹嗎?」

  「我。。。」沈之誠看著她,然後,小心地說道,「那麼,師傅,你練這個幹嗎?」

  蘇純再度被噎到,抓著跳繩,瞪著他,卻見他撓撓腦袋,轉而興高采烈地道,「要不,咱們去打籃球?這個咱們系統的運動會大項,咱們在此勤學苦練,回去之後。。。」

  蘇純吐了口長氣,一屁股坐在地上,翻著白眼道,「我沒打算在運動會上為我院爭光。」說到此,心裡卻微微一酸,沒來由地想起來,凌遠曾經說過,文藝體育都是醫院文化的一部分,是讓醫院立體化,讓大家增進團隊精神的重要項目,第一醫院不僅要在臨床醫療科研上領先,文藝體育上也要斃掉其他醫院。

  凌遠說這句話的時候一副驕傲神氣,隨後,第一醫院在全系統運動會上,就佳績連連,三大球項目的循環賽兩個冠軍一個第三,單項比賽綜合總分遙遙領先。當時凌遠跑去給最激動人心的接力賽加油,奪冠之後翻越欄杆去跟第一醫院的運動員送水,激動得彷彿回到學生時代。蘇純當時也在,偷偷地打量著他,覺得這時的凌遠,少有的放鬆,釋放了平時所絕不能見的光彩。

  當時,她曾想,下一次運動會,她要報名參賽。她個子不高,乍看上去並不起眼,又一貫低調,各種為運動會抓人的事情,一般不會落到她頭上,進院時候憑成績與操作考核已經讓老祖宗拍板,所以並沒有提到過自己曾有的田徑特長,顯然凌歡也沒有『出賣』她,但是她暗自查了參賽運動員成績,知道自己雖然比中學時代拿區裡200米第二名時候略有倒退,但是成為醫療系統運動會接力跑的一員,毫無問題。

  而後。。。卻就這樣幸運地得到了幾乎是給『子弟』們創造的機會,來到了美國。

  然而他們,如今,還有沒有心情,準備運動會?

  蘇純抱膝坐著,過了良久,卻見沈之誠還是執著地坐在旁邊,她抱著頭道,「我不跳繩了。也不打算做任何事,我就坐一會兒,沒有什麼可以教給你讓你觀摩的,你不要再跟著我了。」

  沈之誠不吭聲,卻也不走,蘇純心裡的火騰地冒了上來,自昨日一早看到新聞,強克制著上了課,回來繼續機械地瀏覽一切新聞,心裡的焦躁洶湧,簡直真的萌生了訂機票回去看看的念頭,而凌遠一封郵件,彷彿是魔棒一指,就把她禁錮在了這裡,不能『聞聲而亂』,不可輕舉妄動。

  不可輕舉妄動,然而如何克制心裡的妄動,尤其,凌晨,醒來,再度打開電腦,就看見了許樂風主持記者招待會,把問題丟給『專業人士』,而凌遠在外媒跟前的精彩應對。。。

  評論文章對凌遠讚美如潮,甚至有一法國女記者的文章,簡直顛覆了該國對中國政府的一貫敵對挑剔,就因為這一位『大大顛覆以前行政領導形象』的『專業,睿智,誠懇,』甚至『英俊,神采飛揚,意氣風發』的專業型行政領導,轉變了對這個國家行政團體的印象,文章竟說,這是否也標誌了中國政府的某種轉變。。。。。。

  可是,蘇純耳邊,全是凌遠跟她提起的那段身世,眼前,反反覆覆,只是那次,病房裡,才胃出血的凌遠,聽見『許樂風』三個字,條件反射般地『武裝』起來,那立刻筆直的身體,那立刻整得彷彿正裝的病號服,那立刻抻平的床單,那立刻在臉上的,外交式的微笑。。。

  主公尚且應付從容。

  主公的應對,看上去確實不但從容,簡直絕倫精彩。

  但是,凌遠,你是否真的如此從容?

  蘇純不知心裡究竟是痛楚還是委屈,卻因為那魔棒的一指,要做個好下屬。好下屬至少包括不添亂,不添亂,就是不可以輕舉妄動,甚至,不要去騷擾。。。

  於是她強制自己睡覺,強制自己又跟了整天的病房輪轉手術參觀病例講解,強迫自己好好吃晚飯,強迫自己看資料,強迫自己。。。她甚至想強迫自己不去看新聞,卻沒做到,新聞上說,第一醫院是首批確定的颶風接診醫院,再所有第一批接診醫院中,除之前已經滿負荷的傳染病醫院,因為第一醫院臨床水平高,綜合能力強,更因為領導班子準備早,培訓好,將承擔所有醫院中,接診颶風病例最多的任務。在封鎖急救中心,政府開始全面行動的第二天,就將有50確診病例,50疑似病例轉入第一醫院。

  蘇純曾經做過很長一段的輔助管理工作,自然知道這100病人,帶著確定的或可能的高傳染性病毒,症狀重,併發症多,這將牽扯多少?!

  那些親愛的朋友,親愛的老師,歡歡,王東,岑今,朱博士,秦少白。。。他們都會怎麼樣呢?

  而凌遠。。。凌遠。。。

  曾經在病中的迷糊中,喃喃說出,「最後一次。廖老師是最後一次。。。我以後。。。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再發生」的凌遠,你是否真的『從容應對』?

  你為什麼要騙我?

  為什麼我不是那個可以分擔的人?

  我只想做那個可以分擔的人,這個權力,你都要徹底剝奪?

  蘇純再也坐不住,抓了跳繩去跳最能耗費精力的雙搖,而自從昨天開始,一直牛皮膏藥一樣找出各種理由跟定了她的沈之誠,自然是繼續跟隨。

  蘇純心裡的暴躁鬱悶委屈在這一瞬間到了頂點,這時沈之誠英俊而陽光的臉,也不能為他的存在而提供任何讓蘇純可接受的理由,她強制著煩躁,衝他道,

  「不要再跟著我。」

  「我不放心。」他瞧著她,「蘇純,你從昨天。。。」

  「我說不要再跟著我!」蘇純尖聲叫道,「你煩不煩,煩不煩,煩不煩!」

  「蘇純,你。。。你擔心,或者心裡不舒服,你和我說好嗎?你別這樣。。。」

  「你煩不煩?!!!」蘇純再度尖叫,「給我走開,快走開,趕緊走開。」

  「不走。」沈之誠堅定地道,「你就當我不在,你願意發脾氣也好,罵人也好,跳繩也好,跑步也好。。。」

  蘇純跳起來,抓起跳繩,氣急敗壞地用跳繩抽打著地面,一下一下,一下一下,邊抽打邊狠狠地咒罵,「你煩不煩,你他媽的煩不煩,你這個傻逼,你這個弱智,你沒有腦袋,你什麼都不懂,你以為你長張好臉所有人就要buy你,滾,給我滾,弱智蠢豬王八蛋。。。我為什麼要你陪,誰要你在這裡礙眼。我從小到大也不用人陪,我自己什麼都可以。滾開,趕緊給我滾開,我不想看見你。。。。」

  她邊抽打邊罵,頭髮散亂,歇斯底里,終於,罵光了所有力氣,心裡的焦躁去了許多,只覺得沒有一點力氣 ,她心下茫然,彷彿不能相信自己,她觸摸自己的臉頰,方才怒罵的嘴巴,陌生,有些怕,卻彷彿有種從所未有的放鬆,然而,四周彷彿很冷,確實,已經是10點多鐘,這空曠的已經無人的公園裡,似乎只剩了自己。

  一個。。。以往從來封閉,如今歇斯底里的自己。

  她抱住了自己的肩膀,哆嗦了一下,卻突然覺得有些暖,錯訛地抬頭,卻見沈之誠把件外衣給她披上,然後,拉起她的胳膊,給她套上袖子,她呆呆地瞧著他,任由他極細心地給她穿好外衣,拉上拉索,他的臉上沒有半點憤怒驚訝,神色十分平和甚至是柔和。這件上衣是她自己的,想必是他追著她出門時候,替她拿上。

  「我。。。」

  她怔怔地瞧著他,不知所措。

  「我帶你去吃東西吧。」他笑道,「我問了我表姐,上回咱們去錯了地方,其實,20多邁處,有個不錯的中餐館呢。」

  「我,」她舔舔嘴唇,還是說不出話。

  「吃東西吃東西,你運動這麼久,肯定餓了。」

  他不由分說地拉她袖子。

  「小沈,」她嘴角抽了一下,再也忍耐不住,眼淚流了出來,「我擔心他們,我擔心他。我。。。」

  「我知道我知道。」沈之誠點頭,「那是一定的。」

  「不,還不一樣,你不知道。。。」蘇純哽咽道,「我想在他身邊。他不許。我只想離得近一點,他不許。我沒辦法,可是我心裡,心裡面。。。其實,哪怕就是去離得近一天,都好,哪怕能看見他們,都好。你不懂,我長到這麼大,突然發現,除了姐姐媽媽爸爸,居然有他們。。。他們太重要。可是他們現在就在最前面。我很害怕。。。」蘇純說得語無倫次,拉起了沈之誠的胳膊,把眼淚鼻涕都抹在了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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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四點,凌遠開始收到各科遞交上來的,明天第一批進駐颶風隔離區的名單,並不出所料地,凌歡在名單上,雖然不出所料,卻還是拿著寫了凌歡名字的那張紙,發了半天的呆之後,給母親撥了個電話,聽見母親的聲音時候,很不爭氣地,心跳加快,手微微發顫。

  「媽媽,」他抓著辦公桌的桌沿,努力讓自己的語調平靜一點,「您應該聽說了,我們醫院是第一批颶風定點收治醫院,歡歡。。。」

  「歡歡年輕,技術好,身體好,」母親打斷他,「確實太符闔第一批進去的條件了。颶風既然全面爆發,你們第一醫院肯定要成為定點醫院,歡歡這孩子,如果不第一批要求進去,那倒不是她了。」

  「媽媽,可能她也是因為。。。」

  「因為她出身真正的醫學世家。」母親再度打斷他,「她外公,抗戰剛勝利,就帶著全家回國,2年之後,實在不滿重慶政府,再去美國,本來已經安家,幾年之後,又因為周總理的告海外同胞書,再度帶著一家老小回到北京。10多年,不知道寫了多少教材,帶了多少學生,制定了多少準則。。。然後自己挨了多少□□,被吐過多少唾沫粘痰,掃了多少廁所。。。但是到臨終,還在心心唸唸哆哆嗦嗦地修訂新診療規範。她爺爺奶奶,跟她外公外婆在美國一個醫院工作,之後一條船回國,後來先後地蹲牛棚,掃不同樓層的廁所,戴一樣的高帽,被貼差不多內容的大字報。。。可是,也像她外公教育她媽媽一樣地,教育她爸爸,當醫生好。治病救人。不管在什麼樣的世道里,能夠做一個有能力挽救生命的人,都是幸福的。然後,我們。。。就都又穿上了白大褂。小遠,你什麼都不用跟我說了,就算歡歡的二哥不是醫院的院長,她是我們的女兒,也一定會去;我這個娘,什麼都寵著她,慣著她,恨不能她更舒服點,自私點,可是這個時候,沒法攔著她。我說不出任何理由攔著她。我和你爸爸,也都給各自的科室報了名,我們雖然年紀大了,但是經驗豐富,身體也不錯,也沒有什麼負擔,人手不夠的時候,都是隨時可以補充上去的。」

  凌遠抓著電話,做好了一切準備被母親埋怨甚至譏諷,這時候,忽然覺得慚愧,更有許多說不出的感激,這樣的感激和這樣的慚愧,其實,一直以來,就是他對母親的感情;他無法欺騙自己,對自己說,母親在自己心裡,如同父親哥哥和妹妹一樣,不需要感激,也不需要慚愧,只有親愛,而這種無法欺騙的真實本身,又會讓他對著母親,越發地誠惶誠恐。

  他沉默著,過了半晌,才再說道,「媽媽,歡歡,現在真的是技術骨幹了。」

  「畢竟是我們的女兒啊。」母親嘆息,這時聲音已經微有哽咽,「她從小讓我慣,後來又有哥哥們寵,不好好唸書,淘氣,懶,耍小聰明。。。可是怎麼慣,我的歡歡,她也不是個嬌小姐,也不是個紈褲子弟。既然。。。咱們家養不出個真沒出息的閨女,這會兒,還有什麼可說的?」

  「媽媽,」凌遠吸了口氣,緊緊握著話筒,緩緩說道,「我們從前畢竟沒有這方面的實際操作經驗,第一批進去隔離區,會是最危險的。。。但是,我盡一切努力保護包括歡歡在內的醫護人員的安全。我。。。」

  母親嘆了口氣,「我明白。我是做醫生的。醫學沒有絕對。我相信你會是很好的院長,更相信你會好好保護歡歡。但是,這個時候,你也不用勉強自己想給我什麼保證。這是我教出來的女兒,我知道她。我不怪你。怎麼都不怪你。」

  凌遠無聲點頭,不知道再對母親能說些什麼,他的心裡依舊裝得全是『對不起』三個字,也許,就自打從父親將他抱回凌家,他就已經注定了對不起母親,無論母親接受不接受這種道歉,又或者,是否能夠對其他東西,也如今日一樣釋懷。

  放下電話,他繼續翻閱名單,到了外科名單的時候,普外科的名單上,程學文與周明並列都在,只是打了問號,下面備註理由:周明主任與程學文副主任都符合一切條件第一批進入颶風隔離區。周明主任在處理及重症突發狀況,各種監護儀器搶救器械快速操作上更勝半籌,程學文副主任更善於與患者交流,安撫重症患者情緒,兩位專家一致認為應該一人進駐颶風隔離區,一人留外科主持普外科日常工作,之後輪換。兩人都要求第一批進隔離區,但是服從上級最終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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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波與另外8位來自9所醫科大附屬醫院的帶隊醫生一起,將昨天衛生部新修訂的隔離消毒準則討論學習,比較如今急救中心未能達到之處,然後各自與一位傳染病科醫生一起,仔細巡查各個分管的病區,及時改正之前可能的疏漏;巡查之中,發現已經有醫護人員因為過多暴露在紫外線照射之下,發生皮膚過敏和眼炎的狀況,另有幾位醫生有胃腸道症狀;李波讓各組負責人詳細詢問所有工作人員,把出現的狀況統一報上來,一方面傳真給本院,求助於眼科皮科專家,有否簡單有效的解決方法,一方面,把一線醫護人員出現的健康問題彙總,報告給總負責封鎖隔離的袁中將,請他予以考慮在增派軍隊醫護人員的時候,酌情增派1,2名這方面的專家。

  就在李波按照新標準檢查隔離防護情況時候,第三區從第二醫院過來的護士長暈倒抽搐,不發熱,無呼吸道症狀,經檢查是因為長時間連續在穿封閉隔離衣的狀況下高負荷工作,出現類似嚴重中暑的脫水的狀況,血壓降低,甚至輕微電解質失衡;調節重傷後以及手術後患者的電解質平衡,恰好是李波在手術之外的最大長項,李波仔細給護士長開了輸液單,囑咐照顧她的醫生所有檢查單子送給自己過目,之後,才知道今天這一天,其他病區,已經先後有4位護士出現了類似狀況;李波一一地去察看了,調整了輸液,再經過漸次地消毒,脫了隔離衣摘了眼罩口罩回到休息區,已經是5點多鐘,自己居然也是一陣一陣眼花頭暈,一邊坐下來調勻了呼吸,一邊著實擔心如今急救中心內工作人員的負荷。急救中心本身的臨床工作人員,確診颶風病例的到今天為止有70多人,其他因疲勞過度病倒的有40多人,雖然9所醫院大批臨床醫護人員補充了上來,但是10來天下來,從改造病房,重建隔離制度,到診斷治療轉移和新接收遠超過了正當負荷量的患者,因為多重隔離制度,著防護服工作的負擔,絕大部分人已經不堪負荷。原本封鎖之前與凌遠及其他各院院長的計畫,到明天,除李波繼續留下作為總負責之外,其他醫護人員是要回去修整的。而今,因為突如其來的封鎖,顯然已經不可能。

  袁中將說將會從外地調派軍系醫護人員進京,一定會有增派到急救中心的軍醫,但是並沒給出具體時間,只是說,要讓大家繼續堅持,讓幹部黨員發揮帶頭作用,帶領同志們奮鬥到勝利的時刻。李波當時也並沒繼續糾纏追問,心裡明白,於大局,急救中心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象許樂風同志說的,人民的生命高於一切,這句話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得反覆地,審時度勢地,機動靈活地理解;現今,自己固然不是黨員,卻是此間『最大的幹部』,無論怎麼權衡大局,那是許樂風和其他更大領導的事情,在於自己,這最大的『局』,自然就是如今急救中心的所有人。

  李波自己呆坐了半晌,反覆從各個方面猜測軍醫能進駐的時間,如果按習慣,應當是分批,雖然是總後統一調配,但是具體還是要過各軍區,到了動用大批人員上面,這時間的長短,還是大有伸縮可能。雖然說如今全國重視,不會有太大的伸,然而每早一天,都有可能少倒下幾個此間的工作人員。

  如今,於他而言,急救中心之內的人民利益高於一切。

  李波腦子裡盤算著,看看時間,往林念初病房進去,她的體溫還是沒有降下來,而其他指標也還是堪憂,只是此時,精神倒是甚好,見他進來了,衝他微笑。

  李波才在她旁邊坐下,護士就過來說,部隊的頭頭在隔離區外,說要讓你去中間緩衝區,你家裡有人有東西帶給你。

  李波衝口而出了一句「跟他們說,我得先查對一下封鎖隔離規定是否允許,再看看有空沒空,之後再說。」之後,又揚手把小護士叫住,說你還是不要去,讓趙老師來一下,我有事跟他商量。小護士頗不理解地出去,剛走到門口,又被李波叫住,說,「不,別叫趙老師,找劉老師。」一會兒劉以強進來,李波拽著他說道,「我家裡人來看我。我忽然想起來,這是我爺爺那個保健中醫專家該給我換保健方子的時候了。我自打受傷之後,他一直給我開方子調理。現在他們說我家人來給我送東西,我估計是那老頭,興許,如果我沒自作多情,我爺爺親自來了不方便露面也是有的。您去見見他們,把我們如今醫護人員嚴重過勞的狀況說說,就說我今天下午因為連續有4位醫護人員重病,我去充當護理,累大發輕微虛脫了,胸悶氣促上吐下瀉,現在輸液呢。您酌情看著怎麼說合適。我爺爺的老下屬,如今是最近軍區的總司令,他老人家如果肯出面動個人情,我想軍醫早兩天進來,甚至給有個先行分隊也是可能的。」

  劉以強先是驚訝,隨後猛地給了李波後腦勺一下,李波苦笑道,「我也是沒辦法。。。」劉以強罵道,「我不是說你主意不好,你憑啥騙人的活專門找我幹啊?」

  李波小心地道,「趙老師像是能編圓的人嗎?真讓他說,我現在至少得先倒下再說。」

  劉以強瞪著李波半天,噗哧笑了,點頭道,「也是,老趙那人,太僵化。」

  李波賠笑點頭,「您靈活得多,靈活得多了。」

  劉以強又給了他腦袋上一下,「最靈活的那是你。真是人不可貌相,怪不得凌遠這麼器重你。」

  「我也是被他們逼上梁山。」李波嘆了口氣道,「我現在不想別的,也不想遠的,就希望這裡所有人,都能好好的。乃至於以後,希望永遠不需要這麼靈活。」

  劉以強出去之後,李波回頭,見林念初靠在病床上,似笑非笑地瞧著他。

  李波略微發窘,拉了張椅子在她床邊坐下來,笑道,「說不得,看看能不能用用官家少爺的特權。」

  「如果官家少爺都像你,」林念初微笑,「那麼世界該多美好。」

  李波扯動嘴角,沒有答這句話,望著她道,「他們答應,在選派進駐的軍醫中,會有心內方面的專家。林老師,你。。。你一定要康復。你。。。」

  「真是。。。為難你。」林念初嘆息,嗆咳了一陣,蒼白的臉上泛出了病態的潮紅,李波扶著她坐起了一點,遞了溫鹽水讓她喝了一小口,總算把這陣咳嗽過去,他扶著她躺回去,她手心依舊是滾燙,李波心裡的擔心更甚,忍不住又把她的所有檢查,昨天從第一醫院心內科傳真回來的建議,都仔細地察看著,卻聽林念初低聲道,「小波,別看了,盡人事,憑天命。」

  李波才要再說,她微笑著擺擺手,「小波,你別擔心。。。我沒有消極。你。。。陪我聊聊天,好不好?」

  李波一愣,隨即點頭,「當然好。就是你別太累,覺得累了,就休息。」

  「嗯,」她點頭,眼睛望著天花板,「我只是想說。。。躺在這裡,我才知道,多麼渴望活著啊。有好多年,我都覺得自己。。。對生活很絕望,甚至一度很仔細地鑽研過可以死得少痛苦,又不會很難看的法子。。。」

  「我記得周老師說過,」李波笑,「凡是還要在乎死得好看難看的,你真的把他往懸崖邊上推的話,他一定不往下跳,一定拚死往回跑。」

  林念初笑出來,「是。我那時候,真是恨死了他。我。。。跟同齡人比,其實生活一直很順利。也總有那麼點怎麼努力克制,也還是存在的小驕傲。愛上週明和嫁給周明呢,就是把我所有的優越感,所有的驕傲,徹底粉碎。」

  「林老師,」李波真誠地道,「你這樣的女人,如果說沒有那點驕傲,是假了矯情了。」

  林念初長長地嘆了口氣,「你不知道。。。在那麼年輕的時候,一個在其他方面都挺順利,也沒有太高追求的女孩子,愛情簡直就是全部的事業和成就,而一塌糊塗之後。。。不管實際上是否矯情,在我心裡,是認真覺得,可以給自己蓋棺定論,寫上『徹底失敗』四個猙獰大字。」

  李波聽她如此帶著些感慨而又有自嘲地說著,並不知道該如何接口,而心中,有種說不清原因的,熟悉感對她所說的這種情緒特別熟悉。

  「之後,我努力讓自己姿態優雅,對自己說,某位言情小說作家說過,姿態有時候可以影響心態。。。但是,我優雅大方著,心裡也沒有怨懟,卻是覺得厭倦。特別厭倦疲憊,我一直以為,自己肯定特別不介意離開。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一直到平安搶救無效,嚴斌也出現了颶風症狀,我聽說了急救中心內的狀況,主動隔離。。。我都很平靜,沒有什麼擔心。」

  「後來我去看過嚴斌。當時他有短暫的恢復。我對他說,一切,都過去了,等他康復,一切重新開始。可是嚴斌說,他躺在這裡,每天腦子裡,都是小平安,甚至,是徐淼。是她中學時候聰明漂亮伶俐又好強的樣子,沒有得第一名會偷偷哭鼻子,題目比別人算得快了,會得意地坐在椅子背上。他說他還記得徐淼剛剛進入醫學院,為了古箏節目,老師決定要我去表演,不要她去,大哭了一場,跟他說,說是不是林念初長得漂亮,在台上表演更好看,嚴斌說,林念初?就是大家議論的那個林念初嗎?沒有注意過,她會比你漂亮嗎?嚴斌對我說這話的時候,認真說道,當時是真的從來沒有注意這個似乎每個同學都在議論的林念初師妹。他當時,全心都被徐淼真的跟自己上了同一所學校佔滿了,根本沒有空地放什麼其他。而那一天,他對徐淼說出了這句話之後,徐淼先是懷疑真實性,待到確定了真實性。。。那天徐淼成了他的女朋友,也不再為古箏獨奏的人選傷心。」

  李波愣怔地聽著,難道到了這時,徐淼在嚴斌心裡,竟然會是從前的模樣?如此,也甚好,最終留在心裡的,居然是從前模樣。

  「嚴斌說。。。有許多事情不能重新再來,有許多錯,不知道為什麼當時自己會犯。到得現在,才真正知道,這麼痛苦的,自己這麼想逃避卻逃不開的生活,真正逃不開的原因,原來,是不捨得。只可惜,人真蠢,在該看清心意的時候,看不清,看不清,所以不平和,不堅強。」

  「可是自己的心意。。。」李波有些茫然地搖頭,「要看得那麼分明,沒有那麼容易。」

  林念初停了好一會兒,低聲繼續說道,「是。有時候看清楚了,也晚了。嚴斌說,平安,是已經回不來了。但是,多虧凌遠,給了平安最好的一年。平安在這一年裡,有了許楠,有了好多喜歡他關懷他的人,甚至有了小朋友。。。也終於給他了一年,真正的在慢慢想得明白之後,做平安的爸爸。嚴斌說,如果能好轉,他以後,等徐淼出來,會好好地照顧她,和她重新開始。對不起柳循的,是真的只能對不起了。柳循是最美好的那種姑娘,對他更是好,可是居然,在躺在這裡的時候,心裡全是徐淼和平安。可惜。。。他也是,沒有機會了。」

  李波垂下眼皮,過了好一會兒,見她氣息急促,溫聲說道,「林老師,你休息吧,我明天再陪你聊天。」

  「小波,」林念初卻搖頭,伸手拽住他袖子,「再陪我一會兒。」

  李波微笑點頭,「我晚上沒有什麼工作了。你要說話,慢慢說,先歇一會兒,不急。」

  林念初半閉著眼,呆怔地望著病房的窗戶,過了好久,喃喃地說道,「是的,看清楚自己的心意,好難,我一直以為自己這些年活得已經很明白,明白得又對生活有些乏味厭倦,,可是真到了暈倒在這裡再醒來那一分鐘,才知道,自己多麼渴望活著。再無奈,再厭倦,也十分渴望活著。能看到你們所有。」

  李波眼眶微熱,握著她的手道,「林老師,你一定會康復。」

  林念初微笑,「小波,這些日子,每天,凌遠都給我留一長段自言自語的留言。我必須得每天導出,要不留言信箱會被他炸掉。囉嗦他那邊的狀況,囉嗦著囑咐我,囉嗦的好大一部分內容,是每天重複,李波還這麼年輕,又是被我一手抓上來的,如今突然遭遇這麼大的壓力,關鍵是,小波頗有周明式的理想主義,裡面跟周明一樣軸,但是偏偏又太順利,沒有過周明自小的坎坷歷練,而這次,真的不只是一場對疾病的作戰,考量的不只是臨床技能和純管理。小波這個五好十全小少爺,恐怕真不容易。」

  「我。。。」李波驚訝地瞧著她,林念初笑,「他這是4,5天前的留言。那時候,你還沒有自己自稱少爺。那時候,恐怕誰說你是少爺,你要怒的。」

  李波呆怔良久,「他。。。每天跟你事無鉅細的匯報?包括昨天我。。。」

  林念初笑,咳了好一陣,「是,包括昨天。但是他不肯跟我說話,只肯留言。他說,他現在瀕臨崩潰,不太確定我如果能有反饋的話,是否是他想要的反饋,所以,要在腦子裡催眠自己我會是什麼反饋,然後想像著這樣的反饋,跟我說話。」

  李波目瞪口呆地瞧著她,「這是。。。什麼邏輯。」

  林念初苦笑,「他不許我回話。說颶風結束之前,不許我回話。因為他至少得把這段時間撐過去再說。到昨天,早上,我沒有能回去,結果接到他電話,凌院長十分霸道不講理地說,林大夫你不但不許消失,而且要在颶風結束之後好好回來。因為,」林念初再長長地嘆了口氣,眼角濕潤,「因為他告訴我,他已經實在抗不住,開始上了大劑量的抗抑鬱藥。大概颶風過後,他自己要面對他自己的一片爛攤子,而他。。。十分明確地是,他十分不想死,十分想好好生活,甚至,即使經歷這個讓人有許多失望的颶風瘟疫,他卻很奇怪地,不再有那麼多憤怒怨懟的情緒哪怕是對他最憤恨也最渴望的人,如今,不再憤恨也不再渴望,真正地無所謂了。而他卻很清晰地明白自己的心意,想繼續把正在做的事情做下去。於是。。。需要我好好地回去,要我陪他收拾他的爛攤子,照顧他,安撫他。」

  李波已經驚得說不出半句話來,卻聽見林念初繼續說道,「小波,我想來想去,任務太繁重,似乎卻也。。。推卸不掉。他跟我耍無賴,我只能拉著你一起下水,少爺,你就算失望,就算不能有從前的理想,但是。。。再好好想明白自己的心意,是真的能捨得你們已經在做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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