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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愛的距離》第155章
第三十六章 4

  一大清早,蘇純例行地要在去上課之前在小區跑步,迎面見沈之誠衝她跑過來,掏出個信封,從裡面拿出張打印的a4紙,蘇純一看,居然是往返北京的電子機票。蘇純半晌錯亂,然後抱著頭坐在花圃邊的石階上,一言不發。

  沈之誠就在她旁邊坐下,捏著那個信封,裡面還有另外一份電子機票。倆人誰也不說一句話,就這麼坐著,一直到郁寧馨背著包從樓上下來,看見他倆隔著半米的距離坐著,沈之誠瞧著蘇純,蘇純呆望地面,走近了,看見她手裡抓著的電子機票,想了想,也在她身邊坐下,沖沈之誠道,「你先回吧,我跟她說幾句話。」

  沈之誠猶豫了一會兒,點點頭,抓著自己手裡那隻信封走了,蘇純依舊保持著方才的姿勢,呆坐。郁寧馨從她手裡把那張電子機票打印紙拿過來,看了好一會兒,雙手一撐,在花圃上盤膝,抬起頭,望著天,

  「其實我也想回去。」

  蘇純抬頭看著她,這兩天,她一直並沒有提,她爸爸究竟如何,也並不知道,他們究竟有沒有聯繫,而今,這種情形,對她,其實才是真正的尷尬。

  「你。。。」蘇純皺眉,並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一向,她並不會做別人的知心姐姐,別人的私事,別人不說,她絕不會問,別人即使要對她說,她也只是靜聽。

  「我爸昨天給我電郵。讓我最近不要與他聯繫,在這裡務必好好進修學習,英文也要提高;他會想辦法找路子給我辦移民,辦不了美國的,加拿大應該沒問題;讓我現在多與這裡的教授聯繫,或者申請個學校讀基礎或者公衛的博士,能考了執業執照在這邊做醫生也好,考不下來,做研究,也好。」

  蘇純愣了一會兒,想了想斟酌著道,「這次,郁。。。部長,似乎說的是對抗颶風的工作不利,反應不到位,且反映了許多從前工作的問題。。。總而言之,是失職,聽說,這也是咱們國家部級幹部失職問責的第一次。。。但是,並非貪污受賄,應該也就是免除行政職務,不會有大事。」

  郁寧馨沉默了一陣,依舊望著天,之後緩緩說道,「失職也罷,疏忽也罷,故意瞞報也罷,總之,開始時候的錯失時機,使得更多的人感染。更多本來可以避免的感染。和死亡。我看了謝小禾做的那個視頻。你看了嗎?」

  蘇純點了點頭。

  「昨天,我實在忍不住,給李波發了封信。我問他,這些,他是否覺得,我爸爸應該負責任?恨他嗎?如果,我現在回去,作為一個普通醫生參與到對颶風病例的治療中,他們,可以把我當同事,朋友,戰友,而不是郁部長的女兒嗎?」

  「今天6點,也就是他的下午,我終於收到他回信。他說,郁部長為此應該負責,是毫無疑問的事實,至於責任比例,甚至是否主要責任,他不知道,也沒有精力和時間用在追究這件事上;他只希望如今情況向著越來越好的方向發展,在急救中心的醫護人員,感染的,可以撐過來 ,病倒的,可以康復,工作著的,避免感染。至於我,他說,我回不回,對於別人沒有任何具體意義,如果我父親是現在指揮對抗颶風的部長,我作為部長女兒回國參與一線工作,還可以作為作秀,尤其是作為『我們有信心戰勝颶風』的明證來安民心,而我父親,是問責撤職的部長,我回去,就沒有任何意義。他不會覺得我該為此負責,也恨不到我頭上,一些第一醫院的同事也會如此,但是作為急救中心的醫生,尤其是因為早期消息不透明,沒有得到正確信息而感染,如今犧牲的那些同仁,不遷怒是美德,遷怒是正常。他說,我作什麼選擇都是我自己決定。他可以保證的是,以後作為我上司,與從前一樣,只論工作表現。」郁寧馨閉上眼,過了好一會兒,低聲說,然後,半小時後,我又收到他另外一封郵件,他說,單是,作為朋友的話,他會勸我,不要回來。尊重現實,照顧好自己。不管我承認不承認,享受不享受,作為郁部長的女兒,我曾經有了許多別人怎麼奮鬥也沒能得到的機會,而以後,這種機會可能在我回去之後不再有,我該把握好手裡的。我以前很揮霍,以後非但不能再揮霍,只能積累,所以,不能再任性。」

  郁寧馨說完,便就抱著膝蓋,望著天,不再說話。

  蘇純輕輕嘆了口氣,遲疑了一下,還是伸出手,小心地,握住了她的手。

  郁寧馨依舊仰著臉,兩行眼淚,順著臉頰淌下來。她卻對著蘇純微笑,

  「我只能承認他說的對。到了今天,我才明白,從前我厭惡反感的那些,我激憤鄙夷在心裡嘲笑得那些,別人對我的另眼相看,與我得到的機會比,不值一提。可是我從來沒有真正好好地利用那些機會,揮霍掉了。從前揮霍了,如今與以後,只能積累。」

  「可是。。。這次,我真的想任性。」蘇純怔怔地說,「我回去也沒有任何意義。也許,連想見的人,還是要從網絡上看見,但是我。。。」蘇純發著呆,好一會兒,「我之前一直這麼對自己說,但是今天沈之誠居然把票給我買了,我才知道,我多麼地想回去。哪怕就是回去了,離他們近一點。我也會覺得好受一點。」

  「那就回去。」郁寧馨平靜地道,「我羨慕你可以任性。你同我不一樣。你從來沒有任性過,可能就放開自己一次,對以後更好。你一直很好,專業好,管理上有潛力,凌遠把你作為重點培養的對象,而且,沈。。。」她說到這裡,又停住,淡淡地道,「小沈願意跟你一起回去,你別攔著。他如今這麼大鳴大放地回去的話,倒是真可以拿來做秀寫煽情文章感動人民群眾的。你,或者還有別人?跟他一起回去,醫科大在國外進修的年輕醫生,在首都危急母校危急的關鍵時刻毅然回國,」郁寧馨笑笑,「那你回去得也顯得有意義了。」

  蘇純愣怔著,郁寧馨忽然一拽她的手,輕輕地擁抱了她一下,然後笑了笑,「我這人,別人大都看不上我,我也看不上絕大多數人。但是看你,一直是滿順眼的。你從前的決不任性我很佩服,今天的任性。。。我,很羨慕。」

  晚上10點整。

  凌遠將電腦關機,手提電腦和上,將白大衣脫了,抻平,連帶聽診器一起掛好,拿了鑰匙風衣,推門走出去。

  醫院的樓道里,已經恢復了如往日一樣的寂靜,自接到將作為定點醫院收治颶風病例的通知之後,由於之前已有相當程度物力人力的準備,2天一夜之內,專家組,工作組,一線進駐人員,後備梯隊,都已經組建完成,在2周前陸續準備的基礎上,進一步增設肝炎門診作為確診颶風病人的隔離病房,而將2周前二層作為確診病例病房,一層作為隔離疑似病例病房的行政小樓進一步改裝,作為疑似患者的分級隔離病房,將成形科美容門診病房,作為一線醫護人員醫學隔離觀察休息區,壓縮一半的門急診用房開設發熱門診,醫院內所有宣傳板報,醫院外大幅醒目告示,都圍繞颶風展開,這一系列的工作,在今天8點左右,陸續完工,反常地喧囂忙亂了30多小時的第一醫院,便就又恢復了往日慣有的狀態。

  凌遠信步地穿過了樓道,走出了醫院,已近晚春,夜風已經不復清寒,摻雜了模糊的暖,而醫院門口的街上,卻比往日冷清了許多,已經有過往的行人,戴上了口罩。想是這兩日來,各電視台報紙宣傳傳染病防病基本常識,大家開始儘量限制出行,尤其是醫院附近的地方。

  街道拐角處的街心公園,十幾棵桃樹,粉色白色的花,開得連成了一片,很久很久之前,當林念初還是個扎馬尾巴辮子的小姑娘時候,就總會在這個時節,帶一本字典來,將落在地上,尚還完好的桃花,仔仔細細地將折了的花瓣展平,小心地夾進字典裡,年年如此,他並不知道她會將這些干花用作什麼,就好像他一樣不知道她會將那些挖空了內容作小橘燈的橘子如何一樣,卻十分喜歡看她做這些很無聊的事情。這樣無聊的事情,她可以一做便忘記了時間,甚至遲到---到今天,他還是能記得17年前的晚春時候,那天時他得了線報,直接曠掉了後一台手術,追到這裡來,舉著北冰洋冰磚給她,她不理,他就舉著兩塊,左一口右一口地啃,津津有味地無聊地瞧著她津津有味地無聊。直到她看了眼表,驚呼一聲,「晚了!」抱著字典往回跑,他也就跟在她身後。

  「你幹嗎老跟著我?」她邊跑邊說。

  「我喜歡你啊。你做我女朋友吧。」他答得坦坦蕩蕩。

  「我說了,不要跟小孩子談戀愛。」

  「我是你師兄。」

  第n次進入這個死循環。而這個時候,林念初還沒有從女生樓前的鐵門上和周明一起栽下來,砸在他身上,壓斷他兩根肋骨。而他,還在與當時叫做韋三牛的韋天舒,在每天睡覺之前,合計怎麼坑死那個礙眼的,四平八穩的,經常跟她一起上自習和打飯的死胖子。

  於是在每一個死循環時候,凌遠並不沮喪,總是很自信地覺得,當女孩子把年齡拋出來作為拒絕的理由的時候,這是一種半推半就。

  那天當她跑進學校,準備衝回宿舍把字典放下,取課本去上課的時候,他從自己書包裡,掏出她後面上課要用的課本,遞給她。這樣,她可以直接去教室,就並不會遲到。

  她驚訝地瞪圓眼睛,顯然並不理解為何高自己2級的凌遠,隨身帶著自己要用的課本,凌遠嘻嘻一笑,衝她揮揮手,帶著滿心的得意和想像,在回宿舍的一路上在腦子裡默唸著急性腸炎的症狀,務必要裝得像一點以應付萬一教學主任抽查到他不在。

  躺在宿舍裝死的下午,他便回憶著她做無聊小事的樣子,很奇怪,新生文藝匯演以古箏獨奏和飛天獨舞震懾了整個醫科大的林念初,在他心裡並沒有太深刻的印象,然而,她在上自習時候,在桌面上畫了一連串的小人,畫的時候隨著筆而牽動的眉梢嘴角;她撿桃花時候自己所不知的眼波;她習慣地把用過的草稿紙一定要疊成仙鶴或者雙心時候的微笑。。。

  在16歲的時候,凌遠說不清自己居然會如此無聊地喜歡這樣的她的原因他曾經歸之於追求階段的歸於零的理智,然而之後,之後的之後,她已經是周明的女朋友,後來是妻子,他不再說任何過分的話,甚至不會像程學文那樣做她的『娘家人』,他並不會想聽她囉嗦她與周明之間的任何問題,而她,也確實從不會跟他說起,然而,他卻越發地喜歡看她做那些無聊的事情,甚至就是在她與周明吵架之後,或者哭過了鬧過了,也許還吞過了安眠藥,之後,在兒科值班室裡,她有點憔悴地坐在那,委屈的,或者憤怒的,但是總會在扯了些筆記本的紙,信手畫了小娃娃,玫瑰花,背著蝸牛跳上樹頂的猴子,或者背著貓游過河的狗。。。的時候,臉上會不自覺地帶了些豐富的表情,當她最終將這些畫了畫的紙疊成青蛙,燕子,寶塔,城堡和桌椅板凳之後,她會有些無奈地,聳肩微笑。而這個時候,不會再嬉皮笑臉地追著她的凌遠,卻越發地喜歡看著她無聊。這樣無聊著的林念初,有一種溫柔的執拗,溫柔的是心境,執拗的,或者就是她對這身周乏善可陳的世界的態度。這個世界很刻板而冷漠,然而她執拗地溫柔,即使是在因為了一場失敗的婚姻,似乎是徹底否定了衝動而情緒化的自己,努力地做個冷靜理智客觀的女人之後,事實上,林念初依然是林念初,肯放下了對周明的憤怒怪責,卻始終偷偷地執拗著屬於自己的天真的任性,不切實際的溫柔,否則,她又何必在懂得了之後,選擇了孤獨。

  一直將情緒化的衝動視為愚蠢的他,說不清任何理由地,依戀著這樣不合時宜的,執著的溫柔。似乎唯獨在這樣『不講道理』的溫柔之中,自己方可以不必怕被恥笑愚蠢地。。。柔軟下來。

  許樂風的電話打進來的時候,凌遠靠在醫院街對面的一棵老槐樹上,點了支菸,偶爾地吸一口,大多的時間,夾著這只煙,望著急診樓上醒目的紅十字,靜靜地站著。

  「明天颶風病人就要分批轉入。」許樂風在那邊說,「還是要把困難估計足。」

  「嗯,我們一直在做準備,這次又按新修訂的規則再度鞏固,」凌遠平靜地答,「絕不敢低估苦難,但是,應當說,我有一定信心。」

  「那就好。」許樂風遲疑了一下,停了一會兒,繼續說道,「這次這個事情,郁青元那邊,基本定調就按照失職處理,不會再牽扯其他。」

  凌遠笑了笑,第一醫院若干動資千萬的,如今已經進行的項目,皆經過郁青元簽字批文,中間若干扯不清的,有的,自己心裡有數,有的,譬如說高價門診的牽涉的若干公司,與郁青元之間究竟是什麼樣的往來,自己也並不確知。

  如果真要徹查郁青元,難免不扯藤拉蔓,那麼自己這位第一醫院院長,一定會是藤蔓中的一根。

  「許伯伯,你放心,」他語調依舊平和,並沒有慣常與他講話的譏誚諷刺,氣急敗壞,「現在這個時候,我確實還沒有機會想到這個。況且,我心裡這點數還是有,即使牽扯,到我這裡,也不過是停職審查,我在德國時候,考了美國對國外醫學院畢業醫師的執照,以我的專業背景,並不難去做個最普通的外科醫生。而這邊,我從未讓李波碰過財務,我走,他自然能把該做的繼續做下去。所以,你不用在這事上費心安我的心。」

  許樂風沉默了好一陣,繼續說道,「我知道你。你有你的底線。說到循規蹈矩,無可指摘,那是現任急救中心的院長。真要不敢出半點的格,也只能做那樣一個院長。」

  「我可否理解為,這其實是你的自我辯護?」凌遠笑道,而後,搶在許樂風之前說道,「許伯伯,我並無任何諷刺的意思。到現在,除了因我生母的緣故,我無法允許自己對你有任何親情之外,其實,我對你的崇拜與仰慕,甚至一定程度的信任,就像16歲之前一樣。這一次,當你最終接管衛生部工作,作為對颶風作戰的總指揮,我心裡突然很踏實,很篤定。有一句開玩笑的話,不怕狐狸一樣的對手,只怕豬一樣的隊友,如今,不怕凶悍的敵人,只怕豬一樣的領導。有你這樣的父親或者愛人十分不幸,但是作為一個不蠢笨的人,有你這樣的上司乃至師長,十分幸運。」 

  「那麼你全方位地幸運。」許樂風淡淡地,「凌景鴻確實是最好的父親。」

  聽見他說出這句話時候,凌遠有瞬間的傷感,至此,與他之間的憤懣仇視消散了,而消散的同時,一樣消散了那種莫名的渴望。凌遠沒有答這句話,將快要燃到了頭的煙掐滅丟進附近的垃圾桶,才想說句什麼結束了這場對話,聽得許樂風繼續說道,

  「你父親當年考醫學院時候對我說,做醫生最大的幸福在於,所有最基本的底線,都是要公平地給每一個生命,最大的尊重。這個世界上最美好與最貴重的,就是生命。世事變遷,許多事情,難論對錯,人在不同的位置,取捨不同,然而只要白大衣穿在身上,取捨就十分清明。」

  凌遠望著對面的紅色十字標誌,並不答話。父親的這句話,來自父親的父親,也同樣,曾經在自己走進醫學院的時候,講給自己聽。

  「凌遠,你畢竟是你父親的兒子。郁青元林林總總的爛帳我基本清楚明了,而你,確實一直沒有絲毫放棄屬於醫生的底線。你的上司,當然會有本事維護有能力有魄力卻還能堅持底線的下屬。也當然不會放手這樣最優秀的下屬外流。颶風絕非你的告別表演,你的路還會很長。」

  『多謝』兩個字,凌遠說得有著自己都沒想到的發自內心。而以這兩個字結束了這個電話之後,他依舊站在當地,面對著對面,夜色之中的第一醫院。這個自己自16歲開始入院見習開始,就走了進來,而後,曾經離開,曾經以為不會再回來,卻終於還是回來,且在回來不到2年之後,以31歲的年齡,在當時讓人議論,猜測,驚訝不已地,做了這裡近3000員工的一院之長。

  在這之後到如今的兩年之中,曾是自己少年時代少數最敬重的老師之一的寥在那樣的情形之下突然而逝,這種結束,不再能留下任何機會;自少年時起最親厚的朋友韋天舒斷然而走,這離開,他明白,並不只是打報不平和意氣用事,而是他們各自堅持不能妥協的東西,有了衝突;曾經欣賞乃至羨慕的李波,一點點綻放了連李波自己都不知道,或者說不敢想的才華魄力乃至手腕,以後的李波,無論走向哪裡,都會離開那個有著單純不含雜質的理想的,並以此而驕傲的官家少爺越來越遠。

  兩年的時間,曾讓業內前輩不敢想像的,坦然以公立醫院資源,承認貧富分化,且以此分化而決定了醫療服務這項基本人權的天價門診通過,運行,短短3月之內,會員爆滿,一度這俱樂部式的高貴門診的會員卡,成為了最熱門的,權貴之間交流感情的禮物甚至身份的象徵;而後,在滿天的激烈批評與批評絲毫不能影響的市場之中,他與各合作團隊,堅持初始方向,1年多之中,越來越多當年對此持觀望態度的專家,已經簽約,而這一年之中,除為出診專家提供了接近外資私立醫院,外地『走穴』醫院的收入之外,為醫院本部的青年醫生專項科研資金,貧困病人綠色通道,方便患者的導醫服務,提供了穩定的資金來源。

  從綜合評分與每一塊錢的獎金掛鉤,與每一個職稱評定聯繫,到以縮短住院日為核心,牽涉手術室,檢驗科室,住院部。。。的績效改革,從他3年半前任大外科主任開始一點點設計,計畫,到如今在李波具體執行細節的成功展開,第一醫院已經在最新一輪的管理統計中,成為了全市總創利最高,而在絕大多數病種劃分計算中,單位收費最低,全國非專科醫院的綜合醫院之中,員工收入最高的醫院,人均工資是大多同級醫院的1。5倍。而同時,建立全醫院聯網的計算機系統,電子病歷項目已經得到審批通過,拿到起始資金正在試行,已經與包括政府,各不同投資方簽訂的,將涉資過億的新眼科中心,移值中心已經招標開始,與此同時,醫院本部,實現了最短檢驗等候時間,最高效手術室利用時間。而他也實現了對高負荷科室高收入的承諾。

  這之中,並沒能避免開在當時不能拿到檯面的,各科的合作醫院,之間不夠符合管理規定的,有著潛在危險的運行,更無可否認類似與郁部長以及其他領導不算乾淨的往來,以及閉上一隻眼,以各醫療器械公司,藥物公司,在不能觸及臨床療效第一的底線的情況之下,給相關人士的可觀利益。

  不是沒有賭,更絕非沒有冒險,只是此時,他突然在心裡對颶風有了些微的感慨,曾經連他自己,都已經在許多時候,看不清楚了自己所處的方向,所以有著不能平靜的焦躁,突然,當這場颶風突然而來,所有的壓力之下,那身白衣在眼裡,越發清晰分明。

  便入父親所說的,一天白衣在身,維護與尊重生命,就是高於一切的準則。

  他確實並未在任何時候,背離了這條準則。尤其是,在這場考驗之下。

  於是,他突然有了再度想要爭取林念初執拗的溫柔的底氣,於是他明白,無論是無可挽回的寥主任,還是有了距離的韋天舒李波,始終,都在這每日進進出出的醫院,紅十字之下,並不會離開得太遠。

  更自此,他清楚地知道,再艱難的抉擇,再沉重的壓力,再無可避免地做些並不想做的選擇,他並不想離開;他並不怕離開,而為了這重尊重生命的底線,做好了之後會得離開的準備,然而假如真的放下這一切,他不會後悔,卻難免失落遺憾。

  先於政令批文之前的大規模動用資金,更是曾在官方公佈颶風情況之前,已經對所有員工進行宣傳,且暗示了病人,如今可能疾病爆發,醫院會有醫院內感染的危險。

  這其實大犯忌諱。

  即使是自己所做的一切,合了之後上方的政策走向,但是犯忌本身,足以讓上方在牽扯郁青元時候,輕易地扯出自己。

  這一切,在從英國飛北京的飛機上,他便做好了所有準備,也許,正如謝小禾,做好了深入急救中心,做好了可能感染的準備一樣。

  而許樂風說,你會繼續走下去。真的是安了他的心。

  凌遠走回醫院時候已經十一點多,走進樓門時候,正見周明拉著一隻箱子,背了只電腦包,手上搭著外衣,從停車場走過來。

  凌遠站住。

  終於,第一批進入重感染隔離區的人,定為了周明。

  那天周明一如陳述任何一個治療方案,試圖勸服別人時候一樣,1234地列舉自己最適合的理由。

  第一批進入的工作人員,首先選擇年輕身體好,所以資歷偏輕,尤其內科,大多是中級職稱以下的醫生,而周明這樣尚可算中青年梯隊的專家,極少;周明坦然說,我雖不是呼吸科專家,但是畢竟與其他人相比,最多地經歷與指揮過各種急救,也更多地接觸瀕危患者,有更好的心理素質,可以起到主心骨的作用,更不要說,從技術上,急救技能,我想沒有誰能超過我。

  「跟程學文相比,」周明繼續說,「我還更無人牽掛。這樣進去,對於家人而言,實在是有太多的恐懼擔心,他父母兄姐都在,我是徹底的無所牽掛。」然後,他沖凌遠笑了,「你趕緊利用我這最後一次,我與小禾講好,等颶風過去,我們就結婚。這一次,她也是患者之一,所幸不算重症,我每天都希望自己能離她近一點,但是也不會去破壞隔離規定,讓我進隔離區,是給我的一種奇怪的心安。」

  凌遠等著周明走過來,跟他一起,走到了值班室,放下箱子。

  凌遠尚未開口,周明回頭,瞧著他說道,「一時還不困,咱們去醫學院操場遛兩圈如何。」

  「好,」凌遠點頭,與他一起走出去,「上一次跟你一起站在學校操場上,大概已經是17年前。你把我鼻子打出血了。」

  「為了什麼來著?」周明有些糊塗。

  「為了個講不清楚課的老師。」凌遠哈哈大笑,「我學她說話,把她所有講錯的地方編成歌謠和謎語,還貼在樓道里展覽。」

  周明眉頭深皺,「你以前真不是一般的討厭。」

  「真有那麼討厭麼?」

  「討厭到不可理喻,只想動手。」周明的表情十分真誠。

  「我什麼時候開始不那麼討厭的?」

  周明瞧瞧他,猶豫了一下,沒有說話。

  「快說,什麼時候。老大,別告訴我,我現在還是。。。十分討厭。」

  這時候他們已經坐在了醫學院操場的鐵架看台上。

  周明呆了一會兒,終於說道,「後來念初總是跟我爭執,說你並沒有表面那麼討厭。其實一點都不討厭,從另一個角度看,很心軟,很體貼,很有義氣,而且。。。」周明咧嘴,「她說你善良。」

  凌遠愣怔地瞧著他。

  「她絕對不是會因為別人追她對她好而能說出善良二字的,」周明笑,「我與她很奇怪,其實,所有所有的爭論爭吵之中,我跟她各執己見,但是,其實,還是都給了對方一定的認同。。」

  「真是。。。世事難料。」凌遠呆了好一陣,嘆息。

  這一個晚上,周明與凌遠從本科時候的老師,說到了張志祥院長,說到了兩人共同的博士導師徐克,說到了當初被他們共同在背後成為『小老虎』的秦少白,說到學一食堂的飯菜,回民食堂的羊肉餡餅,說到韋天舒烏龍無比的一場暗戀以及因為他的烏龍,造就的人家如今幸福的夫妻,已經3歲的孩子。。。直到周明看表,已經1點,打著哈欠說你失眠,回去吃藥,我不陪了,得睡個好覺。。。他們一直沒有說到明天就要面對的颶風。

  一路預計12個小時的飛機,到達北京的時候,提前了20分鐘,出關一切十分順利,7點鐘,蘇純與沈之誠已經坐在了計程車上。

  蘇純一如在飛機上一樣沉默,交叉著雙手的十指,看著窗外飛逝向後的景物。

  司機帶著口罩,一聽他們要去第一醫院,嚇了一跳,趕緊告訴他們,第一醫院是颶風病例定點收治醫院,就從今天開始,會大批大批病人轉進去,整個兒就一個危險地帶。

  「這我想起來我奶奶講的,從前鬧霍亂,那會兒還是日本人佔了大半個中國的時候。鬧霍亂,為了怕蔓延開去,偽軍兵,帶著面罩,端著槍把人趕到一塊堆,埋了。。。哎喲你們沒看大前天武警圍急救中心的時候,好多老人兒,都想起來從前。。。」

  「那不一樣。」沈之誠笑道,「大哥,您這不說黨中央跟偽軍政府一個意思。。。」

  「喲您可別坑我,我就是。。。咳,就想起來了。這颶風,也真嚇人,傳得哪個快,得上了,很快就喘不過氣來,說肺一下就硬了,不管用了。多可怕?。真嚇人啊。我瞅著,嗨,看這颶風,真麻煩。您二位還是別往那危險的地兒去了。不是我烏鴉嘴───可別進得去,出不來。」

  「颶風是嚇人,可不是有那麼多醫護人員呢麼?大家都堅守崗位,救治病人,就說這些定點收治颶風病例的醫院,都是全市最好,水平最高的醫院,是咱們國家醫療的中流砥柱。而國家,投入了千萬,上億的專項資金。您說,國家如果不是下定決心好好把染病的人治好,想圈了坑了埋了,即使捨得花這麼大本錢,也不能把全北京市最好的醫院都栽進去───以後還得過日子不是?」

  司機回頭瞧了瞧沈之誠,笑道,「看您雖年輕,說話還挺有水平,挺有覺悟的。可您覺悟高,我可害怕,呆會我給您停在y路路口,麻煩您自己走過去。這真對不住了。我有家有小的呢,萬一從那邊兒,醫院裡走出來的人要攔車,我們也不能拒載,可是真來個毒王,我回頭也給抓進去了,我家孩子怎麼辦?」

  「各定點醫院的醫護人員,」蘇純突然接口,「也大都有家有小呢。急救中心裡面主持工作的李波副院長。。。」

  「這我知道。電視台都宣傳了。整個兒就是英雄夫妻。李副院長在裡面治病救人,還親自噴消毒水刷地板,他夫人大著肚子,雙胞胎,負責增設通訊保障信號傳輸啥的。而且人家那不是一般人。開國上將李軒承就是他爺爺。這我知道,電視台著倆天報到著呢。可是人家是能人,不得了的人,真要出什麼事兒,國家也會不惜一切代價地救,我們小老百姓,不一樣。能人,還得顧得上別人,我們這樣的,能把自己顧及好,別給別人添麻煩就不錯了。」

  蘇純沒有再與他爭辯,只是繼續看著窗外,倒退的景物。司機大哥開始念叨著就這些天,一瓶醋已經漲價到了57塊多一瓶,超市裡昨天還都賣空了;想去副食店買醬牛肉,沒有,說那買點火腿肉,也賣空,連午餐肉罐頭都沒了,最後拎了幾袋速凍餃子回家,這兩天,連大包裝,調料包都沒有的那種油炸方便麵,都開始搶了。

  到達離第一醫院大概有1站地的y路口時候,7點45分,蘇純與沈之誠本也沒有帶什麼行李回來,只一人背了一隻碩大的雙肩包,此時,蘇純才一下車,跨上她的雙肩包,一邊撥凌歡的號碼,一邊向第一醫院的方向急走。

  「蘇純?!」凌歡的聲音充滿驚喜,「怎麼想起來今天給我電話?你聽說了我們是定點醫院了?咳,我和王東說好呢,也許你專心學習,不太管閒事,沒顧上,那就不讓你擔心。。。」

  「你不夠義氣。。。你們都不夠義氣,」蘇純握著電話,眼睛發酸,聲音有些哽咽,「咱們是,發小,」

  倆人說著,凌歡說到正在醫院宿舍打包,今天上午就要進駐颶風病例專區,且自己會充當重症護士,她說著,突然覺得蘇純的聲音好像變得有些不同,愣了一下,突然回頭,看見蘇純站在打開的門口。

  「歡歡,歡歡。」蘇純向著她撲過來,凌歡條件反射地就迎上去,這是蘇純25年所有的記憶裡,唯一一個最主動地,最用力的,一個深深的擁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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