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4
第四節
蘇純給妊娠29周的直腸癌患者做了常規檢查後回去產科,給秦少白交待了檢查結果,患者及家屬的意見之後,秦少白一邊翻看病歷一邊道,「給你休半天。下午不用來了。」
蘇純不解地瞧著她,秦少白笑道,「過生日,自己去逛逛商店看看電影犒勞犒勞自己吧。這倆周可是真夠勁兒。尤其是你,我看至少掉了幾斤肉。」
蘇純瞧著呵斥自己已經成為家常便飯的上司,她的一貫『威武』的臉上溫和的甚至有點疼惜的神情,一時間竟然呆住了。
「走吧走吧。你也多值了不止5個班了。抓緊時間休息放鬆。之後這個結腸癌的,和另外那個雙胎合併中度高血壓的,又夠你忙。」秦少白揮手,忽然又笑了,往周圍看一眼,低聲說,「李波這小子挺好的。這個給喜歡的女孩子買生日蛋糕順便把公事辦了,我心裡雖然覺得有點不夠重視,但是其實挺正常。真太風花雪月的神神道道的,靠不住,可是呢,趁著這個他追你的階段,咱把女人的小性子可也得表達表達。這個可是降低他對女人小性子的承受底線的黃金時期。等要是你讓他得手了,尤其是嫁給他了,那再偶爾有點小脾氣,他可該覺得無理取鬧了。就算咱都是講道理有風度的職業女性,也得給以後情緒不好時候留個空兒不是?!」
秦少白說著,拍拍蘇純肩膀,「這可是經驗之談,血淚教訓,這條上級意見,你好好體會。重要性可絕不下於臨床醫囑!」說罷,一推蘇純,「去吧,好好散散心打扮漂亮點兒,換個心情!」
蘇純那句『謝謝秦老師』還沒說完,一向急性子的秦少白已經都走出門了。蘇純自沒機會跟她解釋這蛋糕的由來而她自己,也實在懶怠解釋。甚至這蛋糕究竟是李波為了公事買的王東順手拿來送禮,還是王東給自己買了蛋糕順便幫李波也買了公事用的,然後還跟自己謊成做的來誇張良苦用心,她根本也沒有放在心上。王東是個很可愛而又體貼的人,跟凌歡一樣,是她進入這個環境以來,生活中甚少的亮麗顏色中最明媚的一抹。假如王東是誇張了自己的用心,她想那大概是那種男生宿舍式的幽默。王東可不就是個典型的可愛的大男孩子嗎?她甚至每見到他,聽見他跟自己山南海北的胡扯,不管是說吃還是說玩,再或者是說起他的家鄉她的母校那種天真的熱情,都會讓她喚起某種最輕鬆的溫暖,彷彿就是大學時候,去男生宿舍門口找同學辦事,然後呼啦啦一片好事者,起著哄伸出若干個帶著青春痘的,頭髮亂七八糟的,但是臉上有著歡樂的光彩的腦袋來。王東的腦袋,絕對是那所有腦袋之中,最生動的一個。
蘇純呆站了一會兒,去大辦公室換了衣服,才要出門,凌歡已經迎面走過來,看見她伸開雙臂一個擁抱,「生日快樂!親愛的,我今天晚上得值小夜班。萬惡的護士長啊她不肯通融!不過我在x中心那邊定場子了,錢櫃也訂了包間,滾軸保齡k歌,你跟微微王東他們好好爽一把去!我下了小夜班跟你們會和。」她說著又壓低聲音道,「你們科可真能折磨人。我看你現在苗條得都有仙風了!我得回去幹活了。手術室的姐妹們都抱怨我親愛的老哥如今要把手術室的人一個給倆個的錢但是當三個用。李波同志原本憑藉帥哥優勢,是好多姐妹們的最樂意看見的,現在一見他進手術室查手術室銜接使用率就想把這個奸臣打出去。。。我橫豎還是不能跟別人一起抱怨的,還得身體力行的支持我親愛的哥哥。別讓人說閒話。」
「歡歡,中午我請你吃飯吧,」凌歡既然安排了一系列的活動,固然一定花費不小,但蘇純也不與她做毫無意義地扯皮的客氣,「你要吃哪兒?日式料理?我姐去帶學生外地比賽去了,趕不回來,給我了個巨大紅包。」
「哎喲後悔啊!」凌歡跺腳,「後悔把跟你午飯權讓人了。不過,嘿嘿,你還是跟他吃吧,比跟我吃有意義!」
她說罷沖蘇純揮揮手就立刻轉頭跑掉,蘇純發了會兒呆,忽然覺得好笑而又有一點溫暖,從秦少白到凌歡,苛刻的上司和可愛的朋友,她們都這麼自以為是地對自己這樣地好著。又都分別自以為是地認為自己在---幸福著。
如果誤會的幸福,能讓身邊關心自己的人自以為是地開心,就算只是短暫的誤會和短暫的開心,又何必解釋呢?況且,這世上,又有什麼一定是長久的?
不出意外的,3分鐘後她接到王東電話,說是請她吃午飯,蘇純並沒拒絕王東的心思她很清楚,自己沒有那重心思她也很明白,只是奇怪的是,這一次,她居然並不像從前大學時代,對那些對自己有心思的男孩子那樣,拒絕得乾淨利索又徹底。她略微地因此茫然,也許是因為他帶來的快樂太多,多得讓她實在捨不得。
無論如何,既然是生日,就任性地對自己更放縱一點吧。
與王東一起吃飯是個輕鬆的享受,半點不用為點菜操心。王東向來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是那個會吃,於是自然要勇擔點菜大任的人,從來不會為了客氣地徵詢吃伴兒意見而把菜單推來推去浪費時間,而蘇純,從來對挑選配菜沒有任何興趣;這個中午王東很快地點了二小菜三主菜一個湯,蘇純吃得相當歡愉,清蒸鱖魚被自己已經吃掉了快2/3的時候,她忽然發現王東吃得並不積極,奇怪地道,
「你是照顧我口味點的自己不喜歡?其實我,凡是好吃的,都愛吃。」
「沒有沒有,我吃過了。被老大突然傳召。只不過是肯德基工作餐。我吃快餐,西餐,都覺得不夠飽。」王東很坦誠地道,「本來我還掙紮著是請你吃飯還是回去補覺,好傢伙,讓老大跟我們頭兒一番內力對撞,眼前彷彿氣流漩渦大作,飛沙走石,驚得徹底不困了。。。」
「凌院長和李波?」蘇純有點驚訝地抬頭,完全想像不出溫文儒雅的李波會跟人針鋒相對地衝突,凌遠確實有霸道狂妄的地方,然而,蘇純忍不住說道,「都說凌院長最看得上的人就是李波了。」
「誰說不是呢?」王東夾了塊醬鴨脖給自己,「問題就在於,李波他偏偏看不上凌院長。。。用看不上不對頭,」王東抓抓頭髮,想了想說,「是看不慣所以不親近?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可老大,他好像還真挺想跟我們頭兒關係更親近一點的---我們外人都覺得,老大對李波的那個容忍度可不是一般的,有時候簡直是讓著他。要說李波能幹,各方面兒加一塊兒,那確實是再挑不出第二個來,大概直追老大當年,所以老大特別看得上他,可是光說能幹,我總覺得老大也不能這麼讓著他,你看,老大連你們科的成名專家都不讓著。老大的習慣是高壓利誘。。。可對李波,就不一樣。」
蘇純怔怔地聽著,不知道怎麼,心裡就想起來凌歡沒事兒跟自己念叨的八卦,感嘆她二哥這個人,不知道是上帝寵兒,所以天資過人,還是說上帝棄兒其實更應該說是上帝領養的,什麼叫領養的呢,那就是讓他本事大責任大,但是全給別人忙,給上帝的親兒子親閨女忙。真沒什麼太多自己舒心快樂的事兒。凌歡說,凌遠在意的人不多,在意的就是真叫一個在意,比如,這麼多年,這麼多女人喜歡他,他就只認真喜歡過一個林念初,可這個人,就還真對他沒有半點這個意思。再比如,他最要好的朋友就是韋天舒了,但是最近,為了廖主任的事兒,特別彆扭;凌歡說,你別看我二哥那個人,好像酷得不得了,真是他在乎的人不在乎他,他是一邊傷敵三成,一邊自傷七成,上回跟韋天舒互相刻薄了幾句,韋天舒其實說過就忘,他回去,胃疼了一下午。
蘇純沒有繼續跟王東打聽這個八卦,只是心裡,卻有些莫名的疼痛。
這頓飯吃得舒暢,不出蘇純意外,王東始終沒有說什麼『過份』的話,只是隨口聊天,和講些歡樂的八卦,吃罷,王東回了科裡,蘇純緩步走回了宿舍。
在門口,她收到了好幾個包裹,姐姐的爸爸的,今年媽媽居然也沒有忘記。另外還有大學同學寄來的卡片。蘇純回宿舍把包裹一一拆開,爸爸的包裹是雙舒服的白色軟底靴子,紅包跟卡片這次署的是他跟阿姨倆人的名字;媽媽的包裹恰好是條同色羊絨圍巾,而姐姐的,一如既往,是不知道多少天的收集,有可愛的工藝娃娃---那一定是因為她覺得娃娃的臉有像蘇純的表情;有一雙小羊皮的手套,手套上有暗紋的史奴小圖案;比有倆本畫冊---那裡面是她們姐妹講過想要一起去的威尼斯;有一件樣式簡單,但是摸上去特別舒服,看上去也十分優雅大方的毛衣,另有一大包樣子精巧的鉛筆原子筆塗改液橡皮和小本子許楠還是這樣,保持著少女時候的習慣。許楠總覺得做作業---後來引申到所有跟作業類似的,一定要做但是十分枯燥的東西,需要這些可愛的東西來緩和緩和這種枯燥。在她心裡,蘇純作的事情,就是這樣枯燥而了不起的事情,所以走到哪裡,總是會給她蒐集這些東西。
蘇純把這些禮物擺了一床,一點點地看過去,然後打開凌歡的禮物,那是一條白金鏈子吊著米奇和米尼親親熱熱一起舞蹈的吊墜,做得十分精緻,倆個米老鼠腦袋之間的紅心,鑲著顆小小水鑽。
蘇純想起來秦少白說的,打扮得漂漂亮亮放鬆一個下午,是的,自己也真需要一個休息。
她找出來換洗衣服去宿舍樓那間全樓僅有的窄小的浴室洗了澡—感謝這個時間,沒有人在門口排隊。然後,穿了爸爸送的靴子媽媽送的圍巾姐姐送的上衣,又幹脆把凌歡送的項鏈也戴上,拿了去年生日姐姐給買的雙肩小皮包,把所有現金都帶上,下定決心好好地給自己過個腐敗的生日。
蘇純並沒有任何明確的目的地。在走出宿舍區,想要隨便攔個車隨便找個地方去的時候,她鬼使神差地回了下頭,目光落在遠處,那個就要被拆除的花田的方向。
凌歡說,那裡有紫色的玫瑰。
她曾經為了看看紫色的玫瑰,在那裡碰見了凌遠。跟醫院裡的凌遠,愛寵和數落凌歡的凌遠不那麼一樣的凌遠。後來,聽凌歡說起,那一天,凌遠最親近的父親,對他說了重話。蘇純怔怔地站著,腦子裡又閃回王東說的『偏偏李波就是看不慣他。』和凌歡的嘆息『那個他在乎的人不在乎他的時候,他就特別難受』。
蘇純站了好一會兒,轉了個頭,朝那邊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