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春夜宴桃(八)
蕭扶甩開那群想要跟著他的狐狸,穿過大半個城市跑回家,此時已經中午。他從桃夭房間的窗戶溜進去,屋裡靜悄悄的,似乎沒有人。
他興沖沖地跑下樓,剛踏進客廳就看見桃夭站在窗戶邊盯著外面,突然轉過頭來,一桃一狐打了個照面。
蕭扶夾緊狐狸尾巴,扭頭就要逃竄走。
「站住。」桃夭冷聲命令。
蕭扶定住,一隻爪子懸在半空。
「過來。」
蕭扶垂頭喪氣,吧嗒吧嗒走過去,髒兮兮的爪子在乾淨的地面上留下一朵朵梅花印。他蹲坐在桃夭身前,抬起腦袋,歪著頭,可憐兮兮地叫:「嗷嗚?」
桃夭又好氣又好笑:「不許裝可憐。你看看你,髒不髒?」
蕭扶全身的毛都沾了水,濕漉漉的,活脫脫一隻落湯狐。
桃夭走到客廳桌邊,給晏度打了個電話告訴他不用找了,轉身便拎著小傢伙去洗澡。他今天特意去買了給狐狸專用的沐浴露,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用場。
蕭扶在浴缸裡吐泡泡,洗完了被柔軟的毛巾裹著擦乾,桃夭又打開吹風機,他閉著眼讓暖風將他吹得英姿颯爽,舒服得狐狸眼完成兩道月牙。
「你的玉珮藏哪了?」桃夭忽然想起來沒看到玉珮。
蕭扶一怔,爪子探起來摸著小胸脯。
咦,玉珮不見了?
桃夭立刻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關掉吹風機。「你今天去哪了?」
蕭扶老實交代看見個移動的陽氣儲存器,受不住誘惑跟進了墓地,然後發現一群被關著的老狐狸,隨即經歷艱難險阻殊死搏鬥打敗想要把他做成圍脖的惡人勇敢救狐……
「我還能回來真的太不容易了。」蕭扶悄悄看桃夭,「你要珍惜再次見到我的機會。」
桃夭笑:「不要以為這樣我就能原諒你不聽話偷跑出去。」接著他收起笑容,道,「你的玉珮可能是打鬥時掉了,我今晚陪你去找。」
蕭扶懶洋洋甩著尾巴:「不著急。玉珮上包裹著我的靈氣,掉在哪裡我都能找到。」
桃夭微笑著望他:「看來我是白操心了。既然玉珮的事解決了,那我們來談談你偷溜的懲罰。」
玉珮丟了都不急,蕭扶聽到懲罰頓時著急得繞著桃夭的腿挨挨蹭蹭,百般討好。
可惜,桃夭一旦決定的事,鮮有改變主意的時候。
午飯被扣押烤雞的蕭扶一邊啃水煮青菜,一邊哀怨地瞧著餐桌邊的兩人。桃夭鐵面無情地夾起一塊雞肉,放進了自己碗裡,蕭扶低鳴了一聲,腦袋埋進碗裡。
突然,一塊肉被筷子夾著,一點點走進他的視線,穩穩地落在他的米飯上。
蕭扶瞪大眼,抬起頭一看,晏度寒峻的臉依然像塊冰,冷冷地教訓他:「以後要聽話。」
蕭扶眨巴眼睛,腦袋蹭了一下他的手掌,狼吞虎嚥地吃肉。
晏度回頭,桃夭捏著筷子僵硬的手指終於放鬆,朝著他輕輕笑了笑。
晏度回憶親姐鄭重交給他的刷好感小冊子:第XX條:孩子是夫妻婚姻關係的紐帶,當一方被迫扮黑臉時,請體貼地扮白臉哦~
晏度威嚴地夾起魚片,放到桃夭碗裡。「小桃,你太瘦了。」
桃夭手一抖,假裝沒聽見:……
一起買菜,撐一把傘,找逃家的小孩,適當教育熊孩子,細心地夾菜。
晏度:很好,今天又刷了媳婦好感度。
午餐之後,桃夭沒收了蕭扶的飯後小零食。
蕭扶據理力爭:「你已經用烤雞懲罰過我,再扣掉零食就是洩私憤。」
桃夭認真地點點頭:「你說的對,我現在是在洩私憤。」
蕭扶滾上桃夭的床,咬著床單,狐狸臉面無表情,眼淚卻刷刷往下掉。他用一種遺憾的語氣說:「小桃,你真是又任性又固執又調皮,還不愛聽勸,也只有我才會這麼大度地包容你。」
桃夭:……
到了晚上,晏度幾天不能回來,桃夭本打算帶著蕭扶出門找玉珮,結果蕭扶上吐下瀉。
桃夭把病怏怏的狐狸從籠子裡拖出來,墊子一扯,嘩啦啦掉了一地的巧克力錫紙。
桃夭嘴角一抽,低頭一看,小狐狸耷拉著耳朵,眼皮子抬著偷偷看他。
「不用看了,我不打你。狐狸不能吃巧克力,看你下回還敢不敢這麼貪吃。」桃夭抱起他,匆忙出門去找寵物醫院。
夜裡,路燈寥寥落落,影子被無限拉長,四周安靜得只能聽到桃夭奔跑的腳步聲。
一連走了幾條街,寵物醫院都已經關了門,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掛了電話號碼的,對方睡意朦朧地說得半小時才能趕到。
桃夭抱著蕭扶站在店門口,懷裡的小狐狸軟綿綿地趴在他心口。
桃夭心疼地撫摸他的腦袋,懊悔得恨不得代替他承擔痛苦:「小扶,是不是很難受?都怪我,沒把東西收好。」那盒巧克力是早上去超市時晏度買了遞給他的,回了家他隨手放在桌上,竟然忘記了。
蕭扶安慰地用腦袋蹭了蹭他的脖子,軟軟的毛癢癢地掃過。
不關桃夭的事,是他太貪吃了。蕭扶難受地在發誓以後再也不要那麼嘴饞,還要好好聽桃夭的話,不讓他為自己這麼著急。
涼雨浸透了天空,沒完沒了地綿綿密密飄起來,燈光下宛如一層籠著薄紗。
蕭扶感覺心臟怦怦直跳,越來越快,快到好像要從心口蹦出來爆裂開。他的耳朵裡傳來桃夭的心跳聲,遠遠的,緩緩的,與他的心跳頻率相比,就像來自海岸邊礁石的濤聲。
他閉上眼,漸漸的,他的心跳慢了下來,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慢成桃夭的心跳,慢到……停止……
「……小扶……別睡……睜開眼睛……」
誰的聲音,那麼傷心?
「……如果你醒了,想吃什麼我都給你做……」
蕭扶心臟細細一抽。好吃的?他想要烤雞,白切雞,辣子雞,紅燒雞,糯米雞,缽缽雞……
「……小扶……小扶……」
這裡好黑,什麼都看不見,好孤單。
蕭扶百無聊賴地數雞,一隻雞,兩隻雞,三隻雞……
「……小扶,快醒醒……」
眼前的黑暗突然多了一線亮光,蕭扶驚喜,張開四爪朝著光亮著的地方奔騰而去。
驟然間,光芒大盛。
「……沒事,只是睡著了……心跳?沒有,這不是很正常嗎?……下次別讓它吃巧克力,一點點沒事情,吐了拉了就好,多喝點水……現在健康得很……」
蕭扶睜開睡眼,面前一位老先生看著他笑。
「小傢伙,睡醒了?」
蕭扶支稜起耳朵,猛地扭頭——桃夭站在一旁擔憂地望著他。他精神抖擻地爬起來,抖了抖毛,一把跳進桃夭懷中。
「哈哈,你看這不是精神得很?」老醫生笑瞇瞇的。
桃夭抱住他,眉尖一蹙,旋即輕輕展開。「真不好意思,麻煩您了。」
「沒事。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漂亮的狐狸。」老醫生笑望著蕭扶。
桃夭笑了笑,跟著去拿了些藥,結完賬從醫院裡往回走。
夜靜靜的。
「你剛剛的心跳都沒了。」桃夭展顏輕笑,「我都忘記你是只妖怪,而不是普通的狐狸,還以為你死了。」
蕭扶驕傲地昂著腦袋:「那是當然,我可是靈力強大的妖怪。」
桃夭忍不住笑,拍了下他的腦袋。「好的,大妖怪。」
蕭扶腦袋趴在他肩頭,看到地上拉長的影子裡,他們重疊在一起的身影。
娘親告訴他不可以撒謊,可是這次撒謊的心情和以前偷了雞瞞著娘親的心情不一樣呢。
他想要桃夭高興,不想看到他自責失落的樣子,所以忍不住撒了個小小的謊言。
難道這就是娘親說的朋友的感覺?
他喜歡桃夭。喜歡朋友。喜歡到要保守秘密。
桃夭按照醫囑,逮著想要逃跑的蕭扶哄他吃藥,一粒藥給一顆糖,蕭扶把藥吃了,舔著糖得寸進尺要吃雞。
蕭扶自覺地忘記生病時心裡的誓言。
桃夭:「不可以,你這兩天得吃清淡點。」
桃夭也默契地把著急時說的話丟到腦後。
蕭扶:「桃夭,我要和你談戀愛。」
桃夭以為自己幻聽了:「什麼?」
蕭扶:「是不是和你談戀愛,你就給我吃雞了?」
桃夭:「……什麼?」
蕭扶爪子指著電視的成人節目:「那裡面的人說的。一個人說要另一個人給他吃雞,另一個人就說要先談戀愛確定關係。」
桃夭額頭上的井字蹦了又蹦,終於繃不住將小狐狸丟進籠子裡鎖上:「蕭扶,不許你再碰遙控器!」
蕭扶站在籠子裡悠閒踱步,搖頭歎氣,平靜無波的語氣小大人般感慨:「桃夭,你又無理取鬧了。」
桃夭關掉電視,不理他。
蕭扶的狐狸腦袋從欄杆間隔裡鑽出來,說:「總有一天你要失去我,因為我要去找能給我雞吃的人。」
桃夭咬牙切齒:「我現在就想失去你。」他轉身,回廚房做飯,案板上是給蕭扶準備的清蒸的小雞。
唉,熊孩子再熊也不能丟,真是太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