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春夜宴桃(七)
蕭扶從樹下跳下來,走到方纔那人站著的位置,仰著腦袋努力認字:「公什麼母什麼之什麼?」唔,真厲害,什麼人類又是公又是母啊?再看左側,「兒……知什麼立?」
蕭扶出門前,祭司曾經抓著他去補課,奈何當時他對人間滿心牴觸,課也不好好上,就算娘親把他綁在樹上都沒用。本來耍著小聰明,考試不及格就不用出門了,遺憾娘親太狠心,直接將他丟了出來。
他仗著自己的小聰明,腦袋一會兒往左扭,一會兒往右扭,靈機一動猜想剛剛那人是墓裡人的兒子。雖然不明白為什麼公母合體,但是一點兒也不妨礙他認識一個「兒」字。
他湊上去嗅了嗅白百合的味道,帶著雨水的清冽,沁入心脾。
那人看起來那麼孤單難過,而且還喜歡百合花,一定不是壞人。
蕭扶用鼻子拱了拱花朵,他喜歡這個味道,聞起來就很好吃。桃夭喜歡吃素,不知道他喜不喜歡吃百合花?但是桃夭說不能隨便拿人類的東西。他猶豫了一下,戀戀不捨地棄花而走。
墓園被濛濛的細雨籠罩著,那座被他拋在身後的墓碑上刻著:公故顯妣沈母晏氏連櫻之墓,兒沈知初敬立。
蕭扶跑到墓園門口才發現自己迷路了,因為是墓園,周圍沒有一座房子。
雖然他鼻子靈,但是下著雨,氣息都已經消失,還好他聰明,來時隔一段路就留下一抹靈氣。他飛快鑽在樹叢間,想要趕在桃夭回去前先回家。
走了一段路,就在距離墓園幾公里的一處草叢,蕭扶敏銳地聽到此起彼伏的狐狸叫聲。他停下腳步,歪著腦袋辨別方向,那叫聲尖銳而急促,似乎是受到了生命威脅。
蕭扶轉身,朝著聲音的方向奔去,從枝蔓叢生的林間穿過,遠遠的視野裡看到一座紅瓦小樓,門口還站著兩個人。
蕭扶謹慎地爬上樹,觀察著手持電棍站著的兩個大漢,在樹上蹲坐了一會兒,確定兩人都沒有離開的意思,偷偷繞到院牆另一邊,輕輕跳上牆頭。
牆內是另一幅景象,牆根邊種著一株玉蘭樹,冒著潔白的花蕊,迎著細雨顫顫巍巍。庭院裡打掃得乾乾淨淨,一道石板路將草地分成兩半,上面擺著七八隻籠子,裡面關著的正是狐狸,而且還都是些年邁的白色公狐狸。
蕭扶一出現在牆頭,籠子裡所有的狐狸都停止了鳴叫,紛紛趴下來,仰起頭透過籠子的欄杆望著他。他跳下牆,爪子的軟墊壓在柔軟的草地上,圍著籠子慢悠悠走了幾步。
雖然他也是狐狸,但妖怪和動物畢竟不同,動物說不了話,行為服從本能,蕭扶也不能從他們口中問出什麼。
蕭扶打量一番,見籠子只是扣上門,沒有上鎖,便用後腿撐起身體,撥著爪子,將門栓拉開,籠子緩緩地打開了。趴在裡面瑟瑟發抖的狐狸遲疑地抬起眼睛看了看門,又看了看他,試探性鑽出去,果然沒有受到阻礙,興奮的不能自已,繞著他轉了兩圈,親暱地用力往他身上蹭。
蕭扶小心臟充滿了英雄的豪邁情懷,爪子一撥又一撥,打開了庭院裡的所有籠子,頓時一群狐狸擠作一團,全都撲上來蹭他。
一群成年公狐狸,輕而易舉就把他蹭得四仰八叉摔在地上。
蕭扶四隻爪子在半空揮了揮,好不容易撲騰著翻過身體,只見狐狸們又要蹭過來,立刻警惕地拱起小身子,雪球似的的軟毛一根根倒豎,嘴裡發出警告和威脅的低鳴。
狐狸們停下腳步,扭著腦袋,想上前親暱卻又畏怯著縮著腿。
蕭扶滿意地抖掉身上的草屑。
「奇怪,外面的狐狸怎麼都不叫了?」突然從院子的房間裡傳來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
「嗯?我出去看看。」另一男子說。
「我跟你一起。」
正說著,腳步聲越來越近。
蕭扶金色的獸瞳警覺地望向來處的人。
兩個穿著工作服的男人剛走出來便愣住,所有籠子的門大開,狐狸們擠成一團,齊刷刷盯著他們的方向。
「怎、怎麼回事?」胖子慌亂道。
「先別問,趕緊把他們都抓回籠子。」瘦子邁步走向狐群,嘀嘀咕咕說,「我的祖宗們誒,快給孫子我回籠子,你們要跑了,孫子的小命就沒了。」
蕭扶已經爬上了一隻狐狸的背,趴在上面探出腦袋看著那個自稱「孫子」的人。那人似乎感受到他的視線,扭頭望向他,驚訝道:「老王,你找的小狐狸?」
老王剛跟著他往外走,因他突然停下,一腦袋撞上全是骨頭的背,疼得鼻子發酸:「什麼小狐狸?先生要老狐狸,我找小狐狸幹嘛?你可別冤枉我濫竽充數……」
「不是。那裡怎麼有一隻小的?」
胖子睜眼一瞧,也愣了:「啊?我明明記得是八隻,怎麼多了只小的?該不會是哪只突然生的吧?」
「都是公的,你生嗎?」瘦子興致勃勃朝著蕭扶走來,「喲,小傢伙怎麼長得跟狗似的?」
蕭扶弓起背豎起毛,朝他齜牙:你才長得像狗!
「哈哈,有意思。」瘦子心中驚奇這狐狸有靈性,面上卻咧嘴笑嘻嘻的,邊出聲威脅道,「丫的敢衝我凶,看我不把你做成圍脖天天掛在身上。」
蕭扶瞪著壞人,那人恬不知恥地笑著,朝著他一步步走來。他四隻爪子穩穩抓住身下大狐狸的白毛,爬起身,嘴裡發出小狐狸細弱的「嗷嗷嗷」叫聲。
瘦子捂肚子哈哈大笑:「怎麼的?生氣了?小奶狗叫得還挺霸氣啊?」
「方余,你、你別笑了……快、快看!」老王欲哭無淚。
方余打了個笑嗝,懶洋洋一抬眼皮子,霎時無語。
只見小東西威風凜凜地立在一隻白狐背上,周圍七隻狐狸紛紛靠攏在側,形成一道弧形包圍,全都弓起背蓄勢待發地緊盯著他。
方余嘴角一抽,倒退一步:「我就開個玩笑,小祖宗你別當真啊!」
蕭·小祖宗·扶輕蔑看他一眼,決定教訓這個不肖子孫,稚嫩的小奶音豪邁萬丈地吼——「嗷嗷!」
院子裡一陣混亂,門口守著的兩人聽到裡面嘈雜的響聲和此起彼伏的喊聲,匡匡匡敲門,半天也沒人來開,於是便用力地將門撞開。
一瞬間,一群白乎乎的動物從兩個守門人中間穿過去,帶起一陣陣涼風。
兩人連忙進門,院子裡亂糟糟一團,籠子東倒西歪,一胖一瘦的兩個人趴在地上。
「王哥,方哥,你們沒事吧?」
老王爬起來,他是被殃及的池魚,只是被狐狸們當成墊腳的踩了幾腳。倒是方余,衣服被狐狸們扯得破破爛爛,看起來極為淒慘。
方余狼狽地爬起來,雖然衣服破得可憐,但那群狐狸卻沒有害人的意思,只有臉上被那隻小狐狸不小心抓了一把,抓完了小東西似乎覺得自己過分了,湊過來舔了舔他的臉。這點小傷他根本不放在心上,倒是……他環顧被糟蹋了個遍的院子,淒慘地說:「現在沒事,但等會兒就有事了。」
其餘三人反應過來,一看空蕩蕩的院子:慘了,狐狸全跑了,他們怎麼和先生交代?
「這些狐狸也太邪性了。」老王打了個哆嗦,「尤其是那隻小的。」
「俺老家的人都說狐狸有靈氣,俺們可能撞上了狐大仙。」一個門衛憨憨地說。
方余哭笑不得。什麼狐大仙?依他看,分明是一隻睚眥必報的狐狸精。
這時,外面大路上傳來車聲,四人面面相覷,紛紛在其他人眼裡看到已經躺屍的自己。
「先生不是說了明天才過來,怎麼今天?」老王生無可戀。
方余沒回答,抹了一把臉,遊魂似的往外飄。
大門外的空地上停著一輛黑色轎車,一名黑衣大漢打著傘,彎腰恭敬打開車門,從裡面走出寒竹般清悠淡然,帶著孤冷書卷氣的男人。
方余眼睜睜看著他走進院子,環顧一圈混亂的庭院,隨即抬起水墨似的眉眼,似笑非笑望著他道:「方余,你這次的驚喜真夠大的。」
找到八隻老公狐狸,本想表現一番,提前討要獎賞的方余:……tot
方余垂死掙扎:「先生,我本來找了八隻,可是哪裡想到出了意外……」
「你先去把衣服換了。」沈知初神色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傷口也消消毒。」
方余咧嘴一笑:「好勒。這點小傷不礙事,就是只剛斷奶的小狐狸抓的,爪子都不利。」
「先生,您是不知道那隻小東西有多狡猾,別看著跟只小奶狗一樣,小小一團,鬧起脾氣厲害著呢,還能支使老狐狸咬人,幸虧方余機靈……」老王努力為方余開脫,卻見他臉色微變,連忙閉上了嘴。
黑色珵亮的皮鞋踩在泥土外翻的草地上,動作沉穩而緩慢。
一步。兩步。三步。
他蹲下身,透著病樣蒼白的修長手指穿過嫩綠的雜草,拾起一枚溫潤潔白的玉珮,仔細看上面清晰雕刻著一隻小狐狸。
這是……
他靜靜、靜靜地凝望著,深邃的眼瞳裡彷彿翻湧著濃黑的墨色,幽暗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