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靈河鎮的老房子（五）

　　蕭扶夢見他長出了翅膀，自由地在靈山上空飛翔。山林呼嘯的清風掠過耳際，陣陣的松濤聲蒼茫亙古，山精被風抖落打了個滾，鳳鳥立在樹梢抖著翎毛，朝露墜落在花葉上，散成稀微的碎光……

　　娘親呢？

　　蕭扶揮著翅膀，望見鎮守靈山的扶木神樹，巨大的樹冠延伸出去，樹幹不斷往天上抻去，樹間不時鑽出各種妖怪。

　　娘親不知道他長了翅膀。蕭扶努力揮著翅膀，往天上飛。他要飛到娘親的樹梢上去，嚇她一跳。

　　他往上飛，不停地飛，陽光穿過雲層，照在他身上。

　　娘親怎麼這麼高，太陽彷彿就掛在她的樹頂上，他越往上飛，金色的太陽就離他越近。

　　好熱……好熱……

　　熱得他要融化了。

　　蕭扶哈著舌頭大口大口喘氣，薄雲拂面而過，漸漸化成雨絲落在他身上，消去難耐的燥熱。他禁不住仰著腦袋，讓雨點打落在臉上，探出舌頭舔著水珠，身體飄飄然似在乘風而上。

　　好舒服。舒服到他想要不停不停地飄蕩在雲層裡。

　　蕭扶瞇著狐狸眼，遠遠看到金光閃閃的太陽立在樹尖上。他歡快地撲過去，抱住它，令狐狸都骨頭髮酥的暖流源源不絕地傳過來。

　　太陽忽然長出了兩隻眼睛一張嘴，嘴巴一張一合說：「鬆開。」

　　蕭扶不願意，臉在光滑的太陽表面上蹭啊蹭：「你好燙啊，燙壞我了。」

　　太陽不和他說話了。

　　蕭扶光用臉怎麼也蹭不夠，全身盤上去，雙臂雙腿纏住大太陽，還忍不住用小蕭扶蹭它。

　　他怎麼可以用小蕭扶蹭太陽？可是太陽燙燙的，燙得他的小蕭扶熱得舒服。

　　蕭扶有點兒小害羞，但還沒來得及多想，滿腦子都是「好想尿尿」，手腳慌亂地鬆開太陽，卻再也憋不住尿意，暢快淋漓地發射出去。

　　好丟狐！

　　他尿了太陽一身。

　　他閉著眼睛假裝看不見，不知為何，尿完了他滿身疲憊，迷迷瞪瞪便睡過去。隱約間，耳畔聽到一聲清淡的歎息。

　　「……沒有什麼事，只是點催情的藥物……看樣子是發洩出來了……咳咳……睡一覺就好……」

　　蕭扶勉強睜開眼睛，明晃晃的燈光下，有個男人逆著光低頭望著他，手指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白玉，身上光芒熾熾，與夢裡的太陽如出一轍。

　　蕭扶一覺睡到飽，睜開眼是陌生的房間，裝潢大氣奢華，牆紙也是金色，金光燦燦，看起來就值很多雞。

　　他爬起來，身上穿著白色的輕便浴衣，玉珮還掛在脖子上，全身舒暢沒有一絲昨晚的灼熱痛苦。

　　是大恩人救了他。恩人讓他舒舒服服的。

　　蕭扶光著腳，拉開門找恩公，客廳裡沒有人——茶室，沒有——另一間臥房，沒有——書房，也沒有。

　　恩人呢？？？

　　他視線轉到一扇門，扭了扭門，打不開。

　　蕭扶眼睛大亮，匡匡敲門。恩公，我來報恩了。

　　「別敲了，魂都要給你敲出來。」門一打開，方余把滿是水的手隨便亂甩，甩了蕭扶一臉，「小鬼，還讓不讓人好好撒泡尿了。」

　　蕭扶警惕地往後一退，瞪著圓溜溜的眼睛。抓狐狸的大惡人！

　　方余戲謔地瞅了瞅他：「怎麼這樣看著我？」他想到那隻小狐狸，眼前這人瞅著就讓人忍不住想逗兩把。

　　大概一個月前，他在西陵城偶遇那只狡猾的小狐狸，愣是放走了他的心血。還好八爺沒怪罪。還真是福禍相依，明明事情辦砸了，八爺卻讓他回來了。方余被派去逮了幾年狐狸，研究狐狸研究得兩眼昏發，再不回來，感覺自己都要長毛變狐狸了。

　　說來那隻小狐狸長得和他們要尋找的小狐狸還真是像，方余開玩笑說指不定是老狐狸的孫子，八爺不知怎麼，似乎當真，在玉珮裡加了追蹤器，放在草地裡等著狐來取。這看著就像是胡鬧，百無聊賴等了一星期又一星期，小傢伙還真跑回來取玉珮，身邊跟著個俊美的青年。

　　咳咳，當時，八爺的臉有多黑，他就不形容了。方余莫名其妙地彷彿看到了八爺頭上戴了一頂綠油油的原諒帽。

　　罪過罪過，人狐殊途，何況還可能是老狐狸的小孫子。

　　小狐狸沒回山裡，跟著青年到臨州，他們確定方位也去臨州，結果村子裡人去樓空，什麼也沒有，再一看追蹤器，乖乖，這狐狸真特麼能跑，居然到了青州城。仔細一分析，丫一定是逃票坐火車過來的。

　　原意是順著小狐狸找到老狐狸，這回老狐狸沒找到，小狐狸跟丟了。小傢伙賊能跑，他們就算能定位到在青州城，也找不到狐狸的身影，等他活動終於穩定下來，派人一查，不知怎麼回事，小狐狸沒了，反而變成了一個人類少年。

　　方余前去謝罪，直呼狐妖變成人了，不是他的錯。沈八爺涼涼看他一眼，方余摸摸脖子，連聲保證一定在最短時間內找到小狐狸。

　　還沒緩過神，他沒在最短時間內找到狐狸，但這男孩竟然在最短時間內就爬上了八爺的床……

　　方余內心是崩潰的，但正事還是要辦的。

　　看著少年防賊的眼神，方余摸了摸自己的腦袋：「小孩，多大了？」

　　蕭扶不理他，鑽進廁所找人。

　　沒有恩人。tot

　　方余看著他的動作，道：「你找八爺？」

　　「八……爺？」蕭扶扭過頭，眼睛一亮，鸚鵡學舌似的重複了一遍。這是恩人的名字嗎？

　　八爺，真好聽啊。

　　方余看他終於肯和自己說話，便道：「我正要找你說這事。是這樣的，昨晚上吧，你知道發生啥了嗎？」

　　蕭扶當然知道：「八爺救了我！」

　　方余連連點頭：「對對對，就是這樣。」嘿，小傢伙真上道。「來來來，咱們到客廳坐著說。」他往客廳走，回頭一看，小孩緊緊跟著他，看起來還挺乖巧。

　　把人安排在沙發上，方余說：「先說一下，我叫方余。昨兒個我查了一下，你在警局那裡的備案，你媽把你趕出家門，你也不知道回去的路，現在還沒地方住，是不是？」

　　蕭扶點點頭。本來他因為出來報恩的事情還很難過，但現在不一樣了，他遇見了八爺，八爺還救了他。

　　而且，他還尿了八爺一身。

　　蕭扶一想起來就很羞恥，他二十歲起就不尿床了，怎麼就沒克制住自己？妖怪小夥伴們要是知道，一定會嘲笑他。

　　「小可憐。」方余裝模作樣地同情，「你看你也沒地方去，有沒有興趣被八爺包養？」

　　包養？蕭扶不理解，盯著他看。

　　方余心虛了一下：「我們八爺身邊一直沒有人，昨晚上和你都那啥了……咳咳，只要你跟著他，保準你吃香的喝辣的，要什麼有什麼。」方余還是第一次見到沈八爺和人在房間裡呆那麼久，都是成年人，其中一個還被下了藥……要說什麼都沒發生……不可能吧？他想著既然八爺喜歡，乾脆和蕭扶談談，成了就包下來，要兩人都沒那意思了，好歹監視起來找狐狸也方便。

　　方余沒打算逼迫他，四條腿跑的狐狸不好找，兩條腿的人還不好找嗎？要是一上床就哭哭啼啼一哭二鬧三上吊四砸東西五踢命根子的，八爺糟不糟心他不知道，但他這顆聰明的腦袋估計是護不住了。

　　蕭扶眼睛亮了。吃香的……喝辣的……

　　「有雞嗎？」

　　「哈？雞？」方余嘴角一抽，「這個……不厚道吧……」

　　蕭扶黯然。

　　「誒，你要是要……雞，得自己和八爺要，他同意了才行。你別背著他偷吃就成……」方余說。

　　「我會和他分享的。」蕭扶吃獨食的小性子發作，但一想到是恩人，也沒有那麼難以接受了。

　　方余狂汗。「八爺他老人家看不上……」

　　「可是烤雞，大盤雞，辣子雞，檸檬香雞都很好吃。」蕭扶不相信世界上居然還有人不吃雞。

　　方余一愣，簡直想錘死自己。媽的，高看這小子了。「你要想吃這個，別說是雞，豬魚牛羊鴨隨便你吃。」

　　蕭扶不知道他怎麼突然就說能吃了，忍不住眼珠子直勾勾盯著他，面無表情歎氣說：「唉，你真善變。」

　　方余：……

　　他一點也不想再提雞的事情，改變話題道：「除了吃的，你的住房也由我們負責，每個月給你二十萬，平時買東西包刷卡，工作期間，生病了給你報銷，要是因工負傷，除了醫療費，還會給你額外的補償。萬一你被辭退了，到時候你住的那套房子就歸你了。這待遇只此一家，出了這門……」瞅了瞅蕭扶的臉，他不敢把話說死，話頭一轉，「就再找不到像我們八爺這麼帥的老闆了。」

　　蕭扶星星眼。二十萬的雞！

　　恩公真是大好人！

　　蕭扶被誘惑得點了一下頭，又點了一下頭，腦子清醒了，才開始後悔。他已經欠了恩人救命恩情，還恩將仇報地撒尿，現在又拿恩人的雞……

　　怎麼辦？他要怎麼還恩情啊？

　　蕭扶滿心都是這個大恩人，「靈河鎮」的「大恩人」哭暈在廁所。

　　「那行啊。你跟我走，我給你找了房子，你先去那裡住。」方余樂滋滋地要去找沈八爺賣個乖。「對了，你幾歲？」

　　「我今年一百。」蕭扶答。

　　方余：「……噗，小鬼，你別逗我。是你傻還是我傻？」

　　蕭扶眉頭一皺：「我覺得你又傻又善變又疑心病重。」

　　嘴還挺毒。「看你沒身份證吧？我去幫你做一個。出去了別說你一百，以後你是八爺的人了，別給他丟人。」

　　蕭扶眼睛歡快一眨。「我是八爺的人，不能給他丟人。」

　　「不錯，覺悟很高。以後有人問你幾歲，你就說二十，知道嗎？」

　　「哦！」蕭扶大聲回答。

　　大門一打開，兩個保鏢還守在門口，小柯兩眼通紅，一看到人就要撲上來，被保鏢架住隔開。

　　小柯自從知道陰差陽錯害蕭扶出了事，整顆心都是涼的。他昨晚衝上來要拚命，被經理帶人把他關起來，今天早上才知道經理被開除，還挨了一頓打……雖然不知道怎麼回事，但他滿腦子只有蕭扶，上了樓，門口兩尊大瘟神死活不讓他進去。

　　「蕭扶！」小柯緊張大喊，「你有沒有事？」

　　「吼啥子吼？」方余無語地看他一眼，揉了揉耳朵。

　　「你個混蛋，你要帶蕭扶去哪？」小柯惡狠狠瞪著他。

　　方余瞅著他，玩味一笑：「蕭扶現在是我們家爺的人了，當然是跟著我走。對不對？」眼睛一瞥蕭扶。

　　蕭扶聲音清脆：「我是八爺的人。」

　　方余險些笑出聲，看著小柯悲痛欲絕的樣子，暗想蕭扶這他媽情商得有多低啊。「很好，不拈花惹草是職業素養，以後要繼續保持。跟你好朋友說再見。」

　　「小柯，我要走了。」蕭扶道。

　　小柯愣愣的：「你要去哪？」

　　蕭扶輕快道：「我要去做八爺的人了。」

　　小柯看不出他臉上有不快或委屈，無法欺騙自己。他猶豫道：「那個八爺……他對你……好嗎？」

　　蕭扶點點頭：「八爺是好人。」

　　小柯喪氣道：「那我……還能再見你嗎……」

　　蕭扶肯定地點頭：「你還欠我錢沒有還。」

　　小柯一呆，忍不住笑：「對啊，我還欠你錢。蕭扶，你記得要來找我。」他念了一串號碼，「我的手機號，為了你，我不會換的。」

　　蕭扶記性好，背了一遍。

　　方余可不願意再看他們含情脈脈，雖然只是其中一方。「走了。」

　　「再見。」蕭扶跟著方余離開，兩個保鏢緊跟著他們。

　　「蕭扶！」小柯呼喚，「八爺要是不要你了，你記得來找我！我會努力掙錢的！很多很多錢！」

　　蕭扶遠遠回頭，朝他揮了揮手告別。

　　方余拉著他走，唉，這都還八字沒一撇，就有人開始撬八爺牆角了。

　　作者有話要說：

　　蕭扶：跟著八爺有雞吃！！

　　下一章：論被包養者的職業素養

　　蕭扶（望眼欲穿）：等啊等啊等恩人。恩人你快來臨幸我啊，這裡有只洗白白的毛狐狸~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