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春夜宴桃(五)
清晨,拉開窗簾,外面飄著細細綿綿如針的細雨。
「小扶,該起床……了……」桃夭拉開被子,頓時語塞。
只見柔軟床單上蜷縮著一隻髒兮兮黑乎乎的小狐狸,兩隻小爪子緊緊地將一堆雞骨頭抱在身前,周邊還散落著奇怪的垃圾袋,原本乾淨的床單已然被各種可疑的油漬、湯汁、果皮給糟蹋了個透。
桃夭:(╬ ̄皿 ̄)=○
「真的很抱歉。」桃夭再次和老闆道歉,賠償了損失才一手拎著小東西往外走。
蕭扶身體懸在半空,委委屈屈地睜著眼睛,小心翼翼地瞅著桃夭。他真的沒有偷東西,只是半夜肚子餓,獨自到垃圾桶裡翻了翻,哪裡想到翻到了那麼多寶貝?
切光肉的烤雞骨架,一包多種口味的水果糖,腐爛了一個小洞的蘋果,包裝都沒拆開的曲奇餅乾……
抱回來抱回來,通通抱回來。
蕭扶喜滋滋地努力張著兩隻爪子艱難跳躍在黑夜裡,悄無聲息地鑽進房間的窗戶,躲進被窩裡咯吱咯吱吃起來。吃到一半時,他難得克服了狐狸吃獨食又貪婪的小性子,還想著要給桃夭留一點。
嘎崩嘎崩咬著糖果,盯著蘋果:糖果太甜了,桃夭不喜歡,要給他留蘋果,又圓又大。
吃完了水果糖,啃著蘋果,又盯著曲奇餅乾:蘋果爛了一個洞,桃夭不喜歡,餅乾看起來不錯。
蘋果也完了,卡擦卡擦塞餅乾,眼睛移向撕開袋子潮了的香瓜子:餅乾太干了,還是瓜子看起來好……
……
習慣將最喜歡的東西留到最後的小狐狸,盯著雞骨架發愁:桃夭不吃葷。
……
被正正逮在犯罪現場的小狐狸頂著腦袋上的大包:幸虧沒有給桃夭留,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喜歡那些東西啊。
「桃夭,我都為了你不偷東西了,你不能生我氣。」蕭扶試圖挽救自己,撲騰兩下。
「我知道。」桃夭的笑容讓蕭扶發慌,輕而易舉就止住了他的動作,「我不生氣,相反,我心情很好,而且打你一頓能讓我更高興。」
好、好可怕!
蕭扶掙扎得更凶。
不要!他不要挨揍!身為一隻狐狸,偷東西是他們與生俱來的本領,尤其是偷雞。蕭扶小時候最喜歡偷鄰居家後院圈養的小雞,每次被上門告訴娘親,娘親就抽長出又細又長的枝條,一邊用籐蔓將他牢牢地捆在樹幹上,然後用細長枝條抽他屁股。
桃夭也是樹,打人一定和娘親一樣疼。
桃夭正想著要如何教育扒拉垃圾桶的小傢伙,剛走出大門,驀然一愣。
這家旅店是民宿,內部裝潢溫馨簡約,窗明几淨的,很有家的感覺,可是價格不算昂貴,因為地理位置偏僻,交通不發達,周圍商戶不多,攝像頭數量也少。
可是,那人卻找到了這裡。
桃夭突然停下腳步,蕭扶悄悄探出腦袋望去——昨天晚上見到的那個男人穿著軍裝站在院子門外看著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同樣穿軍裝的人,旁邊停著一輛軍用越野車。
蕭扶看看他,又看看桃夭,不知道他們要這樣站著看到什麼時候。
桃夭微不可見地手指發抖,唯有蕭扶能感覺到他內心的激盪。然而他面色卻極為平靜從容,閒庭信步地朝著他們走過,笑容清淺溫和:「請問有什麼事嗎?」
晏度垂首俯視他,面容冷峻,目光專注,倏爾抬手摘下軍帽,輕輕地戴在他頭上。
空氣清冽冰涼,早春微雨綿密到讓人無處可躲。
「晏度。」男人的聲音渾厚低沉,震動了空氣,鼓蕩著闖進桃夭耳中。
桃夭睫毛一顫,微微笑道:「桃夭。」
他不知等這一天,等了多少年。
晏度冷硬的面部輪廓似有緩和,說道:「昨天多虧了你救了我姐。」
桃夭驚愣一瞬:「她是你姐?」
「嗯。」晏度似乎對他的驚詫全無所覺,「你要多少錢?」
桃夭愣住:「我……我不要錢。」
蕭扶著急地嗷嗷叫。桃夭放棄了錢=放棄了烤雞+巧克力+蘋果+曲奇餅……
桃夭一隻手就捏住了他的嘴,讓他再叫不出聲,倒是晏度奇怪地看了蕭扶一眼,彷彿在那雙動物的乾淨眼睛裡看到了冒著金光的人民幣。
「你這隻狐狸通人性。」晏度難得稱讚道。
「嗯。」桃夭改拎成抱,一手摸著他的腦袋,示意他不許再鬧。再次抬眼,只見晏度緊緊盯著他,眼底全是他的身影。
「你喜歡小孩?」晏度問出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嗯?」桃夭一臉莫名,「還好……」
晏度眉頭一皺,神態威嚴。「不喜歡?」
桃夭:「……不是」
「不是不喜歡,就是喜歡。」晏度彷彿在訓斥著手下士兵,對模稜兩可的回答不滿。
桃夭嘴角一抽:「喜歡。」
晏度滿意了,淡淡點了下頭,抬手便打開一側車門,道:「上車吧。」
桃夭呆住。「做什麼?」
晏度看著他:「報恩。」
「呃,不用了。舉手之勞……我……」桃夭手足無措。
晏度眉頭緩緩皺起。
站在一邊充當柱子的人終於忍不住笑出聲,笑瞇瞇地說:「這位兄弟,我們老大的意思是想要請你去他家做客,好好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桃夭看向晏度,晏度仍看著他,目光深沉得可怕。
「小兄弟,你不是沒地方住嗎?住哪兒不是住?我們老大家裡高檔得很,你跟著去還能省住宿費。」那人又道。
桃夭無奈,對方都有這本事在一個晚上查清他居無定所,只怕是有備而來。他不再推辭,將蕭扶扔上車,自己也爬上了車,隨即晏度在他身旁落座,高大的身材幾乎將他整個人籠罩在陰影裡。
蕭扶趴在窗邊,望著車窗外的風景,剛剛說話的那人瞧著他有趣,特意給他開了半扇窗戶吹風。涼涼的雨絲和微風拂在臉上,舒服得蕭扶眼睛瞇了起來,整只狐神清氣爽。
直到他打了個噴嚏。
桃夭將他抱進懷裡:「乖乖的。」
蕭扶蜷縮在他大腿上,窗戶已經關上。他半夢半醒間,突然感覺身上好冷,迷迷糊糊支稜眼皮,對上晏度冰冷的眼神。
蕭扶一個激靈,便聽桃夭含笑道:「小扶,你再不醒,我的衣服就快被你啃壞了。」
蕭扶這才注意到正被桃夭抱在身前走著路,而桃夭胸前的衣服赫然就在他嘴裡,如今已經被口水給沾濕了。
他一定是餓壞了。
蕭扶放過桃夭的衣服,晏度在桃夭看不到的角度瞪著他,桃夭一回頭,晏度便收回視線,面龐線條都柔和了。
人類真狡詐,一個人居然有兩幅面孔。
蕭扶腦袋一縮,蜷進了桃夭懷中,雖然那人還盯著他後腦勺不放,但他頓時解氣不少。
晏度將人領進一座複式小別墅,帶桃夭看了一圈房子,把主臥旁邊的房間留給他使用。
「房間小,你介意的話……」晏度道。
桃夭微笑道:「不會。我和小扶住這裡綽綽有餘。」
晏度看向用屁股對著他的蕭扶,眉心微不可見一擰。
「我還有事要去部隊,你在這裡住著。」晏度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將懷裡的錢包放到桌上,「冰箱裡沒有東西,附近有超市,廚房可以用,不想做飯就點外賣,淋浴更換的衣服去我房間衣櫃裡拿。」說著,又拿了一把鑰匙,抓起桃夭一隻手,放在了他手心裡,不待桃夭反應,拎起了他頭上的軍帽戴回自己頭上,深深地望了一眼青年,「等我回來。」
桃夭怔怔地呆站在那兒,直到屋裡空蕩蕩也沒回過神。
「桃夭,你很高興。」蕭扶歪著腦袋,肯定地說。
桃夭淺笑:「是嗎?」
蕭扶點點小腦袋,爪子抓住桃夭頭上長出的一朵桃花:「你看,你都高興得開花了。」
桃夭面色微紅,捏著他的爪子,將花朵取回來,說:「我們還有早上的事情要解決。」
「我不是偷的。」蕭扶毫不認錯。
「翻垃圾桶更不好,太髒了。」桃夭拎著臭烘烘的小狐狸,往浴室走去。
蕭扶昂著腦袋:「你真講究。我們狐族只有母狐狸才在乎髒不髒。」
桃夭往浴缸裡放水,手一鬆將他丟進水裡,蕭扶頓時成了落水狐,蓬鬆的毛全都沾在了身上。
桃夭雙手抱懷:「公狐狸,你的洗澡水好不好喝?嗯?」
蕭扶嗆了一口自己臭氣熏天的洗澡水,兩隻眼睛濕漉漉地望著桃夭,可憐兮兮地眨著。
桃夭暗笑,認命地蹲下來幫他搓澡:「自己把髒爪子搓乾淨,唉,你怎麼能這麼髒?」
蕭扶趴在浴缸邊搓爪爪,任由桃夭幫自己上沐浴液。
唔,他討厭這個味道,就跟晏度那個壞人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