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靈河鎮的老房子(七)
文媽真沒想過沈知初會來,她瞧著從頭到尾都是方余在瞎胡整,一星期裡八爺沒打個電話過來。雖然蕭扶整顆心都撲在八爺身上,她也很心疼,但要她相信沈八爺真的打算包養個男孩子……這種感覺就像看到神仙上廁所一樣怪異啊。
「有事耽擱了。」沈知初淡淡的,目光落在餐桌上,「看來沒錯過晚飯。」
文媽反應快,立刻幫蕭扶博好感:「蕭少爺一直在等您來,怎麼勸都不肯吃飯……」這話說得有點兒心虛,她忍不住咳了一聲。
沈知初已經把鞋子脫了,蕭扶登登登跑上來,從鞋櫃裡取了一雙拖鞋給他,又噌噌噌跑回文媽身後,漂亮的桃花眼直勾勾盯著他。
這雙眼睛生得太好了,眼尾微微上彎,睫毛又黑又長,看起來就跟畫了眼線似的。桃花眼太過媚氣,然而他的眼裡不是含著秋水的欲語還休,而是好像一眼就能看到底的澄澈乾淨,什麼情緒都毫無遮掩地平鋪展開。
沈知初穿上拖鞋,朝他走過去,腳步驟然頓住——蕭扶突然齜著牙擠著一張面癱臉,怎麼看怎麼排斥抗拒,哪兒像方余喧嚷的「愛到寫作業都在想」?
文媽見他止步,心道不好,扭頭一看就看到一張扭曲的臉。她老人家心臟都不好了,生怕沈知初嫌棄,膽戰心驚地解釋:「八爺,他在笑……」說著就想捏捏蕭扶的臉,讓他別笑了。
挺俊一孩子,怎麼笑起來就這麼……磕磣?
沈知初瞧著蕭扶的臉,意味深長道:「笑得挺別緻。」
文媽:……
八爺這愛好也挺別緻的。
沈知初到洗手間洗手,門口多了一團小動物瞅著他。他關了水,往前邁一步,小傢伙登的往後一退,像是嚇了一跳。
「怎麼,怕我?」沈知初淡笑,抽出紙擦手,舉手投足都是浸潤到骨子裡的優雅。
蕭扶眼巴巴地瞅著恩公,手足無措地齜牙給了個猙獰的表情。
蕭扶:喜歡大恩人,笑容全部給恩人.jpg
沈知初低笑,笑聲悶在胸膛裡,沉沉的很好聽,蕭扶忍不住捏住耳朵,發麻的感覺令他心臟噗噗直跳。
恩人笑了。
形體老師和文媽每次看到他笑,她們也跟著笑。
蕭扶沾沾自喜,想甩尾巴,屁股一動才想起來他現在是人。他的目光轉到大恩人的手指上,想起那天晚上模糊的觸感,又寬實又溫熱,還有薄薄的繭子,如果給他擼毛一定很舒服。
沈知初朝著他走過來,蕭扶扒住門框的手飛快一撒,腳步往旁邊挪。沈知初定定望了一眼,往餐桌走,身後跟著啪嗒啪嗒甩著拖鞋的腳步聲。
他拉開座位坐下,蕭扶就在離他最遠的位置落座,中間隔了兩把椅子。
文媽那個急,不停瞅著蕭扶想暗示他,但蕭扶屁股黏上椅子之後,眼神也纏綿悱惻地盯著桌上的咖喱雞了。文媽簡直想揍他一頓,八爺難得來一趟,下一次不知道得猴年馬月,他平時心心唸唸的,跟小蒼蠅唸咒似的嗡嗡嗡著「八爺」,怎麼人到了,卻像躲著病毒一樣躲著人?
「文媽,可以吃了嗎?」蕭扶猛一抬頭,文媽衝著他猛擠眼睛,他擔心地說,「文媽,你的眼睛是不是飛進蟲子了?」
文媽:……
「開飯吧。」沈知初看了一陣,眼底飛掠過一絲笑意。
蕭扶抬頭看文媽,文媽對他點點頭,他立刻抓起勺子,挖了一勺雞塊到自己碗裡,眼神很有戲地看了一眼沈知初,看起來像是……崇拜……
吃了兩口,蕭扶頻頻抬頭看文媽,不明白她為什麼今天不坐下來一起吃。
「文媽,你也坐。」沈知初夾了一塊土豆到自己碗裡,微笑道。
「這……多謝八爺。」文媽猶豫了一下,不再客氣,在蕭扶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
廚房吊燈的光線是暖黃色,淺淺的,很是溫馨。
沈八爺的餐桌禮儀無可挑剔,連吃飯抬個手夾菜都叫人賞心悅目。而他對面的蕭扶……就顯得慘不忍睹了。
文媽中途去廚房添飯,走回來時不禁停住腳步。
她已經很多年沒看到沈八爺和人一同用餐,沈家總是冷冷清清的,沈八爺的背影同樣清冷孤絕。別人總說如今權勢滔天的沈八爺已經不是當年被踩到泥潭裡的沈家八少爺,可在她眼裡卻沒有什麼不同。
明明都是一樣的孤獨。
這也是文媽最開始就不排斥蕭扶的原因。別說是個男孩,即使是一隻當年那樣的狐狸,只要能讓沈八爺找個伴兒,都是好的。
不過相處久了,她是越發喜歡這孩子。簡單,乾淨,還能吃……光是看著他吃飯的幸福樣,就不忍不住想多吃一點。
晚飯之後,蕭扶盤腿坐在茶几桌前邊寫作業邊看電視,屏幕上正播著哪吒傳奇,九尾白狐為紂王擋箭丟了一命。
電視屏幕驀地一黑。
蕭扶正看得津津有味,影像忽然消失,他不由一愣,轉過了腦袋。
沈知初放下遙控器,含笑望著他:「寫作業不可以看電視。」說完,低頭繼續翻著手裡的文件。
不能看電視,蕭扶悶悶地盯著作業本,斜斜扭扭地繼續在紙上鬼畫符,畫著畫著,他又開始滿筆都是「八爺」。
「握筆的姿勢不對。」頭頂突然傳來沈知初好聽的聲音。
蕭扶回頭,沈知初半跪在他身後,整個人圍了上來,右手握住他的右手,指腹粗糙的繭子擦得他手背微癢。
恩人的大手包裹著他的小爪子,一筆一劃劃下墨色的字跡。
八爺。
寫完了,沈知初淡淡鬆開他,重新坐了回去。
沈知初的兩個字寫得端正大氣,最後的一豎有破釜沉舟的氣度。蕭扶不懂那些,只要是恩人寫的他都喜歡,於是照著臨摹了一遍又一遍,不過是四五遍便和那字跡趨近,不像之前的鬼畫符。
「八爺,您今晚在這住嗎?我去幫忙收拾一間房?」文媽洗完了碗,出來問。
沈知初抬起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指針滴答滴答,已經九點五十。他閉眸,疲憊地捏了捏鼻樑,微微搖頭:「不用忙了。我和蕭扶睡一間。」
文媽嘴角一咧:「好勒。」
蕭扶扭頭就是一個齜牙笑,看得文媽恨不得把他的嘴巴用膠布貼起來。
蕭扶房間的床本來就不是為他一個人準備的,方余特意讓人給扛了一張大床,床單專門給挑了暗色。
如今,這床終於到它完成使命的時候了。
沈知初晚一步進房,剛踏進來便看見只穿一條小褲子的少年拱著屁股趴在床上,近黑的床單將那身光潔白膩的皮膚映得那叫一個雪般剔透。
沈知初關上門,目光從他的腳尖一點點往上打量,越過筆直的雙腿,兩座拱起的小山包,乾淨漂亮的背脊,最終停留在纖細的脖頸上,那裡掛著一條白色的繩子。
「你在做什麼?」
蕭扶猛然一抖,做賊似的將小餅乾往床底下一丟,再一回頭,臉上的表情很是無辜。
沈知初眼神在他嘴角的餅乾屑溜了一圈,邊脫外衣,邊走過去:「怎麼不和我說話?」
蕭扶滾一圈,坐起來,玉珮在他的頸項間晶瑩光潤。蕭扶的手指拽住被子,整個人都套進被子裡,只留兩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大恩人,聲音隔著被子甕甕地傳出來。
蕭扶:狐狸也是會害羞的。QAQ
沈知初撩開被子,捏了捏玉珮,低頭望著他:「這枚玉珮哪兒來的?」
蕭扶眨了眨眼:「娘親給的。」
沈知初問:「你家養狐狸?」
蕭扶瞪大眼。恩人怎麼知道,他家養狐狸啊?
沈知初黑眸緊盯著他的表情,眼眸沉沉。他鬆開玉珮,一根手指頂著蕭扶的額頭,輕輕一推:「睡吧。」
蕭扶像個被推翻的玩偶,身體僵直地往後倒,只要眼睛還跟著恩人轉。噗的一聲,他倒在床上,大恩人躺上床,將被子從他身下抽出來,蓋在兩人身上。
蕭扶想要往旁邊滾,沈知初伸出手,將他撈了過去,雙臂把他抱在懷裡。蕭扶眼前就是恩人的胸膛,頭頂還有淺淺的呼吸,全身被恩人的氣息包裹著。
雖然很溫暖,可是被人抱著他睡不著,睜著兩隻眼睛想鑽出懷抱,沈知初卻將他往懷裡按了按,抱得更緊。
「別動。」
蕭扶不敢動,盯著恩人的胸口看,不知道看了多久,就算被抱得再緊也抵擋不住睡意,終於睡了過去。
沈知初早已經習慣了噩夢纏身,直到上回在青州會所遇到蕭扶,被中了藥的小孩纏著躺在床上,竟一夜無夢。
將人帶回來一方面是調查狐狸的下落,另一方面……是把某人當抱枕。
在外奔波近一周,身體疲憊得不得不需要一場長時間的睡眠來恢復,正巧方余拎著本子來找他,他才想起帶了個人回京,索性便過來試試。
一覺醒來,沈知初盯著蕭扶的臉看。上一回果然不是偶然,他昨晚睡得沉,連夢都沒做。這樣的睡眠質量,他已經十多年沒享受過。
既然有效,狐狸找不見就暫時用他來代替,也不是不可以。
蕭扶無知無覺地呼呼大睡,全然不知已經被人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