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遷居
暮色四合,藕花小苑的圓桌上擺齊了晚膳。兩碟炒青蔬,一盤烹紅肉,碗裡燉爛一尾嫩魚,濃郁的鮮湯呈現漿白色。許久之前菜湯就端上來了,可惜陸桓城久久不歸,弄得熱氣散盡,湯汁涼透,霜雪似地斑結著一層油花。
庭院裡晚來風急,晏琛守著小門等陸桓城歸來,不一會兒被風吹得頭疼欲嘔,只好躲回裡間,趴在臥榻案幾上枕臂休憩。鴛鴦喜帕墊於臂下,映得他雙頰紅艷艷,像塗了一層緋色的胭脂。
陸桓城進屋時,晏琛正睡得香甜。
夾竹桃芬芳的香氣還未消散,晏琛久居屋內,自然不察,陸桓城是從外頭進來的,第一口呼吸就辨認了出來。他環顧四周,床榻狹縫裡落著幾點零星的粉紅,再順著衣櫃內沿摸尋,果然抓出了幾枚柔軟的花瓣——握在掌心,每一瓣都紅得灼人。
春花香紅,遍佈居室,但在破障之前,他竟不曾察覺過一次。
他枕邊的妖孽,手段當真高明。
「桓城?」
輕輕柔柔的,身後響起了一聲喚。
陸桓城頓覺背後陰寒,肩膀發僵,慢慢轉過頭去,就見晏琛正睡意朦朧地望著他,用力揉了揉雙眼:「母親還好麼?你出去忙了一日,事情……是不是很嚴重?」
陸桓城的戒心壘起了防禦,不動聲色地反問:「你希望聽到什麼,她活著,還是她死了?」
死了,就是大功告成。
活著,便還要勞煩你摘取花葉,再落一次毒。
冰冰冷冷的一句話,在晏琛心上猝然刺出了破口。
他錯愕地看著陸桓城,不明白他怎麼能問出這樣惡毒的話。
他的桓城……好像和從前不太一樣了,陰沉地站在咫尺之遙,卻似相隔千里,眼神冰梭一樣尖利而寒冷,連唇角都是硬的,笑意被凍住,凍成了無端的冷意。
晏琛忐忑道:「她是娘啊,我當然……當然希望她活著……」
他站起來,想去牽陸桓城的手,將他捂暖一些,但被直截了當地甩開了。
陸桓城……竟不許他碰了。
晏琛縮回落空的手,捏著衣角,拚命反省自己做錯了什麼,忽然間一個念頭闖入腦海,他猛地打了個寒顫,抬起頭來,眼眶紅通通的。
他說錯話了嗎?
是不是陸母……沒能救回來?
或許今早的意外太突然,陸桓城想盡了一切辦法救他的生母,可是徒勞無功。他最終還是失去了母親,只剩阿琛和筍兒可以依靠。他回到藕花小苑,是想被安慰,想要一個溫暖的懷抱。自己應該抱著他,親吻他,不該說一句多餘的話,更不該第一句就往心窩裡戳刀子,揭他的傷疤。
晏琛內疚至極,慌亂地自責了半天,道:「我……我不問了,桓城,你別太難過,母親不在了,你還有我呢,我們……我們還有孩子呢,是不是?」
話音剛落,空氣驟冷,鑄成了一堵冰牆,橫亙在二人中間。
陸桓城盯著他隆起的小腹,似笑非笑,嗓子眼裡逼出一句:「是,我還有你,還有……孩子。」
他有一股嗜血的衝動,想拿刀剪碎晏琛的肚子,捅一個腸穿肚爛,讓裡頭腥膻的白濁流出來,讓凝聚的精氣洩個乾淨,再好好地質問他,那個繼承了他們血脈的「孩子」到底在哪裡!
晏琛不知不覺中聞了一天花香,本就隱隱腹痛,被陸桓城危險的目光壓迫,痛感更烈,扶腰往後退去兩步,緊張地道:「它今天很乖,沒鬧我,大概也知道家裡出了事,不敢添亂,以後……以後一定會是個好孩子。」
「是,會是個好孩子。」
陸桓城的眼神忽然溫柔起來,溫柔得遠甚從前。
他伸手為晏琛整理領口,輕聲道:「阿琛,母親這回出事,其實是府中有妖孽作祟。它夜裡行亂,已奪去兩條人命。我去金鼎山鶴雲觀請來了幾位道士,準備在府中行十日法事。他們法力高深,想必能護我家宅安寧。若是飛禽走獸作怪,便抽筋扒皮,若是花草樹木成精,便斬草除根。阿琛說……這樣好不好?」
一句話唬得晏琛唇白面青,冷汗直下,捧著肚腹跌回了臥榻。
斬草除根。
他亦是精怪,雖沒有殺人為禍,可書裡那些捉妖的道士,向來有妖就捉,哪裡會分辨善惡?他週身靈息飄縵,藏也藏不住,但凡生了慧眼的都能覺察,如何瞞得過鶴雲觀的道士!
……不要。
他不要被道士收去,他還要與陸桓城結髮相伴一輩子!
晏琛扯住陸桓城的衣袖,踉蹌站起來,急聲道:「桓城,你不要請道士,我其實,其實……啊!」
沒等說出坦白的話,他被陸桓城一把擁入懷中,肚子迎面撞上對方結實的腰胯,狠狠地挨了一下。
「我帶你躲起來,好不好?」陸桓城抬起他汗濕的下巴,熟悉的溫情裡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狠意,「道士們進出十日,我怕燒符燃香嗆著你,鐘鼓鈸鑼吵著你,害你動了胎氣,難以安產。我在外頭尋好了一處清淨小院,先帶阿琛過去避避風頭,等妖物除淨了,我再接你回這兒來,好麼?」
原來……擔心都是多餘的,陸桓城早已為他做好了最周全的打算。
晏琛胸口暖烘烘的,臨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乖巧地點頭:「好。」
他準備去收拾幾樣衣物,陸桓城卻道不用,說下人已經拾掇過院子,該置辦的都置辦齊了,若還有什麼缺失,待晏琛前去看過,再差人一一添補就是。
晏琛有些詫異,心道母親才剛剛逝去,半日功夫,陸桓城不僅請好了道士,連給他容身的雅院都已準備妥當。但陸桓城做事向來雷厲風行,倒也不算太奇怪。
他尚在左右躊躇,陸桓城已經轉身離開。
情急之下,他瞥到小案上那塊艷紅的鴛鴦帕子,想著該留在身旁聊作想念,便匆匆抓在手心,亦步亦趨地追了上去。
晏琛一路追得辛苦,陸桓城昨日去祠堂都抱著他,今天長長的一段路反倒不肯抱了,頭也不回地走在前頭,時常在廊角、門洞一拐彎兒就沒了影。晏琛心裡委屈,可想到陸桓城剛經歷了喪親之痛,無暇顧他也是自然,忍不住就嫌棄起自己的嬌慣來,嫌棄自己被抱久了,成日偷懶,連路也不肯走,於是咬了咬牙,努力跟在後頭。
宅院深深,一進套著一進,行至院落交錯之處,往往幾丈之內能開四扇門。晏琛進府之後就沒再出去過,不識得通往前院的路,怕跟丟了陸桓城,只好托著沉甸甸的肚子緊追不捨。他初時不顧腹痛,後來遭了孩子報復,一根筋從下腹抽到腰脊,痛得滾在廊上,差點撞到台階折斷腰。
許久緩過勁來,陸桓城早已不見蹤影。
晏琛沒有辦法,想一想正門應開在南面,便隨意擇了一條路,中間拐錯數回,終於瞧見了前院那堵壁照。
一輛紅漆青帳的小馬車停在那兒,陸桓城坐在馬背上,正居高臨下地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