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日
早上醒來,顧熙之就覺得屋外的天空灰濛濛的,透過窗子看出去,發現天空下著濛濛小雨,秋末的與透著陣陣涼意,冷風從窗外吹到沒有蓋嚴實的被子中,一夜的溫暖蕩然無存,顧熙之不禁打了個寒顫。
雖然是下著雨,顧熙之依舊聽見巷子裡傳來此起彼伏的開門關門聲音,那是去街面上做生意和去市場做工的人的聲音。
伸了個懶腰,顧熙之從床上爬起來,匆匆梳洗了一下,穿上了一件小短襖,而不是平時穿的書生長袍。
短襖還很新,稍微有點大,但是作為冬天的外套倒是還好,穿好衣服後顧熙之從廚房拿了兩個昨夜做的饅頭放在小包裡,也走出了房間。
早上迎著小雨出去做工的人有許多,關係好的三三兩兩走在一起聊著天,所有人臉上都透著疲憊,顧熙之與眾人都不熟,只是跟在大家的身後。
雨不大,但是走了一路卻也沾濕了頭髮和外衣。
挑著擔子的小販們在街面就找了自己的攤位離開了,剩下的人都是去市場找活的。
顧熙之也跟大家走在一起。
其他人雖然對顧熙之的出現有些訝異,但是卻都沒有說什麼,所有人都知道他家男人死了,心想著或許也是去找個事情做,並且他這樣的身子骨,根本不會對大家造成威脅,所以大家都無視他的走著。
到市場的時候,雨已經停了,天色還是灰濛濛的。
市場上已經有不少人了,或蹲著或坐著,三三兩兩的聊著天。
顧熙之並沒有熟人,只是找了塊還乾淨的地方坐了下來,市場沒有遮擋,冷風一陣陣的吹來,他將手收到袖子裡,整個人瑟瑟發抖。
沒過多久,就有大戶人家管事模樣的人來挑人了,大多帶著一兩個小廝,小廝撐著傘,而管事們都穿著長襖子,手上捧著暖爐,一副輕蔑的模樣。
好些個身材壯實的男人都被選走了,天色漸漸亮了起來,溫度也不及早上那樣寒冷了,剩下的,大多數都是些身體瘦弱,年紀太小或者太老的人了。
「小兄弟你第一次來啊?」
差不多到了中午,大家都將隨身帶的乾糧拿出來吃了,顧熙之也艱難的吃著已經變得冰冷的饅頭,突然聽見了旁邊一個聲音。
轉過頭,就見一個身材矮小的老人抽著旱煙看著自己。
「嗯。」
顧熙之笑了笑,雖然他不太主動找人聊天,但是別人如果主動找他搭訕,大多數他都會禮貌的回應的。
「小兄弟這樣子不像做苦力的啊,怎麼來這裡?」
「我沒什麼其他能力了,只有手腳還能用用。」
顧熙之說著,旁邊老者上下打量了他,然後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哎,這世道不好啊。」
顧熙之對於老者的抱怨,只是笑了笑,並沒有多說什麼。
老者也不再說話了,只是坐在一旁「啪嗒啪嗒」的抽著旱煙。
過了午飯時間,天氣徹底放晴了,沒多久又有人來挑人了,年輕的人漸漸都被挑走了,好幾次,都有管事的走到顧熙之身前打量著他,最後都離開了。
顧熙之看著周圍被挑走的人,好些個看起來比自己還要瘦弱。
他不太明白為何沒有人挑選自己。
「小兄弟啊,你一看就不是做體力活的,挑回去做不了事還要白髮你工錢,他們肯定不願意。」
旁邊的老者似乎看出了顧熙之的疑惑,又搭話到。
「為什麼會這麼說?」
「你看看你,再看看別人。」
老者用煙桿指了一圈眾人。
「做苦力活每日風吹日曬的,大多皮膚黝黑,經常摔到撞到的,身上大大小小都有些傷痕,還有你看那手,大部分都長滿了老繭,你這雙手白白嫩嫩的,比那些窮苦人家的姑娘還漂亮,怎麼看,都像是大戶人家養在家裡的小少爺。」
顧熙之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雖然有些做針線活的傷痕和一些做飯時候的燙傷,但是確實沒有什麼老繭。
「人總是有第一次的。」
顧熙之淡淡的說了句,老者倒是愣了愣。
「這倒是,大家一開始也都不是這樣滿身傷痕雙手老繭的。」
老者笑了笑,在台階上敲了敲煙灰,沒多久,又有人來挑人,老者也被挑走了。
市場變得冷冷清清,中午最溫暖的時間過去,溫度又漸漸降了下來,如今蜷縮著身子坐在市場裡的,大部分都是老的幾乎走不動的,和拖著病弱身子的。
看來今天是沒有什麼希望了,顧熙之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正想離開,一雙白底黑面的靴子出現在自己的面前。
抬起頭,面前站著一名乾瘦的中年人,留著山羊小胡,瞇著眼打量著顧熙之。
「今夜通宵給船隻卸貨,所以給雙倍價錢,四十個銅板一夜,你做得來嗎?」
對方詢問著,顧熙之連忙點了點頭,然後就看見中年男人招了招手,示意讓他跟著。
隨即男人又尋了幾個看上去還健康能動的人,然後他就坐上了轎子,讓所有人都跟著,眾人像碼頭走去。
碼頭離市場非常遠,中午就吃了兩個饅頭墊底,顧熙之並沒有吃晚飯,這段距離幾乎已經花掉了他所有的體力,而反觀其他的人,看上去雖然病弱,但是卻也都好好的走著,相比之下,他到顯得更加疲憊。
卸貨的地方是貨船的碼頭,只等著一盞漁燈,大多數船隻都黑漆漆的,有些卸貨的船也不過點著微弱的漁燈照亮,而與此相映的,不遠處的另外一處碼頭,岸邊停靠的畫舫上傳來了悠揚的樂曲聲,和彷彿在天邊的歡聲笑語。
岸上的戲園子青樓都掛著亮堂堂的大紅燈籠,來往的人群錦衣華府。
看著那一處的景象,顧熙之有些愣神。
「都來這裡記名字。」
山羊鬍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張簡陋的桌子後,手上握著毛筆,面前擺著一本簿子幾疊紙,其他人眼神麻木的走過去,中年男人詢問著每個人的姓名,記錄在簿子上,然後又拿出紙,讓每個人簽名。
市場做苦工幾乎都是不識字的,所以中年男人寫下名字後,其他人只是沾了紅泥在上面印下了手印。
輪到顧熙之了,中年男人念著契約上的內容,這種一日的契約非常簡單,無怪乎就是些佣金的多少罰款的條約等等。
顧熙之看到契約上的內容無誤,就拿起了旁邊的毛筆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中年男人有些震驚的看了他一眼,沒有多說什麼,契約一式兩份,遞給了顧熙之一份。
船還沒有到,眾人就在碼頭上等著,沒多久,另外一個微胖的男人又帶著幾個健壯的男人過來,顧熙之那那些人都很面生,想著可能是其他市場的。
「這批急貨來的真不是時候,市場上都沒人了。」
微胖的男人與那山羊鬍男人交談著。
「哎,就快清閒了,如今不但北邊,連南邊都戰事不斷,又入了冬,估計南邊生意不會做了。」
山羊鬍男子給兩人倒了熱茶,然後就看見旁邊一個小廝提著一個大袋子來了。
「去給大家分分吧。」
山羊鬍男子捧著茶碗怒了怒嘴,小廝將拿著大袋子走過來。
顧熙之還沒明白是什麼意思,就看見所有人都站起來迎了上去,就看見小廝的袋子中裝的都是熱乎乎的白面饅頭。
「哎,你們也不容易,這通宵達旦熬夜幹活的,我們東家可憐你們,讓你們吃飽了再幹活。」
山羊鬍男人說著,小廝將饅頭分給眾人,顧熙之也走上去,拿了兩個饅頭坐到了一旁,仔細的吃著,山羊鬍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許久,最後移開了目光。
就在不遠處那歌舞昇平達到高潮的時候,終於看見了一閃一閃的漁燈出現在水面上,微胖男人連忙站了起來,退了退坐在那裡打瞌睡的山羊鬍,所有人都去準備船隻靠岸的事情了。
貨物用麻袋裝著,也有木製的箱子。
所有貨物都被送上小推車,然後由人拉到指定的地方,山羊鬍看了顧熙之一眼,然後說了句「這貨物貴重,你這身板可別摔損了貨物。」
分好了工,眾人便上了船。
貨物抬起來並不重,顧熙之一開始還覺得輕鬆,沒想到再重複進行這個動作許久之後,就開始覺得手中的貨物越來越重,夜風也越來越冷,山羊鬍男子早早就帶著小廝離開了,如今就留下那個微胖的男人坐在棚子裡烤著火。
沒有人說話,大家都埋頭苦幹著,顧熙之也吃力的一個個扛著貨物。
雙手已經凍的發麻,突然只覺得全身一軟,顧熙之一個站不穩就像地面摔去,卻在接近地面之前被人扶了一把。
「這身板,就別來干苦活了。」
扶住自己的男人嫌棄的看了自己一眼,然後一把扛過自己的貨物輕鬆像船下走去。
顧熙之活動了下雙臂,拍了拍臉,又重新打起精神去拿新貨物了。
將所有貨物放在推車上,然後又幫著船員清理了甲板,最後三個人一道,推著運貨的車子跟著微胖男人向目的地走去。
到了指定的貨倉,卸了貨,顧熙之疲憊的看著天空,周圍已經傳來了小販們吆喝早飯的聲音。結了錢,每個人又分到了兩個饅頭,這工事便算是結束了,雖然很累,但是顧熙之還是努力將饅頭塞入口中,他知道,自己必須吃點東西,不然肯定身體受不住。
最後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家的時候,全身從內到外已經被凍的冰冷了,屋子裡空蕩蕩的,一點也不比外面暖和,顧熙之在靈堂上重新點了香燭,伸出手,用上面滿是破皮並且凍的通紅的手輕撫著牌位。
「爍然,你看,我過得很好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