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日
最後一日的工作比平日結束的早,但是東家還是提供了晚餐,這樣的善舉對於有錢人家來說,不過是與對路邊的小貓小狗的同情心一樣,顧熙之非常清楚這樣的事情,他曾經就是其中一員。
雖然是這樣,但是他依舊是感謝自己的晚飯得到了解決。
結了賬,管事的看了看顧熙之,並且表示若是顧熙之想要成為這園子裡的家生,他倒是可以牽線,顧熙之感謝了對方,但是依舊笑著拒絕了,只說自己在這裡不會長留,管事也表示明白,如今戰區已經過了扁州,離樂峻越來越近了,這兩日連樂峻的街道上多了許多經過的軍隊,同時,又有更多的難民聚集在樂峻了。
街道上變得非常的蕭條,原本就是冬天,但是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加荒涼。
熱鬧的東大街如今大多數的店舖都已經關閉了,剩下的縱使是開著的門,裡面也幾乎沒有客人,明明是晚餐時間,但是連食肆裡面都是空空蕩蕩的。
顧熙之走到前些日子賣畫的那家店門口,店門已經被大鎖鎖上了,並且貼上了封條,看來店家也已經離開了。
在門口站了一陣,顧熙之笑著搖搖頭,然後走開了。
顧熙之走到一間華麗的客棧前,走進去,大堂中只有兩桌客人,掌櫃坐在櫃檯後面一邊撥著算盤一邊打著瞌睡,店小二們都聚集在一處小聲聊著天。
看見顧熙之進來,幾個人向這邊瞟了一眼,眼中露出了明顯的嫌棄。
「今日不是施捨日。」
其中一人走過來注視著顧熙之,伸手就想要將他往外推。
「我是來找人的。」
店小二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打量著他,不確定這樣打扮的人會認識這客棧裡的人。
臨福客棧是樂峻最大的老字號客棧,無論是在吃飯的還是來住店的,都非富即貴,而顧熙之這樣穿著破舊的棉襖短衫來這裡的,大部分都是因為施捨日來拿免費的吃食的。
「請問這裡有一位叫顧白的老者居住嗎?」
顧熙之不去理會小二懷疑的目光,詢問道。
小二皺了皺眉頭,讓他在門口等著,然後過去櫃檯叫醒了掌櫃。
掌櫃一副睡眼惺忪的目光看了看站在門口的顧熙之,然後翻動著手中的冊子,隨後跟店小二說了些什麼,店小二走了過來。
「卻是是有這位客人,你在這裡等著。」
小二居高臨下對著顧熙之說著,然後讓他站在門旁的角落處,顧熙之沒多說什麼只是站在了那裡,看著店小二走上樓梯身影消失在走道裡。
沒多久,顧白走了下來,在看見顧熙之的那一刻,立刻加快了速度,滿臉激動的走到了顧熙之的身旁。
「少爺,今日我們是要離開嗎?」
還未離開的店小二有些驚訝顧白的話,看了一眼顧熙之,顧熙之迴避著他的目光。
「小二,準備個位置,上些你們的招牌菜,再燙兩壺酒。」
顧白吩咐著準備離去的小二,小二連忙點頭哈腰的笑著將兩人領到了一處座位。
客棧裡面燒著暖爐,整個屋子暖烘烘的,窗戶都稍微開了些空隙,為了給屋子裡透透氣,顧熙之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外面,昏暗的光線下,大雪紛飛。
沒多久,酒菜就上來了,顧白連忙站起來,像曾經一樣為顧熙之倒酒布菜。
「少爺,這些日子,你受苦了。」
看著顧熙之端起酒杯的手比曾經粗糙了很多,顧白臉上露出了悲傷的表情,伸出手抹著眼淚。
顧熙之安慰的拍了拍顧白的後背,喝下了一口酒。
顧白情緒冷靜了一下,然後又開始幫顧熙之布菜。
「少爺今日是準備和我一起離開了嗎?」
「嗯,再兩日吧,明日我收拾一下東西,後日你來我家接我吧。」
「真好,真好……」
顧白忍不住再次抹淚,他從顧熙之爺爺那一代就一直待在顧家了,不但顧熙之,就連顧熙之的父親,都是他看著長大的。
顧白無妻子家人,全部身心都放在顧家了,所以顧熙之就如他的孫兒一樣,從小被他寵愛著,這也是為何顧家會讓他來勸說顧熙之回家的原因。
「再給我講講家裡的事情吧。」
熱酒下肚,顧熙之感覺身子暖和了起來。
「老爺將家裡的大多數傭人都遣散了,除了留下了幾代都在顧家工作的,昨日我收到了家裡的消息,全家人已經出發了,待我們抵達時候,大家應該都已經住進老宅子裡了。」
顧熙之點了點頭。
顧家的老宅子在江南的一個小鎮上,說是小鎮,事實上那個小鎮幾乎所有的土地都是屬於顧家的,小鎮上的所有產業,田地,也都是屬於顧家的。
顧家是從顧熙之曾爺爺那一代就入了京,祖宅那邊,留下的也只又依靠本家生活的分家的人,顧熙之爺爺那一代偶爾還會回去進行祭奠,但是顧熙之父親將本家的牌位都搬到京城之後就甚少回去了,而顧熙之,更是一次都沒有回去過。
江南的老家對於顧熙之來說,只是小時候聽到的從爺爺口中講出的故事而已。
「之前老爺就命人去將祖宅修葺了,這些日子差不多都完成了,如今時局不好,老爺就想著早點離開了。」
「京城如今如何了?」
顧白小心的看了看左右,這個座位算是偏僻,所以談話很方便,於是他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
「皇上,已經大半年沒上朝了。京城裡的大多數官員也都夜夜笙歌,不要說樂峻了,就連京城的城外,也都聚集了不少的難民,連京城得居民們,日子也都越來越過不下去了。哎,雖然這麼說是大罪,但是到處都在傳,這個朝代,快完了。」
兩人歎了口氣,舉杯相碰喝下了酒。
顧熙之從出生,這個朝代就處於不穩定的時代了,處處都是戰亂,官員們日日聲色犬馬,與他一同長大的那些貴公子們,雖然被家裡日□□著讀書作畫,但是也僅此而已,好的每日滿嘴大道理,或者做些風花雪月的詩句,更勝者則是小小年紀就流連於煙花之地,除了會一擲千金的導出砸錢,假裝仁義的接濟些窮人,其他什麼也都不會了。
顧熙之曾經也就這些人中的一個。
顧家家大業大,不但已經三代在朝中為官,他的爺爺更是坐到了宰相的職位,父親是太子的太傅,叔叔掌握著京城禁衛軍的軍權,家中本家分家有著好幾個爵位,不但如此,顧熙之還有三個姑姑在後宮中,京城裡除了皇家,數下來的就是顧家了。
京城皇城外最繁華的地段,就是顧家的大宅子。
顧熙之與太子的生辰不過相差一年,於是被選為了太子的陪讀,四歲便入宮每日與太子和其他皇子相伴,因為乖巧聰明,還受的後宮裡那些太后妃子的喜愛。
除卻宮裡所有的皇子,顧熙之則是京城最受大家關注的貴公子了。
會想到曾經的日子,顧熙之笑了笑,再次給自己倒了酒。
誰會想到,曾經貴極全京城的公子,卻因為喜歡上了一個男人,然後被父親打了一頓最後像被垃圾一樣丟了出來,然後住在都是地痞流氓和暗娼的小巷子裡,最後還會淪落到自己去工地賺錢,一日的工錢就只有幾十個銅板。
「少爺,別關顧著喝酒,吃點東西。」
顧白為顧熙之盛上了湯,然後又讓小二燙了兩壺酒過來。
坐近後看了許久,顧白心中也滿滿都是難過,曾經被全家裡捧在手心中的少爺,如今瘦了,人也滄桑了,不但如此,還穿著如此單薄破舊的短衫襖子,手上的皮膚也粗糙了,指甲也不再像之前那樣,打磨的漂亮整齊。
「少爺,這一年您受委屈了。」
「呵呵,委屈?」顧熙之笑了笑,用手撐著頭,喝了許多酒下肚,他整個人覺得有些暈了,「這一年,我只是過著人應該過的生活罷了。」
顧白坐在一旁不說話,偷偷抹著眼淚。
兩人吃吃喝喝,顧白害怕氣氛傷感,又說了些京城裡有趣的段子,顧熙之也都是笑笑,偶爾也說說鄉間市井裡聽到的趣事,一頓飯倒也相談甚歡。
吃完飯後,顧熙之拒絕了顧白讓他留在客棧裡休息的建議,但是卻還是無法拒絕顧白硬塞給他的一件貂毛披風,披上披風,撐著顧白遞給自己的傘,顧熙之沒有讓顧白送自己,獨自一人相青竹巷走去。
中午還只是小雪,如今已經變成了鵝毛大雪,街上只有零零星星的小販收攤回家的身影,靠近青竹巷之後,附近的人看著顧熙之,都露出了打量的眼神,但是也都不想多過在意,也就是看了幾眼就去忙自己的事情了。
回到家中,脫下了披風,顧熙之小心的擦拭著上面的雪花,然後將披風整齊的疊了起來。
大雪和寒風並沒有讓他的身體內的酒精散去,暈暈乎乎的顧熙之只是脫去了外衣,沒有梳洗就躺會到了床上,甚至連油燈都沒有熄掉。
恍惚中,顧熙之彷彿看見有熟悉的身影出現在自己的身旁,愛憐的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然後寵溺著說著:「你看你,酒力不行還愛喝酒,又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