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眼淚的意義

　　已經提到醒，說明命保住了，現在醫學那麼發達，只要還有口氣在，就沒什麼不可能的。

　　穆家爸媽鬆了口氣，他們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如今聽到醫生這麼說，竟是生出了劫後餘生的感覺來。

　　淺曦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慶幸的模樣，她神色平靜，早先在飛機上的悲傷、不可置信已經全部都收了起來，她只是很認真的看著躺在床上陷入深度昏迷中的人，然後用力地在身體兩側握緊了拳頭。

　　穆媽媽從一收到消息就沒合過眼，經歷了長途飛行的疲憊，到醫院後又拉著醫生好一通問詢，陡然放鬆下來，一下子就撐不住了。

　　穆爸爸的狀態跟她差不多，只是為了扶著妻子表現得稍堅強些，但很明顯得，一旦穆媽媽倒下的話，他估計也差不多了。

　　七手八腳的扶了兩人去休息，又是一番功夫，等安頓好他們，穆涵的病房外已經安靜下來，只剩下淺曦、李雲波，還有不知道該離開還是應該繼續厚顏留在這裡的蔣箐。

　　岳琳的狀態比艾雨稍好些，但她身體的底子弱，此時也不得不去休息了。蔣箐頭一回見到李雲波的媽媽，哪怕是在這樣的情況下也下意識的想去討好。結果岳琳一點兒不領情，大力地甩開了她要上前攙扶的手，又狠狠剜了她一眼，頭也不回的去休息室裡。

　　李文華對待蔣箐的態度跟岳琳差不多，只是表現得沒那麼明顯而已。

　　岳琳為什麼會拜託淺曦時時打探消息，無非是覺得蔣箐的背景有問題，怕她對自己的兒子不利。現在三人一道出去，她跟李雲波好好的，穆涵卻受了那麼嚴重的傷，誰知道會不會就是她的原因？

　　看著躺在病床上呼吸微弱的穆涵，岳琳內疚之餘又不免把他想像成自己的孩子，當下，對於蔣箐的印象差到極點，幾乎可以說是恨了。

　　蔣箐又怎麼會不明白？

　　她想解釋卻又無從解釋，和蔣善芳之間那絲疏淡到幾乎看不見的血緣就好像指認兇手時最不可辯駁的線索，她根本無力反駁。

　　可她又的確冤枉，她也被嚇壞了啊，如果當時沒跟李雲波一塊兒出電梯，說不定他們三個都會變成這副樣子躺在病床上。

　　蔣箐兀自糾結著，沒注意淺曦不知什麼時候來到了她的面前。

　　「這件事，跟你有關係嗎？」

　　雖然早知自己被懷疑了，但被人當面直接問，蔣箐還是愣了一下，反應過來後狠狠地搖頭，「當然跟我沒關係，我要是知道會這樣，根本就不會坐電梯！」

　　「可你沒事不是嗎？」淺曦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又看了一眼李雲波：「李雲波也沒事。我相信你是真喜歡他，所以你捨不得他受傷。但是，如果什麼事情都沒出的話，跟某些人不好交代對不對？」

　　淺曦的嘴角牽起一絲奇怪的笑容，似感嘆又似嘲諷。

　　「你必須做點什麼以示誠意，又想護住自己和李雲波的平安，所以只能犧牲他了。他出了事，李雲波就會被更加周全的保護起來，你再行動就不方便，也不會有什麼事再交給你了。這也算解脫的方法之一，你說對不對？」

　　「你胡扯！」蔣箐幾乎是厲聲的斥責出聲，不是被李雲波一把抓住手臂，估計就衝著淺曦撲過來了。

　　淺曦根本沒管她怎麼樣，只是下意識地去看穆涵病床的方向，確定他依舊安然，沒因為這邊的吵鬧被打擾才放心。

　　想什麼，他要是能皺一下眉頭或者抱怨一聲，自己反而會更開心吧。

　　淺曦搖搖頭，暫時不去想這些了。

　　穆涵現在所住的病房跟淺曦裝病那時候的病房非常相似，也是探病的人只能隔著玻璃往裡邊看，如果想進去，還得專門請護士過來開門才行。

　　當然，這樣的房間隔音也做的很好，病人要休養好身體，一個安靜的環境是必須的。

　　淺曦確認完畢，蔣箐這邊也已經被李雲波攔了下來，情緒也被安撫得差不多。淺曦卻沒有一點兒領情的意思，繼續刺激她。

　　「覺得很憤怒是不是？剛剛幹嘛去了？岳琳阿姨甩你的時候，你怎麼就不敢呐？」

　　蔣箐被她諷刺的一句反駁都吐不出來，半天才胡亂找了個理由搪塞：「阿姨那是心情不好，跟你誣陷我不一樣。而且，而且你又知道阿姨是怎麼想的嗎？」

　　「其實都是因為我好欺負而已，」淺曦背過身去，聲音冷得能結出冰來，「我好欺負，連累我身邊的人也要代我受苦。」

　　李雲波試探著勸她：「小曦你別這麼想，這事兒跟你沒什麼關係的，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那也該是因為我啊。」

　　淺曦完全不理會他的話，繼續道：「只是到此為止了，從現在開始，我也不會再有什麼底線。」

　　淺曦說完，看也不看兩人，大踏步地離開病房。

　　蔣箐這時候才哆哆嗦嗦地問李雲波：「雲波，她在說什麼啊？」

　　李雲波把手放在她的背上一下一下輕撫著安撫，眼睛卻一直望向淺曦離去的方向：「我之前看她接了個電話，應該是打聽到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消息。我跟過去看看，你今天也累了，早點回家休息去吧。」

　　「雲波！」

　　蔣箐才只叫了個名字，男朋友就已經追了出去不見人影了。

　　這到底是怎麼了，雲波剛剛那話的意思是連她也懷疑上了嗎？

　　蔣箐心裡著急得不得了，再顧不上什麼儀態矜持，跟著也追了出去。她遲走一步，動作本來又慢些，哪裡還找得著人，無奈之下，乾脆打了個車回家。

　　他們會懷疑自己，肯定跟蔣善芳脫不了關係。跟李雲波交往的日子，關於他們之間的糾葛也大致了解了一些，她得去找蔣善芳問個清楚，她不能白白地背這個黑鍋。

　　淺曦的確是聽到了一些消息，消息的來源，還是穆涵最靠譜的哥們。

　　廖均當時在B市，得到消息後也是立馬趕去了C市，但和隨同航班一道回去S市的淺曦不同，他選擇了留在那裡查探消息。

　　廖均同穆涵之間二十餘年的感情，讓他在傷心之餘做出了最理智的決定——祈禱，然後找出真相。

　　他對醫學方面一竅不通，如果穆涵真的留不住，那麼他能做的就是還他一個真相，越快越好。

　　李雲波對這種事本來就不拿手，加上當時情況又危急，根本沒去想會不會是陰謀，會不會有人陷害，他只是急著把穆涵送醫，又動用李家在C市的關係給找來了當地最好的外科醫生。

　　蔣箐更不用說了，從頭到尾都是被嚇得六神無主，要不是臨出發前李雲波陡然想起來，她都不知道在哪兒蹲著不動。

　　廖均到現場的時候，發現電梯已經被封停，出了這樣的事故，不進行一次徹底的檢修是沒人敢再用它了。公司員工行走間交頭接耳，不單是因為出了這檔子事，還因為穆涵的身份不一般，送個醫院就那麼大動靜，之後還不知道要牽扯出多少狀況。

　　他們對穆涵並不多關心，上流社會和他們的距離太遠，甚至於他們中有不少人是有那麼點「仇富」心理的。如果不是因為出事地點在他們所效勞的公司，這次事故又可能給他們帶來很大的麻煩，這其中有不少人會幸災樂禍也說不定。

　　但現在，關係到他們的切身利益，幸災樂禍的勁兒少了，整個一片愁雲慘霧。

　　廖均進門的時候，連個上來接待的人都沒有。

　　等他都快走到一樓大堂的正中，逼人的氣勢和英俊的相貌才漸漸引起眾人注意，不少人開始小聲的猜測這人到底是誰？

　　雖說自家就是靠傳媒吃飯，但比起好賴有一部電視劇作品，又搭著淺曦常能出鏡的穆涵來說，廖均的知名度要低太多。

　　不過再是低調，越居常人之上的氣質是遮不住的，於是再成功吸引到眾多視線之後，終於有了壯著膽子上前搭話的人。

　　「這位先生，您是……」

　　來人身份不明，但看工作服也不像普通員工，應該是個不大不小的負責人，就大堂這個區域而言，差不多到頂了。

　　「我姓廖，」廖均衝他禮貌地笑笑，點了點頭：「早些時候在這裡出事的那位是我的好朋友，我現在過來，是受他父母拜託，做一點調查。」

　　能跟穆少爺交朋友的人應該也是差不多身份的人吧，難怪那麼有派頭。

　　經理咽了口唾沫，立馬就想解釋：「發生了這樣的事情我們非常抱歉。事故原因我們也正在調查，目前還沒完全排除是電梯出了安全故障的緣故，如果調查有了進展，我們會第一時間通知您的。」

　　廖均重新解釋了一下：「我剛剛那句話的意思不是說我想調查，而是要調查。至於結果如何，就看我自己帶來的人的本事，不需要你們操心的。」

　　「這，這……」經理的臉色有點難看了。不帶這樣欺負人的啊，有錢了不起，可老闆也不是你啊，哪能跟回到自己家裡似的，說調查就調查。

　　但這事兒的確是他們不占理，經理決定再服個軟，說兩句好話看看能不能把人勸走。

　　「廖先生，請你相信我們。出了這樣的事我們非常意外也很傷心，所以我們一定會查出事故原因，給你一個滿意的交代的。」

　　「你知道什麼交代才能讓我滿意嗎，」廖均笑的溫柔。

　　經理臉上的表情僵住了，不知該如何回答。

　　「把那個罪魁禍首找出來，弄成和穆涵現在一樣，那我可能將就著滿意一下。」

　　「廖，廖先生，」經理嘴角抽搐著回答：「您，您這就有些強人所難了啊……」

　　「還是那句話，我只是跟你說一聲而已，我來查，怎麼查，最後會如何處理都是我的事情，你們不用操心了。」

　　像是響應他的這句話，話音方落，他兜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接通一聽，裡邊似乎給他匯報了進程。廖均應了，掛斷電話後熟門熟路的找到員工通道，按下電梯按鈕，顯然是有什麼確定的目的地。

　　經理一看這陣勢不對啊，一邊抓緊跟保衛處聯繫，一邊顛顛兒地就追了過去，他得趕緊跟上去看著人。

　　一波還未平，萬一又出事兒，他哪裡擔得起那個責任啊。

　　這人怎麼還敢坐電梯呢，出了那一檔子事，公司頂樓的也寧願用緊急通道上下樓，老闆的意思也是所有電梯統一維修護理，一定不能再出類似的事。

　　想歸想，伴著電梯到達時的「叮咚」聲，經理苦盼著的保衛處的電話也終於接通了。

　　讓他失望的是，保衛處的人似乎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很遺憾的告訴他他們什麼事都做不了，還說上頭的意思是一切配合。好在電話最後，得了廖均有分寸，不會亂來的安慰。

　　不會亂來嗎？

　　想起方才直接了當到簡單粗暴的對話，經理根本就不相信。

　　他的預感告訴他，廖均絕對不會是一個好對付的傢伙，說不定伺候他一天，比自己加班一個月還累。

　　事實證明，男人的第六感有時候也挺靈驗的。

　　經理在陪著廖均「欣賞」了穆涵出事前，電梯的攝像機裡最後拍到的錄像後，乖乖地把嘴巴閉上，無論被要求什麼指揮到什麼，都一聲不吭的去完成。甚至即便如此，他依然覺得心有虧欠。

　　怎麼說呢……

　　那段錄像裡邊，在一樓電梯門被關上以後，穆涵當時就嘗試了在二樓下，可無論是哪一個按鈕都點不亮了。

　　電梯此時已經行進到頂樓，穆涵原本鎮定的動作帶上了一些慌亂。因為此時，從監控畫面就可以看出，電梯已經有了明顯的晃動，再之後，就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監控拍不到那一瞬間電梯裡的場景，只能從驟然變得漆黑一片的畫面中去想像。

　　其實哪怕是最後，穆涵的慌亂都不讓人覺得失禮。

　　廖均和他做了那麼多年的哥們，知道他是最重形象，也最知道如何讓自己沉穩，冷靜下來的。

　　他不曉得好友在那個時候預見到現在的樣子沒，或許是有那麼些，否則又怎麼會慌亂。

　　或許是沒有，否則，又怎麼會依然保持著足夠的鎮定。

　　聽說淺曦這會兒正跟他待在一艘航班上，要是曉得她這麼緊張，那小子估計做夢都會笑醒吧。

　　廖均有些無奈地想著，又看了看監控畫面最後的定格。

　　這輩子你也就對那一個人冷靜不下來而已，為了她跑來c市，現在終於知道厲害了吧，終於倒霉了吧。

　　這會兒倒是知道冷靜，該冷靜的時候幹嘛去了？明明是因為這邊可能有危險才過來，為什麼就一個人跑來了，你一個人能幹什麼？

　　廖均重重的一拳砸在監控室的鐵製桌板上，一聲悶響把在場的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但沒人敢說話，甚至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幾乎都保持了靜默不動的姿勢，只是不約而同的都把頭偏過去看他。

　　廖均一直低著頭，沒人能看清楚他臉上的表情，只是忽然，他面前的桌板上濺起一滴晶亮的液體，然後一滴又一滴，如漸變密集的雨水一般落下，氳濕了一片。

　　這是廖均在聽到穆涵出消息以後第一次流露出不可抑制的悲傷情緒，這個時候，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執意先進行調查的舉動會不會錯過了和好友的永別。

　　他不想去看穆涵，不想回S市等他，或許只是因為覺得沒見到就可以自欺欺人，就可以自己跟自己說那個臭小子還好好的，說不定什麼時候又一通電話過來假惺惺的問候幾聲之後就要幫忙。

　　結果現在，事故的錄像真實呈現在他面前，廖均的自我欺騙再也進行不下去了。

　　「你放心，你拜託我的那些事，我知道都是為了什麼，」廖均用力按住眼角，阻止再由眼淚繼續落下，「你也知道我消息靈通，我知道的消息遠比你想像中多。原本想等你回國給你驚喜，但是現在……」

　　「你放心好了，無論如何，我都會幫你促成的，你去了，就是最後的禮物；能醒過來，就是最大的驚喜。」

　　廖均靜靜的想完，掏出帕子將臉上殘餘的淚痕通通擦拭乾淨，再面向諸人時，除了眼圈微微發紅，赫然又是剛進門時的精英模樣。

　　「你們能想起來的，我都問完了，之後如果再有什麼忘記告訴我的，可以跟我聯繫。我還是那句話，如果你的消息有用，這輩子，你都不必再做這麼辛苦的工作了，我先走了。」

　　廖均帶來的人相繼跟著他離開，留下保衛處的工作人員面面相覷。

　　半晌，一個膽大點兒的才開口道：「奶奶的！好大的氣派！哎，你們說，他許諾給咱們的好處，到底都是些什麼啊？」

　　「我怎麼知道？這種事你該問老張，那個見錢眼開的東西，準感興趣。」

　　「老張不是辭職了嘛。」

　　「啊？什麼時候？」

　　「就剛才不久，我過處長辦公室聽到的，說是出了事壓力太大，不想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