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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毛毯》第32章
32.

許瑞溪一直睡到第二天上午才醒,中間文斕的父親文士清和欣姨來看望過一次,留下幾個保溫盒裝著的湯和一屋子的補品。

雖然沒和許瑞溪說上話,但看得出,二老對這個「兒媳」還是滿意的,尤其是欣姨,看著許瑞溪煞白的小臉,簡直心疼壞了,一直念叨著「可憐的孩子」。

文士清和文斕在走廊裡就許瑞溪的病情交談了很久,當父親的和當準父親的,大抵心情都差不多,文士清拍拍文斕的肩膀,提醒他不要太過勞累。

「我知道,您放心。」

文士清摸出一根煙,想起這裡是醫院,又塞了回去,對文斕說:「不管順不順利,以後你要對他好一點,以前那性子都收收。」

不論懷孕週期,孕夫生產本身就是場大劫,熬得過自然皆大歡喜,熬不過甚至可能一屍兩命。雖然如今醫學已經很發達,但誰也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去賭幾率,而肯拋開個人安危,為對方孕育一個孩子,可謂是一種犧牲了。

文斕聽著這話,知道自己父親這段時間肯定沒閒著,多半在男性妊娠這件事上做了不少功課。他又想到了許瑞溪,那孩子看著迷糊,其實對自己的身體狀況很瞭解,也知道自己在幾個月後會面臨什麼。可即使如此,他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退卻,為什麼呢?

文斕突然有些後悔,當初不應該那麼武斷地讓許瑞溪跟他結婚,應該多給對方一點時間,讓他仔細想清楚。否則拉人上賊船的是他,承擔風險的卻是許瑞溪,怎麼想都不公平。

猶豫不是文斕的習慣,欣姨從病房裡出來,他便收回了思緒。事已至此,多想無用,這幾個月來,許瑞溪從未表現出抗拒,至少說明他對這個孩子是期待的,作為另一個父親,他也是一樣。既然對方對他報以信任,那麼無論如何,他都會盡最大的能力照顧好這只小睡鼠,還有他們尚未出世的寶寶。

「我們這就回去了,」欣姨拉住文斕的手,叮囑說,「我帶了幾鍋湯放在桌上了,都是對大人孩子好的,唉,也不知道他愛吃什麼,就每樣煲了些,他要是有胃口,你喂他喝一碗。」

文斕點點頭,道了謝。

十點鐘,病房外已經熱鬧了起來,一夜未眠,文斕有些疲累,坐在病床前揉眉心,最後漸漸睡了過去。

許瑞溪一醒來就看見文斕靠在椅背上,抱臂閉著眼,呼吸清淺。他的眼底一片青黑,顯然沒怎麼休息,下巴有新冒出來的鬍渣,淺淺一層,透出些別樣的味道。

在許瑞溪的印象裡,文斕一直是體面而周正的,襯衫永遠筆挺,姿態永遠從容,結婚這麼久以來,他還是第一次看見這個男人露出如此疲憊的狀態。這缺失的一面就像一個支架,一下子將他腦中某個平面輪廓支撐了起來,形成完美的立體。

不得不說,這個露出疲態的文斕,讓他愈加心動。

反省自己這幾天,似乎忽略了太多……許瑞溪伸手想撫摸文斕的臉,沒夠著,正欲挪動挪動身體,才剛弄出動靜,文斕就睜眼了。

「醒了?」文斕坐直了,第一時間伸手探他的額頭。

許瑞溪乖乖看著他動作,目光鎖定在那張臉上,歉意道:「我是不是讓你擔心了?」

文斕有短暫的意外,隨即揉揉他的腦袋:「醒了就好。」

醫生聞訊趕來,給許瑞溪做了一番檢查。

「燒退了,再觀察觀察,晚上可能還會反覆,別大意。」

許瑞溪眼巴巴地望著孫大夫,欲言又止。

文斕看出了他心中所想,替他問道:「寶寶沒事吧?」

「謔,還知道自己肚子裡揣著一個呢?」孫大夫沒好氣道,「千叮萬囑說要小心身體,不聽,死活不聽,我看下次真出了事你們怎麼辦,哼!」

孫大夫的罵聲雖然不中聽,但許瑞溪卻莫名放下心來,他知道自己這次做了錯事,小傢伙八成連帶遭了罪,心裡既愧疚又害怕,此刻要是醫生拍著胸脯跟他保證孩子沒事,他反而不放心。

「謝謝你,孫醫生。」許瑞溪誠摯道。

等醫生走了,文斕給許瑞溪塞了個抱枕,扶他坐起來。

「還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文斕用濕毛巾幫他擦臉,「不舒服一定要說出來。」

許瑞溪摸了摸肚子,搖搖頭:「還好,就是小傢伙有點鬧。」

文斕把手覆上去,感受了一會兒,輕輕笑了:「是餓了吧,剛剛爸爸和欣姨來過,給你帶了些湯,要喝點嗎?」

「爸爸和欣姨來看過我?」

「嗯,他們聽說你生病,一早就來了。」

許瑞溪窘迫地抓了抓頭髮:「我生病的時候不好看啊……他們有說什麼嗎?」

文斕溫柔地幫他把頭髮梳理整齊:「他們很喜歡你,聽說你生病,他們都很著急。」

「真的?」

「真的。」文斕撐起病床前的小餐桌,把保溫盒拿來,一一打開蓋,「看,老鴨海帶湯,蔬菜蘑菇湯,酸辣墨魚湯,水果羹,葷素鮮甜都有,你想喝哪個?」

許瑞溪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冒著熱氣的湯,終於確信文斕沒對他說假話了。

文斕幫他把湯倒進小碗裡,慢條斯理地說:「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你看,還有這麼多人關心你不是嗎?」

許瑞溪眼眶有些熱。

「你想聽我小時候的事情嗎?」文斕說。

許瑞溪微微發怔地看著他。

文斕的聲音放得很輕:「我剛上小學不久,母親就被查出乳腺癌,我父親那時候事業正忙,每天不落家,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我一個人在醫院、家和學校之間往返。我那時候不到七歲,其實對生死還沒有太真切的感觸,只心裡隱隱有一個認知,以後就只剩我一個人了。」

「我母親的病沒有拖太久,我半年學還沒上完,她就走了。她去世那天,我坐在病房外,看家裡的一個老保姆抹眼淚,很奇怪的,心裡竟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許瑞溪問他:「你哭了嗎?」

文斕搖頭:「很多人都問我為什麼不哭,我不是不難過,我只是對她離開這件事接受得慢一些。而等到後來我年長,在開家長會時沒有母親來,回到家裡沒有人噓寒問暖的時候,我才終於緩過神來時,她再也不會回來了,但這時,我已經失去了哭泣的時機和理由。」

說到這裡,文斕低頭自嘲般笑了一下,注意到自己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許瑞溪握緊了,他覆手反握住:「所以,難過的時候,能哭出來就哭出來吧,這是每一個難過的人的特權。」

許瑞溪紅眼看著他,片刻後,伸手做了個抱抱的動作。

文斕瞭然,移開餐桌,將他緊緊擁進懷裡。

許瑞溪的哭聲很小,但眼淚卻異常兇猛,直接打濕了文斕半個肩膀。

文斕一直拍著他的後背,細細親吻他的鬢髮:「有我在呢,爸爸和欣姨、文家的兄弟姐妹,大家都會很愛你的,奶奶也會在天上看著你,還有……」

文斕的手移到許瑞溪的肚子上,「我們馬上成為一個三口之家。」

許瑞溪埋在他肩頭,半晌,嗚咽漸漸小了下去,聲音還帶著哭腔:「文先生,你也不要傷心了,你也有我啊。」

文斕怔愣了一下,嘴角輕笑:「嗯,你文先生可富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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