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窗邊,許瑞溪還在安靜地叉蛋糕吃。廳裡琴聲悠揚,一名身穿燕尾服的年輕人坐在鋼琴前彈奏。
周圍來來往往全是忙碌而興奮的男男女女,他一個人抱著盤子,吃得腮幫子鼓鼓的,那模樣,簡直就是只活生生的睡鼠。
文斕找侍者榨了杯鮮橙汁過去找他,半路上,一曲終止,身穿燕尾服的男人正好從臺階上下來,攔住了文斕的去處。
「文總。」那人長得倒是不錯,笑吟吟的樣子很是討喜。
文斕禮貌性地站在原地沒動:「你是?」
對方又笑了一下:「我姓徐。」
文斕眼裡露出迷惑。
那人認真地看著文斕,確認文斕是真的對他沒印象,不禁露出些許失望,但很快,他又再次擠出笑容:「我叫徐達,我們……之前通過電話。」
文斕身為一個公司的老闆,忙的時候一天能接上百來個電話,就這麼一個人,他還真記不起來。
「你好。」文斕保持著一個上位者的涵養,平靜地與他打了個招呼。
徐達見文斕反應這麼冷淡,不由握緊了手心:「謝謝您今天邀請我來演奏,您對我……真的沒有一點兒印象了嗎?」
文斕聽見前半句的時候,已經輕皺了眉頭。他之前的確有過安排,說要請一位鋼琴師現場演奏,並沒有指定是誰。小周是個對音樂毫無審美的人,誰彈對他來說都聽不出區別,若是誰有心想把自己塞進宴會裡來,這事兒並不難辦。
「謝謝,彈得不錯。」文斕簡單地點了個頭,越過他直接朝許瑞溪走了過去。
「文總……」徐達怔愣在原地。
許瑞溪吃完一片柚子,好奇地看著文斕在對面坐下:「鋼琴師你也認識?」
文斕搖搖頭,把橙汁遞給他:「喝點果汁。」
這場舞會,人實在太多了,文斕一想到半個晚上寶貴的時間都浪費在了無關緊要的人身上,總有些不爽快。
兩個人正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文斕低頭一瞥手錶,看時針即將指向十點,理了理衣服,準備站起來。
電視塔外有個巨型螢幕,與頂層的播放廳相連,有時會播放一些熱點新聞,有時候則是球賽、電影預告之類。
而今天——文斕打算用它來做一件特別的事情。
事情也是不巧,文斕剛扣好袖口,臺上一陣響動,眾目睽睽中,一位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笑著走到了台前,正是剛剛在門外遇見的邱元海。
「邱小姐的爸爸?」許瑞溪好奇地伸長了脖子。
文斕不自覺皺起眉。
今晚來的媒體不少,一個個都像半輩子沒吃飽過的老鼠,一聞到新料的味兒,立刻擠過去,架起了攝像機。
「各位老朋友們,我是邱元海。」邱元海拿起臺上的話筒,激動道,「難得今天媒體朋友們都在,我想借此良機,與大家分享一件喜事,那就是,我的女兒邱露和她的青梅竹馬文——」
「啊!」一陣尖銳的蜂鳴聲突然從音響裡爆出,所有人都不禁尖叫著摀住了耳朵。
許瑞溪毫無防備,也是痛苦地抱住了頭,習慣性去找文斕,扭過頭才發現,文斕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在原地了。
這令人牙酸的蜂鳴聲沒有持續很久,很快,臺上響起拍話筒的聲音。許瑞溪還沒來得及看清剛剛幾秒鐘裡臺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一道低沉又熟悉的男性嗓音傳入耳朵。
「各位好。」文斕的身高比邱元海高了一截,很顯然他上臺時並沒有調過話筒,因此微微彎著腰,臉上保持著一貫的微笑,看不出一絲惱怒,「感謝邱總剛剛的分享,讓我們一起祝邱小姐生日快樂。」
什麼?生日?許瑞溪愣了一下,剛剛話筒出了狀況,他並沒有聽清邱元海後面那句話,很明顯,底下的其他人也是一樣,一個個都一臉茫然。
「邱小姐生日快樂!」
不知人群中有誰說了一句,緊接著,稀稀拉拉的鼓掌聲響起。
此時燈光都聚集在了臺上,並沒有人看見,後臺的角落裡,邱露死死拽著他的父親,嘴角抽了抽。
媒體們顯然都是老油條,眼裡疑慮未消,然而還不等他們對剛剛發生的事故發出質疑,文斕又笑了一下,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看來今天是個好日子,那麼我也借此良機,公佈一下我的婚訊。」
許瑞溪原本坐在窗邊喝果汁,聽見這句,十足地嗆了一下。
婚訊?!
人群裡靜了三秒,片刻後,爆發出了熱烈的議論聲。
文斕是什麼人,商界公認最低調最有氣質的黃金單身貴族。早先就有人排過商榜,文家無論是財力還是影響力,都是榜上位居首列的。偏偏這家人還低調,不愛接受媒體採訪,也不像一些富豪喜歡拋頭露面,畢竟他們家光手上的幾個專利就夠吃好幾輩子了,平時哪怕什麼都不幹,每年也都會有大量穩定的收入,壓根不需要宣傳。因此,商界關於這家人的傳聞是五花八門,作為接班人的文斕更是傳得神秘莫測。
現在,文斕主動站出來公佈他的婚訊,這一下子可讓媒體們振奮壞了。
許瑞溪愣愣地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抱著個果汁瓶子,望著文斕出神。
文斕站在他對面不遠處,目光穿越人群,微笑著朝他看過來,眼裡的溫柔幾乎把人溺死:「對面那位喝果汁的先生,雖然我們五個月的寶寶需要營養,但你先生向你表白的這種重要時刻,你還只顧著咬吸管,不怕你家先生吃醋嗎?」
此話一出,又是一片譁然。
好幾台相機齊齊聚焦過來,順著文斕剛剛目視的方向捕捉到了許瑞溪,一時之間,紛雜的「哢嚓」聲伴隨著唏噓聲不絕於耳。
文斕卻在此時下了台,徑直走過來,輕輕拉起許瑞溪,將他護在自己身側,一隻手不留痕跡地將越界的鏡頭推開了一點距離。
兩邊的保安會意,很快上來將雙方隔開。
「文總,您剛剛的意思是說您已經結婚並且有孩子了嗎?」
「這位元先生,請問你們是怎麼認識的呢?你對文總是一見鍾情嗎?」
「您之前不是一直崇尚單身嗎,為什麼會突然結婚呢?您和邱小姐之前的傳聞都是假的嗎?」
文斕單手將微微發著抖的許瑞溪抱緊,一邊往門外撤退,臉上依然保持著淺笑:「我和他在畢業舞會上結識,他很可愛,我們之後不久就結了婚,寶寶現在五個月了,很健康。」
「他是一名男性孕夫嗎,據我所知,目前還沒有哪位成功商界人士願意和男性孕育後代的,您這樣選擇公開,不會感到社會壓力嗎?您不怕將來的孩子會因此受到歧視嗎?」
文斕本來只打算回答和婚訊相關的問題,聽到這個,不禁皺了下眉 ,緩了緩腳步,盯著那名記者,直直地看著他說:「沒有人應該因為出身問題受到社會歧視,如果有,那就是這個社會錯了。我國法律在五年前已經將男性孕者從疾病條目中剔除,他們是正常人,法律規定他們平等享有我國公民一切權利,希望你加強學習。」
這話說得非常不客氣了,提問的人本身便是從自己主觀偏見出發提的問,並沒有多想,被文斕這麼一懟,整個人頓時成了笑柄。
最後離開的時候,反而一片歡聲笑語。
地下停車場。
文斕開了車門,把許瑞溪送上車,還沒關門,裡面的人突然跑了下來,衝到角落裡,俯身吐了個乾淨。
文斕忙給他拍背遞水,好一番折騰才消停。
許瑞溪大約是嚇壞了,望著文斕,遲遲說不出話來。他才吐過一遭,眼眶還有些紅,眼睛也濕漉漉的,目光裡有意外、有不解,但更多的,文斕看出來了,那是不安。
不知道為什麼,文斕與他對視,突然覺得有點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