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5
這夜,暴雨傾城,雷鳴聲喧囂了整座東洲城。
秦卿已有好些日子沒出別院,今晚他本是出院賞花觀景的,卻不曾想到竟會被這大雨困在這梨花小徑。
院中的梨花被打落滿地,秦卿孤身站在涼亭內,暫時無法離開亭內。
急雨沖刷著亭旁河塘,池塘魚兒亂竄;亭子兩旁簇擁的梨花,被疾風暴雨吹得花枝亂顫。
伴隨著天邊那轟鳴聲作響的滾雷聲,一陣急促地腳步聲由遠至近的臨近。
正在擦拭身上水跡的秦卿,聽聞細微地動靜便抬起頭循聲看去。當即,便見到一抹清華之影出現在雨中。
那人臉色略帶不悅,身上的華美且儒雅的白袍被雨水濕潤。
即便撐著傘也擋不住那狂亂的雨勢。
是大學士……
然而,此刻,那雨中而來的人,也見到涼亭內那一道素然清落之身影。
四目相對,平常且自然。
大學士步入涼亭後,便收合了油紙傘,將那滿是雨水的傘放在石桌之上。
隨後,便整了整被雨水濕潤的衣袍。
兩人都默契地保持沉默。
近來,他們見面次數較多,談話也甚少。
其他之間的交談,並算不上是彼此對話。
因為——
前幾次,都是大學士在問秦卿。
然而,秦卿頂多就是「嗯」聲回答,或者是乾脆就不出聲。
而且,秦卿「嗯」聲響應之時,不是看著旁邊,便是在看著別處,還總是不拿正眼看大學士。
但這已經是秦卿的底線。
他不能再給大學士過多的言語回應。
其實,嚴格來說,他們之意也算不上交談,只能算是正常的見面而已。
所以如此一來,便沒有違背初衷。
此刻,涼亭外,狂風暴雨湍急,急風在涼亭內穿梭。
秦卿外披被雨水微潤,連著披風的羽翎帽蓋在頭上,微涼的水珠滴落在那華美的面具之上。
他輕輕地眨眼,平靜的眼底倒影出滿城的風雨。
大風,吹得他的衣袍淩厲的滾動,髮絲順其風向似煙雲般急然地隨風波動。
那肩領處的狐裘絨毛,點染著清晰可見的水珠。
在燭火在映襯之下,那水珠晶瑩亮澤。
然而,大學士面色如常地看了外面的天雨雷電,再看了看滿園的花草,似乎便知曉秦卿是來此地做什麼。隨後,才穩然地回視秦卿……
「我最近每次遇見你,你都不太愛搭理我,你到是忍得住。」幽幽平定之聲在亭內緩緩響起。
但此聲之中不含絲毫不悅之意。
秦卿適應了黑暗的雙眸,坦然地回視著大學士。
隨後,便轟然地搖了頭。
他不是不想理睬,是不便而已。
「我入亭內這麼久了,你如此長時間的沉默,是在等我先開口?」大學士穩步且地走近秦卿,且毫不忌諱地、眸色幽幽地看秦卿。
秦卿不曾回避其視線。
只是,面對如此詢問,他沒做出回應。
「我數次見你,你幾乎不與我說話,若我猜得沒錯,你應是答應了莫言之不與我多言。」大學士在秦卿身前站定,一邊不慌不忙的繼續詢問秦卿,一邊伸手替秦卿勾去了下巴將要滴落的水珠。
這次,秦卿緩緩地點了頭。
「難怪你近來見我,總是這般的沉默。」大學士面色稍有欠佳地看秦卿,但眼底卻並無責怪之意。
秦卿面露難色。
在莫言之與「大學士」之間,這兩份情誼的交雜,使秦卿甚是為難。
「既然,你答應了莫言之不與我交談,我也不勉強你,你只需要繼續保持搖頭或點頭應我話即可。」大學士眸色平定,不凡的俊,難掩的瀟灑之氣。
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真相。
狂亂的急電閃過天邊,短暫的照亮了亭內。
秦卿平靜的點頭。
眼前之人能夠理解他的難處,這是再好不過之事。
如今在秦卿眼裡,此時「大學士」身上散發的儒雅書卷之氣,與往昔平日裡「本尊」那散發的邪魅之氣——出入極大。
「你現在是不是很想問我,今日為何會往此方向而來,是準備要去休息?」大學士替秦卿撥去了衣領上沾染的水珠,微涼且濕潤的手指撫上了秦卿的臉頰。
那拇指替秦卿輕蹭臉頰的水跡,緩緩地替秦卿抹去臉頰的水珠。
秦卿眼中浮現出幾絲肯定之色。
他確實,是想如此詢問。
「此地唯一能通向之地,便是你所住的別院,其實你比誰都清楚我這是要去休息。」大學士的手指離開了秦卿的臉頰,伸手撫上了秦卿的腰。
可是,秦卿腰間的衣袍染上了寒露濕意,那冰涼的感覺使得大學士短暫地皺眉。
此時。
秦卿輕緩地眨眼,沉默地注視大學士。
「今日莫府裡出了事,人手大亂無人盯著我行蹤,所以我才有機會單獨來看你。」大學士的目光順著秦卿的臉頰,移至了秦卿濕潤的領口處。
秦卿的領口微敞,有水珠順其喉頭輕輕地滑落,滴落至鎖骨處。
縱然黑暗間,也依舊清晰。
秦卿眼中神情平靜,只是他終於知曉,為何眼前之人每次見到他,態度都不同以往。
因為這裡是莫府,有許多莫府的人盯著其動向。
「我等了三個月,才能這麼近距離地看你,你在莫府裡看來是過得不錯,你的氣色比往常好了許多。」大學士平定地輕述間,撥開秦卿臉龐的髮絲,仔細地看了看秦卿的臉色。
秦卿沒想到,眼前之人竟然是為他而來。
還如此有地等了他三個月。
今日更冒著如此暴雨來見他。
雖然秦卿很想知道莫府究竟出了何事,但是面對眼前人如此言語,他也無心思估計其他事情。
「我說了這麼多,我們也見過那麼多次,你到底知不知曉我是誰?」大學士輕緩地撫著秦卿的腰,將秦卿攬攏並抱緊在懷裡。
秦卿睫毛濕潤,眸色濕潤地看著眼前這張俊臉。
易容易得真是不錯。
秦卿點頭,表示知曉其身份。
「那你說說我是誰?」大學士穩摟著秦卿,大手慢悠悠地撫揉著秦卿後腰的衣袍,且沉然地近看秦卿。
秦卿一反常態地沒有推開眼前人。
反而,還用手指在大學士的手臂上,輕緩工整地寫了一個「樓」字。
雖然這個字很復雜,但是秦卿會寫。
他不但會寫這個字,他還會寫「雁青」兩個字。
大學士似乎沒想到秦卿會將這個字寫得那麼清晰準確,先是滿意地看了秦卿片刻,才緩緩地將唇湊近秦卿的臉頰……
那唇形完美的嘴唇穩穩地貼在了秦卿的臉頰上。
那溫熱的唇溫,溫暖了秦卿微涼的臉頰;那略顯灼熱的氣息,籠罩在秦卿的側臉,使其臉龐微微的發燙。
啵——
大學士精緻的鼻尖離開了秦卿的臉頰,嘴唇從秦卿臉頰撤離時,發出淺淺地曖昧響聲。
但是,大學士在秦卿唇畔否定的秦卿的猜測。
「你答錯了,我並不是他。」
這隱含笑意的聲音,帶著幾絲得意。
秦卿不相信,他明明在此人的身上,嗅到了樓雁青身上那股香味。
而且,眼前之人現下用的這張臉,也能證明是樓雁青專用。
所以,秦卿在大學士手臂上,慢慢地寫了二個字——你是。
「看來你在莫府裡學了不少東西,簡單的字你似乎會了許多,莫言之有請人教你?」大學士將秦卿抱攬至涼亭稍乾燥之處,不著痕跡地捏擰著身後的衣袍。
當即,就有許多水滲出,滴落微潤的地面上。
背上都濕了。
「嗯。」秦卿出聲響應了,目光停留在其唇邊。
大學士的雙手移至了秦卿的後腰下,替秦卿將捏擰著水跡厚重的外袍︰「這般盯著我看,可是想讓我狠狠地吻你?」
聞言,秦卿將視線移開,並否認地輕而搖頭。
不是的。
「你曾經讓樓雁青告訴我,那些不可逾越之言,你可知曉我聽完有多生氣。」大學士平聲靜氣地問秦卿,同時手指力道稍稍削減,開始撫揉秦卿身上被捏皺的衣袍。
秦卿懷疑地盯著眼前人。
因為眼前之人口中提到「樓雁青」。
「在來東洲時的船上,發生過的那些事,難道你都忘記了?」俊容不凡的大學士,在風口替秦卿將風擋住,眸色平然地穩鎖住秦卿的視線。
秦卿從其眼底摸到幾絲熟悉的溫和之色。
頓時,秦卿便愣住了!
「樓雁青說這次不會再讓你看出誰是誰來,所以我才特意用了這張臉,你果然是沒認出我是誰。」大學士眼底浮現出幾絲認真之色,那溫熱的雙手略顯輕浮地揉了揉他的後腰。
秦卿緩過神來,仔細地看眼前之人。
這種感覺,這種眼神,這種態度,確實是慕鴻歌所有。
而且,樓雁青上次也確實是對秦卿這麼說過。
「我與好友府上的那些事,你也應該是聽聞了,現在你也別再提我妻室如何。」眼前之人儒雅翩翩,身前的華美儒袍銀紋繁復。
秦卿短暫搖頭。
表示不會再提的,但同時也是表示,即便如此也不可做親密之事。
依然不可逾越。
外面的暴雨聲嘈雜,繚亂了庭院中的花木,喧囂了整棟豪氣的府邸。
秦卿的呼吸很輕,很穩,他很想問——那樓雁青呢?
樓雁青去了何處?
是去了關外?
秦卿剛準備開口詢問眼前之人,眼前年輕人仿佛知曉他想問些何事,便直接告知了秦卿真相。
「其實,樓雁青也在莫府裡面。」
秦卿更加不解地目視眼前人。
「他是隨我一同來的,只是暫時還不宜透露身份,你暫時不必知曉他是誰,即便是你找到他,他也不會承認的。」大學士眼神穩定,言詞冷靜的告訴秦卿。
為何?
秦卿欲要詢問其中緣由。
但是!
大學士卻又提前阻斷了他開口︰「因為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
即便是很想知曉是何事要辦,可秦卿也不會再多問。
畢竟眼前人話已至此。
秦卿的背部靠在涼亭內的紅柱,背心濕涼的感覺加劇。
唯有後腰下,被輕揉之處,感覺到絲絲的暖意。
年輕俊容的大學士站在秦卿的面前,雙手環著秦卿的腰間,近距離地對秦卿低語︰「現在大雨來勢兇猛,怕是短時間內不會有所止息。」
大學士「銀」裝勝雪,滿目的浮華鼎盛。
那易容至毫無破綻的五官,找不到絲毫的瑕疵。
秦卿知曉眼前人有許多方法能夠利用到「大學士」這個身份。
所以,「大學士」的出現,也並不稀奇。
秦卿平定地看了眼前人片刻,才轉而看向亭外……
外面暴雨狂亂不休,風向改變之後,有雨水徐徐不斷的、猶如絨毛輕羽般隨風朝他們這邊襲來。
觀景片刻後,秦卿很快便收回視線看眼前之人。
並且,準備動唇道……
可是!可是!!!
眼前之人這次乾脆直接,不慌不忙地單手捂住了秦卿的嘴︰「在我還沒說完之前,你先別出聲。」
秦卿沒出聲,輕緩地拉下微潤的連衣羽帽。
那烏黑的髮絲泄出,將其膚色呈現得白了些許。
「若是我的好友樓雁青,知曉你再次見他時,竟是這般不予理睬的態度,我想他雖不會責怪於你,但是必定也不會太高興。」大學士放低了嗓音,眼神加倍沉著。
那停留在秦卿腰間的手,慢慢地環摟緊秦卿的腰,將秦卿穩定地圈攬在懷中。
秦卿的睫毛濕潤,眼中帶著點點濕意。
由於無法說話,只能緩緩地眨了一下雙眼。
暗示——他知曉。
無形之中這也算是回答了眼前人。
「我好友還說,你不願意讓他如此親密的攬抱。」大學士的聲線再度低壓,嗓音幽幽蕩蕩的迷人。
但其唇邊溢出的悠繞氣息,瞬間便被急風帶走。
狂亂至無情的夜風,吹得大學士髮絲波動,有幾縷斜斜地貼在那白皙的頸間與唇邊。
那捂著秦卿嘴巴的手,指尖溫熱柔軟,即便是沾染著水珠,亦是溫和滋潤,不帶絲毫的冰涼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