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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卿的氣息稍有加重。
嘴裡呼出的熱息,也漸漸的滾燙灼人。
那氣息盡數呼散在樓雁青的頸間。
華美的床簾外,燭光淺影搖曳。
屋外雷電交替,光影閃動。
此時,床簾外不遠處,響起禦醫平然清漠的交代聲。
「既然你不想我打擾,那我就先行離開,你也早些休息,以免加重‘病情’。」
此刻,年輕禦醫站在距離床邊幾步之遙之處,正眸色沉著地盯著床簾虛掩處隱隱露出的華麗衣角。
那衣袍之上輕羽雲紋交繞,錦白無暇的衣角暗藏著幾縷金絲淺華。
禦醫面色不心和,眼底的色澤卻似深潭般,清碧幽幽。
那衣角無疑洩露了床榻上,並不是只有「大學士」一人。
隨即——
秦卿聽到外面的人移動腳步離開。
直到廂房的大門被重新關上,他才稍稍地鬆了口氣。
「你在害怕今夜與我‘同床’之事,被莫言之知曉?」樓雁青嗓音平緩地反問秦卿,那蒼白的指尖輕觸秦卿肩頭的黑發,且慢條斯理地替秦卿順著髮絲。
秦卿輕緩地抬起頭,眸色平和地回視樓雁青,並輕聲地給予了回應︰「如此場面,被誰見到都不好。」
被誰見到,被誰知曉,都會惹來非議。
樓雁青順撫秦卿髮絲的指尖稍有停頓。隨後,那指尖便轉而緩慢地撫上秦卿的臉頰。
「看來,你比我想像中,更加在意他。」樓雁青近在咫尺地、目光緩然地欣賞秦卿的臉,嗓音輕低淺沉的悅耳。
那灼燙的指尖,撫移至秦卿容顏之上,那傷患之處。
秦卿眸色不穩。
他沉默地抓住樓雁青的手,輕緩地將樓雁青的手拉開,並壓低。
使得樓雁青的手,重新放回被褥之上。
「你別再多言,服藥的時辰到了,我去將藥端過來。」言罷,秦卿替樓雁青拉蓋好錦被,便沉穩地起身,去替樓雁青端藥。
然而,樓雁青略顯疲態的深眸,透過那屏風,靜靜地目視著秦卿的背影。
仿佛捨不得如此快,便離開秦卿。
這夜之後,秦卿在此別院內,足足逗留兩日,他留在此地主要是為了陪著樓雁青。
雖然樓雁青現下是病患,但是每日府裡為樓雁青安排的膳食,都是有多無少。
基本上,都是滿滿一桌,無論樓雁青是否會吃,都會將飯菜準時的送到。
這兩日,幾乎無禦醫來為樓雁青診斷,似乎禦醫們都已放棄。
即使是禦醫來了,也只是在屏風外,簡短詢問樓雁青病情。
連續兩日秦卿都來探望樓雁青之事,也不是秘密;但是,無人知曉秦卿夜裡會在此地為樓雁青守夜。
他幾乎沒有離開過樓雁青身邊。
連日的暴雨,來勢兇猛不減,似洗禮塵世般猛烈。
可再嘈雜的雨滴聲,亦擾亂不了秦卿的心。
這天夜裡,屋外風雨飄搖,屋內燭火昏黃。
秦卿安靜地坐在床榻邊,手裡拿著冒著熱氣的熱綢巾,耐心為樓雁青擦拭頸間的汗水。
在這短短兩日的時間內,他親眼目睹樓雁青日漸虛弱,以至於他的心情也隨之愈發沉重。
雖然,樓雁青在面對他時總是很平靜,不會表現出病重、難受、痛苦之態;
但是,他知曉,樓雁青情況並不好。
此刻,樓雁青正躺在錦繡浮華的被褥間,平靜地閉合著雙眸休息,身上滲出的虛汗弄得衣袍微潤。
秦卿的手指踫到樓雁青頸間的皮膚,便稍稍地解開了樓雁青的衣領,替樓雁青擦了擦鎖骨上的汗水。
他現在也不能隨便翻動樓雁青,因為樓雁青的氣息很微弱。
「樓公子,你振作些。」秦卿輕聲地喚樓雁青。
這緩慢地言語聲,溫和且冷靜。
樓雁青緩慢地睜開眼,雙眸微眯、神情虛困地目視秦卿。
隨後,才無力地動了動唇道︰「我無事,還沒死。」
說話時,樓雁青的氣息,明顯不穩。
秦卿神情異常平定,眼神無絲毫波動,可是隱約泛紅的眼眶卻溢出淺淡濕意。
樓雁青呼吸平定後,便氣息虛弱地吩咐秦卿︰「今夜禦醫還未送藥過來,你去藥房替我拿藥。」
秦卿眼神細微波動,深深地看了樓雁青一眼。
最終,他沒有拒絕。
「我這便去,很快便回來,你若是累了,便睡吧。」秦卿的眼角含淚,低若無聲地緩言。
「嗯。」樓雁青呼吸沉緩地輕應。
秦卿放下了手中的綢巾,在動身離去之前,默默地看向樓雁青;
樓雁青臉色蒼白,薄如蟬翼,但卻正注視著他……
秦卿心事重重地離開了廂房,他緩緩拉上房門的那一刻,心中一痛。
因為他知曉,樓雁青已撐不過今晚。
秦卿在離開別院前,便將面具重新佩戴好,輕羽帽也拉至頭上;
今夜狂風呼嘯,樹影亂晃,滿園飛花,散盡芳華。
秦卿心情忐忑,沉默地走在去藥房的路上。
遠處回廊之上,過路的下人全都形色匆匆,全都身著黑白雙色的僕役服;
丫鬟穿白裳素裙,家丁則是黑衣墨褂;
甚至,連屋簷下所懸掛的紅燈籠,也全都換成了白靈燈。
所有一切,似乎都在為祭奠誰,而做準備。
夜裡風雨呼嘯,寒風斜斜吹入長廊之中,其中夾雜著幾縷清雨,微微地染濕秦卿的衣袍。
風吹動著秦卿身披的輕羽袍,帽檐邊緣的潔羽淩亂紛動;
深夜的回廊,因其華美身影而更添綺麗。
秦卿的容顏被帽檐下的暗影籠罩,他走過轉角處,穿過數座荷池、長廊、花園,才抵達藥房。
入園途中無回廊遮擋,導致秦卿身染雨水。
秦卿站藥房門前,只覺得此地幽靜,雨水敲打屋簷之聲格外清晰。
藥房前,兩盞燈籠,燭火幽暗。
藥房的幾扇木門敞開著,屋內中心有丹爐大鼎正在煉藥,不時有縷縷薄煙飄渺溢出。
他踩著門前柔軟的入閣毯,入了藥房。
藥房內,彌漫著淡淡的藥草氣息。
偌大的廳堂之中,分別擺放著兩排會客桌椅,寬廣的閣樓內藥閣滿壁。
秦卿環顧四周,卻不曾見到此地有人。
「可有大夫或禦醫在此?」秦卿出聲,空靈之聲幽幽回蕩。
可惜無人響應。
藥房右邊有數間藥閣,每間藥閣前都有紗簾半垂。
而每間藥房前,都有小巧的紅柱間隔。
紅柱之上還用木牌注明藥閣內的用藥歸類,但秦卿卻看不懂繁復的字。
他走到藥房最內側的藥閣旁,這才發現鵝黃色的紗簾後,有一道通往側苑的門。
透過紗簾,可見院中暴雨席捲,四方長廊之上壁燭昏暗。
秦卿撩開了紗簾,少入內院的回廊,當即便見到不遠處的煎藥房中有火光,還有人影走動。
他來到煎藥房前,第一眼見到的——
便是那位年輕的禦醫。
那人身著青墨華袍,黑發如墨,長泄及腰;
冷然清美的容顏,比初見時,更是精俊。
濃密的睫毛下,那淚痣似點精之筆般迷人。
那跳躍的火光,照耀在其身上,將其冷艷寒俊之眸,照得內華淺繞,更將其身錦袍襯得光華旋繞。
屋內爐火燃燒著,灶旁擺放著精緻陶盅,藥似乎還沒煎好。
此刻,那年輕的禦醫,也已見到秦卿。
「我是來替大學士拿藥的,不知此藥還要熬制多久?」秦卿緩步入屋,禮貌地詢問年輕的禦醫。
年輕的禦醫放下了手中厚厚的隔燙布巾,沉默不語地看向走近的秦卿。
然而,秦卿剛走近灶旁,便嗅到一股雞肉的香味。
那飄香的味道隨著爐中溢出,越發的濃郁幽香。
這個年輕人,似乎並非在煎藥。
而是,在燉湯。
「大學士這病癥,似乎不宜食用這類進補之物,否則會加速病癥惡化。」秦卿站在禦醫身旁,平靜地言語著,且留意著旁邊幾座灶爐。
其他灶爐上的藥罐子都擺放整齊,沒有任何煎熬藥物的跡象。
年輕禦醫眸色平定,語氣平穩地直言︰「依照大學士的病況來看,他已不需要再服用任何湯藥。」
爐火的微光,襯得年輕禦醫那清眸越發深灩。
「此言怎講?」秦卿保持平靜的反問。
屋內柔和的火光,使秦卿帽檐下的暗影退襯至鼻下。
以至於,他的嘴唇及下巴,都暴露在柔光中。
「他過不了今晚,吃再多藥也無救。」年輕禦醫穩聲緩言,言語間無多餘的感情交雜,亦毫無繼續醫治的打算,「閻王要他三更死,不會留人到五更。」
言畢,便慢條斯理地走至一旁,平穩地整理桌案上的藥材。
那修長的手指撥理著名貴的藥材,似在精打細先準備加入湯中的配補之藥。
煎藥房內,只聽見順理藥材、以及火爐燃燒之聲。
秦卿沉默片刻後,便緩步地上前,平靜地詢問道︰「他的病,當真無藥可救?」
年輕禦醫沉緩地側過頭,眸色平靜地回視秦卿︰「也許華佗再世可救他,但府裡卻無人有此能耐,況且他早已錯過最佳醫治之期,現下神仙也救不了他。」
秦卿默然地站在原地。
他早已知曉會是如此結果,但親耳聽到禦醫如此直言,還是不免失落。
隨後,年輕禦醫也未多言,揭開了鍋蓋,將補藥加入鍋中。
「你似乎很關心大學士,還親自來為他端藥,若是此事被莫公子知曉,不知莫公子會作何感想。」年輕禦醫沉然語畢,眸色微垂地重新蓋好鍋蓋。
「你言重了,只是端藥罷了。」秦卿沉穩地道盡,便動身離去。
如若此番善意也要別人曲解,那他無話可說。
但是,他清楚莫言之即便是知曉,也不會在意此事。
「你還是別再回大學士別院為妙,我想大學士也不想讓你見到他臨死前的模樣。」年輕禦醫緩言奉勸。
火光之中,眼下清漠之氣,襯得其眸色青碧深幽。
那眼下的美痣,卻更添冷艷。
秦卿聽聞此言後,便穩緩地止住腳步。
他輕緩地垂下眼,睫毛下的暗影掩蓋住其眸色。
「現下外面風雨飄搖,何不喝碗熱湯再走。」年輕禦醫慢條斯理地拿著錦帕擦手,且有條不紊地抽空看向其背影。
「禦醫的美意我心領,喝湯便不必了。」秦卿清淺的言畢,便移步離開了煎藥之地。
在返回大學士別院的路上,秦卿走得極慢。
回廊上的燈籠都被風吹熄,他迎風走在黑暗之中,被暗影籠罩的容顏神情不明。
在經過荷塘飲風亭時,他平穩地停下腳步。
因為他知曉,其實樓雁青並不希望他回去。
正如年輕禦醫所言,樓雁青不希望他經歷那生離死別的瞬間。
既然,樓雁青不想他回去,那他便不回去。
秦卿輕緩地側身依靠著回廊邊的紅柱,沉靜地注視著那被雨水泛濫的荷塘。
只是,那消寂的眸色,略顯疲憊……
嘈雜喧鬧的暴雨聲,擾亂了秦卿的心緒。
那湖面被雨水濺起的波瀾,猶如秦卿此刻的心情般雜亂。
當莫府裡響起召集下人的鑼聲時,他便知曉——樓雁青斷氣了。
他輕緩地閉上以雙眼,無力地將頭抵靠著紅柱;
那暗影籠罩的帽檐下,有晶瑩的水珠自其眼角溢出,緩緩地沿著其臉龐滑落。
那淚水沿著下巴滴落,悄然地墜落在地——
無聲的掩埋在這喧囂的塵世間。
不留一絲痕跡……
此刻,屋簷外,暴雨愈發猛烈。
那沿著屋簷滴落的雨水似珠簾般接連不斷,形成雨簾,水珠掉落在地面發出響聲格外的清脆。
今夜,註定不平靜。
暴雨未停,秦卿回到「大學士」別院時,已是兩個時辰後的事。
與秦卿想像中相同,別院內外多了許多負責善後的夥計。
他站在遠處的回廊上,悄然靜視院中的情況。
老管事在指揮安排夥計搬運物品,而夥計們正冒雨清理「大學士」用過之物,似乎是要抬去焚燒。
「秦爺,這麼晚了,還不回屋歇息?」過路的年輕管事提著青色燈籠,身著黑白錦被走近了秦卿。
秦卿略有愣怔。
不曾料及,此刻竟會有人突然出現。
「夜裡睡不著,出來走走。」秦卿的嗓音沉悶,鼻音略重,與平日裡稍有不同。
年輕管事看向院中忙碌的夥計,再回眸禮貌地看向黑暗中的秦卿。
「秦爺可是在為大學士的死而難過?」
這毫無避諱的直言,令秦卿身體略微僵硬。
可是,秦卿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