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救助
第二天下午,重新回到文明世界。
董菡看到他們安然無恙把人送回來,懸著的心才放下:「嚇死我了,我一直聽說這片林子裡Z縣的警察都不敢隨便去,沒有熟人帶路,進去了根本出不來。」
她一邊說,一邊觀察著馬小敏的狀況,她的精神看起來不大好,但人囫圇著出來已經是萬幸。
「你記得我嗎?」董菡凝視她的雙眼,「我是董菡。」
「我記得,董老師。」馬小敏嘴唇乾裂,可還是擠出笑來。
董菡輕聲道:「好孩子,你願意跟我去醫院看看嗎?」
「徐警官已經和我說了。」馬小敏握著拳頭,眼中閃爍著驚人的亮光,「我願意。」
董菡在這個小女孩身上看到了莫大的勇氣:「我們會一直陪著你。」
「大仙會陪著我嗎?」馬小敏對魚麗有說不出道不明的依賴。
魚麗想了想:「可以,我有一個條件。」
馬小敏眨了眨眼:「我不會說出去的。」
「我不是黃大仙。」魚麗糾正她,「我是神仙姐姐。」
裴瑾:「噗——」最近是不是看到《天龍八部》了?神仙姐姐都出來了,他很服氣。
馬小敏用一種「你說什麼就是什麼」的寵溺眼光看著她:「我明白了,神仙姐姐。」
大仙肯定是不願意被人知道自己的原型,唉,黃鼠狼畢竟不好看嘛。
魚麗瞪著裴瑾,他極有眼色,立刻說:「我開車送你們去醫院。」
醫院裡為馬小敏檢查的是一位法醫,董菡擔心在警局會引起馬小敏的不適,特地請了這位年輕女法醫到醫院來扮作醫生為她檢查。
那個法醫已經連續熬了兩個通宵,烈日炎炎,她的制服背後汗濕一片,鼻樑額角全是油光,她與男友有約,也有同事可以代勞,可是一聽事情始末,立即說:「你不合適,我去。」
到了醫院,她向熟悉的朋友借一件白大褂披上,扶著馬小敏的肩膀:「不要怕,是很普通的檢查。」
馬小敏點點頭。
到了隱蔽的房間裡,她脫掉衣裳接受檢查,家庭貧困,14歲的女孩仍然像是沒發育的女童,身材似四季豆,可身上青青紫紫,全是傷口。
法醫輕手輕腳為她檢查身體,平日裡,她的解剖刀為死者伸冤,可偶爾,她也需要為活人說話。
「好了。」她替馬小敏穿好衣服,從口袋裡遞了一顆巧克力給她,「你很勇敢,你是我見過的最勇敢的女孩。」
馬小敏還有些羞澀:「謝謝醫生。」
「你會好的。」她溫柔地擁抱她,「壞人一定會接受懲罰。」
她知道依據職業道德,她不該說這樣感性的話,可是,女人要痛惜女人,女人才最明白做女人的苦。
她替馬小敏做完檢查,跌坐在醫院的不銹鋼椅子裡,疲倦地撐住頭,突然,有人遞給她一罐冰可樂,她抬起頭,看見一個標緻的美人,只可惜臉上一塊傷疤,讓她想起了新白裡的胡媚娘。
美人微微側著頭:「你是法醫,法醫在古代叫仵作,對嗎?」
「是。」她打開易拉罐,猛地灌了幾口,冰涼的碳酸飲料讓她精神一震。
她似是好奇:「為什麼選這個職業?」
「我願意為死者伸冤。」
「你不怕死人嗎?」
「活人更可怕。」
美人似乎得到了答案,滿意地離開了。
過了會兒,有個年輕男人走過來,提了一兜食物,三明治漢堡和雞肉卷,分給大家吃,他遞給她一個三明治:「冒犯了,我女朋友……」頓了頓,他才找到合適的形容詞,「想知道自己以後可以做什麼。」
法醫笑了:「我不介意。」她看得出那個小美人並不是覺得女性不該當法醫,她是真的疑惑。
這沒什麼,她是Z縣本地人,小學時在作文裡寫,我長大以後要當科學家,被老師表揚,可到了高中,一次測試考差,大人們便說,女孩子就是不如男孩聰明,女孩子讀理科比不過男生,男生小時候成績差是因為不用功……她不甘心,發憤圖強,考上數一數二的醫學院。
然而,大人們並不覺得她這樣有什麼意義,他們開始關心她有沒有對象,什麼時候結婚,快三十歲了,再不結婚就完了,要不值錢了。
她依照父母的安排相了親,有一個固定男友。
噢,男友。
她掏出手機,看到他發來的微信:[你是不是忘了今天約好和我爸媽一起吃飯?工作真的比家庭還要重要嗎?]
她回覆:[是]
[我不嫌棄你整天對著死人,可是,我也不能忍受妻子常年不在家,你是個女人,你應該以家庭為重]
[你知道我做不到]
[那麼,我們分手吧]
[好]
她仰起頭來,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可心裡如釋重負,呵,這樣也好,人生在世,總有比結婚生子更有意義的事,不是嗎?
魚麗遠遠看著,又疑惑:「她不開心。」
「這世間仍然對女性不夠友好。」裴瑾握著她瘦弱的肩膀,「不管你以後選擇做什麼事,我都會支持你。」
魚麗習慣性與他抬槓:「做壞事呢?」
「儘量不讓你做出這種選擇。」裴瑾笑。
魚麗有點感慨:「她們各個都比我出色,唯獨我這一次,運氣比她們好,我有你。」
裴瑾溫言道:「別把全天下男人都看成烏鴉,她們總也會找到合適自己的人。」
魚麗微笑:「你妄自菲薄,像你這樣的男人要是多,怎麼會有那麼多人對你唸唸不忘。」
「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裴瑾應對自如。
「你放心,我不吃醋。」魚麗把手按在他胸口,靠在他身上,輕輕道,「我有點可憐她們,也可憐你。」
可憐她們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可憐他不敢交付一顆真心。
長生不老,真是世界上最可怕的詛咒。
「老闆。」董菡跑過來打斷了他們,「我和徐貞打算去一趟馬家莊,看看馬欣兒的情況。」
魚麗就說:「那我留下來陪馬小敏。」
「那她一定很高興。」董菡笑了笑,嘴角又很快掛下來,「唉,不知道馬欣兒那邊怎麼樣了,我們打算下午就去。」
「去吧,宜早不宜遲,這裡交給我們。」裴瑾笑。
董菡還有點不好意思:「唉,人手不夠,老闆親自出馬。」兩隻手和綠芽的人都是一個人掰做兩個在用,她一走,排好的諮詢全都得攤在別人頭上。
「還有老闆娘。」裴瑾才不在意,能陪魚麗出來走走,他求之不得。
魚麗糾正他:「現在還不是。」
「不要在我心上再捅一刀了。」裴瑾嘆氣。
魚麗抿著嘴笑:「是你教我的,琴瑟友之,鐘鼓樂之。」
「我知道了,你怕嫁給我以後,珍珠變成魚眼珠子,待遇一落千丈。」裴瑾笑了。
「是啊,可是,我又想要你娶我。」魚麗也有點煩惱,「世間安得雙全法?」
裴瑾不去點破:「你猜猜看。」
魚麗細細觀察他的表情,過了會兒,嗤笑道:「我知道了,要是不好,可以離婚。」
「是是是。」裴瑾不去告訴她,這世間對離婚的女性也不夠友好,總覺得次人一等。
不過魚麗不會,她永遠披著十八歲少女的皮囊……然而,他也不會讓魚麗走到這一步。
可魚麗好像覺得贏了他一回,笑盈盈進病房陪伴馬小敏去了。
裴瑾看到她握住馬小敏的手,低聲和她說話,他想,在她們身上,她是否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
董菡和徐貞趕在天黑前到了馬家莊,馬欣兒家裡正在吃飯,他們家人口少,只得馬欣兒的奶奶馬老太和她的小叔馬衛國。
他們母子在桌前吃飯,馬欣兒捧了個碗,坐在門檻上,看到徐貞和董菡來,咧嘴笑了:「徐警官,董老師。」
「欣兒。」徐貞蹲下來一把抱住她,生怕她受了傷,「還好嗎?怎麼回來了?」
馬欣兒原本展開的眉眼立即收攏,過了會兒,她小聲說:「爸爸媽媽覺得帶著我不方便,又把我送了回來。」
「真是豈有此理!」董菡面孔鐵青,這豈不是羊入虎口?
她們的說話聲驚動了裡頭的馬老太,她出來一看這兩個女人,抄起掃把就打人:「是你們這兩個賤種!害得我兒子被抓進牢裡!我打死你們!」
「喂,是你兒子猥褻女童才被抓。」董菡趕緊躲開。
「攪家精!」馬老太拿起掃把揮向馬欣兒,徐貞連忙去擋,掃帚堅硬的毛刺掃過她的臉頰,瞬間多了三道血痕,馬老太罵罵咧咧,「都是你,都是你,賤種,早知道就該把你丟到馬桶裡。」
徐貞一揮手臂,把她的掃帚奪走丟開,冷冷道:「你這是虐待兒童。」
「什麼虐待不虐待的,我自己的孫女,我還打不得了?」馬老太年紀雖然大了,可中氣十足,朝徐貞吐了口濃痰。
她的兒子跛著一條腿,笑嘻嘻地看著她們,偶爾掃向馬欣兒,她瑟瑟發抖,躲到徐貞身後去。
徐貞立刻說:「我要帶走欣兒。」
「帶走?」馬老太用那雙細長的眼睛斜斜望著她,像是吐著信子的毒舌,「別以為你是警察就了不起,你憑什麼帶走我孫女?」
她說得很對,徐貞原本不是這裡的警察,早就超出了管轄範圍,而且即便是,她以什麼理由帶走這個孩子?
清官難斷家務事,不過打幾下孩子,這窮鄉僻壤,難道能把親奶奶告上法庭?猥褻?證據呢?很多事,真的無能為力,而正是因為如此,才更覺悲哀。
徐貞清楚,董菡也是。
馬欣兒彷彿預感到了自己悲慘的命運,她拉住徐貞的手懇求:「徐警官,你帶我走,我想去爸爸媽媽那裡。」
董菡心有不甘,她撥通裴瑾電話,把前因後果交代清楚,低聲問:「老闆,你可有辦法?」
這也難不倒裴瑾,他想一想,出了個壞主意。
董菡一經點撥就明白過來,鬆了口氣:「是是,我明白。」她對徐貞說,「我們去村支書家裡,叫他評評理。」
馬老太眼皮子都沒有抬一下,坐回去繼續吃飯,村支書也是馬家莊的人,他不會幫外人,這兩個年輕小姑娘,壓根不明白這裡的生存規則。
可是過了半個小時,村支書親自上門來勸說,對外人不假辭色的馬老太對他很有些畏懼,喏喏不作聲。
董菡在外面微笑,這老太婆大兒子大兒媳在外面打工,只有她和殘疾的小兒子在老家過活,孤兒寡母,當然要仰人鼻息,要是村支書有意為難,他們的日子就不好過。
那麼,村支書為什麼願意幫助馬欣兒?當然不是因為正義感和良心。
綠芽原本打算在這裡建學校,也給失學孩童家裡補貼,裴瑾說,如果馬欣兒的事情不能妥善解決,那麼,他將撤銷所有援助。
那可是發到那麼多家庭裡實實在在的鈔票,大家不知道也就罷了,可已經家喻戶曉,誰肯甘心那錢不翼而飛?
要是真因為馬老太沒了這筆錢,他們一人一口唾沫都會淹死她。
馬老太雖然大字不識一個,可一定懂得生存之道,她知道該怎麼選。
談完,村支書對董菡說:「以後,我會照看那個孩子。」
董菡恢復了涵養,微笑著說:「綠芽的費用,一季度一批。」她會時時來探望馬欣兒,距離她成年離開這個家還有很長時間。
這些年裡,會好嗎?會壞嗎?沒有人知道。
盡了人事,餘下的只能看天命,只希望老天對待這些女孩子,再多一些愛惜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