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原諒
誰也沒有想到局面會變成現在這樣。
封老太太來者不善,可見了裴瑾卻像是見了鬼一樣,其他人看看她再看看裴瑾,可謂是N臉懵逼了。
魚麗把封逸的事忘到了腦後,她滿腦子都是,這不會是裴瑾的「過去」吧,這鐵定要穿幫了啊!
該怎麼圓?說自己是自己的後代嗎?
「咳,」裴瑾輕輕咳了一聲,將所有人的目光吸引過來,「不知道這位女士是……」
封老太太慢慢抬起頭,看著他,一字一頓道:「我本名柳巧儀。」
「柳女士?」裴瑾顯然沒有想起來她是誰。
柳巧儀的神色複雜,過了好一會兒,竟然慢慢平復了,她重新把目光移到魚麗臉上,就當魚麗以為自己又要膝蓋中箭的時候,柳巧儀拄著枴杖慢慢站了起來:「打攪了,我們就先回去了。」
這句話顯然是對姚煦說的。
姚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他巴不得送走這位老太太,立刻上前一步扶住她:「您能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還記得以前我和小逸去他家裡玩,奶奶家的豌豆黃特別好吃……」
他一邊說著好話,一邊扶著柳巧儀往外走,柳巧儀走了兩步,扭頭看了裴瑾一眼。
裴瑾正好也在看她,兩個人的目光一對上,他就笑了笑。
這笑容與柳巧儀記憶中的一模一樣,但昔年溫暖的回憶,如今卻變作一根根尖針刺入眼球,她眼睛痛得要流下淚來。
柳巧儀不由閉了閉眼,強撐著一口氣,一把甩開扶住她的姚煦,厲聲道:「我能走。」
原本想伸手扶住她另一邊胳膊的封逸動作一頓,老人家年紀漸長,就越來越不想看到自己衰老,可偏偏這樣的過程是無法控制的,她的雙手開始發抖,心肺功能越來越差,走幾步就要喘一喘。
他們能理解老人的這種要強心裡,所以慢慢收回了手。
柳巧儀拄著枴杖,一步一步艱難地往門口走,歲月不饒人,她已經滿頭白髮,步履蹣跚,但依舊挺直脊背,不願露出頹態。
房間裡的人烏拉拉全簇擁著柳巧儀出去了,只留下裴瑾和魚麗面面相覷。
魚麗忍不住八卦的洪荒之力,用手肘捅捅他:「是你老相好?」
「好像……不是啊。」裴瑾微皺著眉,「這個名字挺陌生的,還有,認識我的不一定是什麼相好好吧。」
這個魚麗也是信的,說不定就是隨手幫過的小妹妹,一轉眼就變成老太太,看見童年時的恩人出現,當然懵逼。
「那怎麼辦?」她問,「會不會起疑?」
「原來怎麼樣還是怎麼樣,別擔心。」裴瑾揉了揉她的腦袋,「她就算起疑又怎麼樣,難道還能真的把我們抓起來研究?」
魚麗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你不要嚇我!當初天子修道……死了多少人。」
「放心吧,真有什麼問題,我們就跑。」裴瑾一點都不怕,他一向有多手準備,比如,現在地球的某個角落裡,又有一個叫做「裴瑾」的孩子出生了,過兩年,還會有「魚麗」,二十年後,那就是他們的新身份。
「走吧。」裴瑾喝了口茶,「現在還早,你還能回家先把作業寫了。」
魚麗剛才還沉浸在或許會被發現身份的恐懼中,裴瑾這句話,就噗通一聲把她拽進了現實的漩渦。
就好比是一邊是鬼片一邊是英語聽力……沒有什麼是作業不能解決的,如果有,再來一打五三。
回家路上,魚麗趴在窗前,冰冷的寒風吹進來,帶走了暖氣的燥意。
裴瑾突然想起一件事來:「說起來,剛才你的回答是什麼?」
「什麼?」
「封逸和你道歉,你是想說原諒他,還是不原諒?」裴瑾很好奇原本魚麗想說的答案。
魚麗想一想,說道:「原諒。」
裴瑾笑了笑:「是嗎?那很好。」
「你不會生氣了吧?」魚麗扭頭看著他,「我原諒他,不是因為我還喜歡他。」
「我知道。」裴瑾微笑著說,「你只是想要放下了,對不對?」
魚麗撐著頭:「我覺得有點累了。」在今天之前,她其實已經暗搓搓想過很多壞主意,本來是鬥志昂揚過來製造麻煩的。
可是在封逸對她道完歉以後,她卻覺得很累,人生如行路,所有的愛和恨都是她的行囊,六百年來,早已不堪重負,那一刻,她突然覺得,就這樣原諒他也不錯。
這樣,以後就能真正把這件事放下了,忘記了。
「按照你的心意來。」裴瑾道,「別有心理負擔。」
魚麗嘆了口氣,問他:「你會生氣嗎?」
「當然不。」
「那麼,以後天羽的事,你還會碰嗎?」
裴瑾笑了:「會啊,我買天羽的股份也挺貴的,不撈回本太虧了。」
魚麗:「……」
「而且,我又沒說原諒他。」
魚麗沉默半天,慢吞吞地說:「故人之後,是不是不太好啊?一夜夫妻百日恩呢。」
「可是,負情薄倖讀書人。」裴瑾微笑道,「不是嗎?」
魚麗佯裝驚訝:「是哦,我差點忘了!」
裴瑾:「……」你裝,你接著裝。
***
封家人也在為這件事而煩惱,可封遙和封逸對視一眼,誰也不敢真的開口去問老太太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柳巧儀閉目養神了片刻,開了口:「那個小姑娘,就是小逸看上的人?」
封逸聽聞這句話,不由看了封湘靈一眼,封湘靈苦笑一聲,她奶奶問話,她有幾個膽子敢隱瞞?當然只能實話實說。
封逸猶豫片刻,還是低聲應了:「是。」
「她和裴瑾是什麼關係?」
這回答話的人是封遙:「未婚妻。」
「未、婚、妻。」柳巧儀咀嚼了片刻,神色平靜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了?
然而,在接下去的時間裡,柳巧儀都沒有再說話,到了封宅,她也只是表示自己有些累了就進屋休息了,連吃晚飯都沒有出來。
飯桌上,只有封家兄妹三個人。
封遙率先開了口:「小靈,奶奶怎麼提前來了?」
封湘靈也很無奈:「我也不知道,奶奶誰也沒有通知,突然就到家裡了,還問我打了二哥的女孩是怎麼一回事,大哥,奶奶問我,我不敢不說啊。」
「奶奶知道了?」封逸悚然一驚,「難道我們身邊的人裡……」
封遙很冷靜地說:「這不奇怪,這就是奶奶的作風。」
柳巧儀今年快九十高夀了,可依舊是封家說一不二的掌權人,幾十年來,她憑藉自己敏銳的洞察力,牢牢抓住了時代的機遇,將封家一路帶到了如今的地位,她強勢,她抓權,她霸道,可誰也不能否認她的能耐。
近年來,因為身體緣故,老太太已經逐漸放權,可這絕對不意味著她什麼都不管了,不僅僅是他們兄弟,恐怕他們父親身邊,也有老太太的眼線。
她習慣把一切都抓在手心裡,這對後輩來說,既是後盾,又是桎梏,他心裡也不是沒有不滿,然而,封家上下,沒有人能反抗老太太的絕對權威。
「不過,」封遙若有所思地說,「奶奶今天的態度,真的很奇怪。」
封逸也贊同:「我從沒有見過奶奶這樣。」他是麼孫,是所有孫輩裡,他是待在柳巧儀膝下最久的,可在他心裡,老太太永遠是泰山崩於前而不改於色的,從沒有像今天這樣反常過。
「她好像認識裴瑾。」封遙有點想不通,「但好像又很驚訝的樣子。」
「我從來沒有聽奶奶提起過他。」封逸皺起眉,還想說什麼,突然看到封湘靈對他擠眉弄眼。
封逸剛想訓斥她,就聽見樓上傳來柳巧儀的聲音:「小逸,跟我來一下。」
「是。」封逸雖然飯才吃了兩口,但立即放下飯碗上樓。
柳巧儀坐在書房裡,看到小孫子進來,露出一絲笑容:「過來坐。」
「奶奶。」封逸坐到她身邊,「您找我有什麼事?」
柳巧儀緩緩問:「你很喜歡那個小姑娘?」
封逸沒有想到會被問到這樣一個問題,他內心掙扎了片刻,還是實話實說:「是。」
「那麼,奶奶支持你。」柳巧儀的嘴角微微上揚,「去把她娶回來吧。」
封逸做夢都沒有想到會得到柳巧儀的支持,眼中迸出狂喜之色:「真的嗎?奶奶,你同意我娶她?」
「當然。」柳巧儀微笑著說,「奶奶不僅同意,還會幫你。」
一時間,封逸就好像變回了十幾歲的少年人,雀躍之色溢於言表,他慎重道:「奶奶,我不會讓你失望的,奶奶,謝謝你……」
柳巧儀伸出乾枯的手,拍了拍孫子的手背。
***
「麗娘,我找了一下柳巧儀的資料,」裴瑾一邊推門而入一邊說,「按照她這個過去,我應該沒有見過她。」
他雖說不是特別擔心會有嚴重的後果,但畢竟事關他和魚麗最大的秘密,多少也是上了點心的,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找出了柳巧儀的資料看了一遍。
可是看完更是不解,按照他近百年的行蹤,不大可能會和柳巧儀有什麼過去,然而柳巧儀能叫出他的名字,顯然不是路人。
「麗娘?」裴瑾把視線從ipad上移開,投向魚麗。
魚麗抱著胸,咬牙切齒:「出去!臭流氓!」在她洗澡的時候推門而入什麼的,太不要臉了。
裴瑾合上ipad放到了一邊,走到浴缸前,施施然在邊上坐下:「不出去,你有本事出來趕我。」
魚麗掬起一捧水潑在他臉上:「出去。」
「我衣服濕了。」裴瑾嚇唬她,「你再這樣,我就和你一起洗了。」
魚麗推他:「我不管,你出去。」
「給我個理由。」裴瑾好整以暇,「說之前,想一想我是你的誰。」
魚麗惡聲惡氣地說:「你不是說我說不願意就不會強迫我嗎?結婚怎麼了,結婚你就能不尊重我了?」
「哎哎,這話不是那麼說的,我沒有強迫你,我硬來了嗎?」裴瑾攤了攤手,「這是我們家,我也有權利進浴室,我又不對你怎麼樣。」
「你厲害,我說不過你。」魚麗撲過去拿起蓮蓬頭,「看招。」
她擰開了水龍頭,蓮蓬頭裡刷一下噴出一股水花,直接把裴瑾淋了個濕透。
裴瑾抹了把臉,開始挽袖子:「是你先挑事的,你別跑。」
魚麗心想,反正也跑不了,不如拼了,她抓起浴缸裡漂浮的一片晶瑩的泡沫,一把糊在了他臉上:「誰跑了?」
裴瑾視線受阻,他微微側過頭,雙臂一抱就把她抱住了,觸手滑膩,他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抱著她往水裡一倒,魚麗站立不穩,噗通一聲摔進了浴缸裡。
「你有種,你可別跑。」裴瑾擦掉臉上的泡沫,冷笑,「誰跑誰是小狗。」
「我不跑的話。」魚麗眨眨眼,「你能放開我嗎?」
「做白日夢呢?」
玩水這種事,孩子是叫打鬧嬉戲,成人麼,就純粹不到哪裡去了,有詩為證:
輕解薄羅裳,共試蘭湯,雙雙戲水學鴛鴦。水底轆盧聲不斷,浪暖桃香。
春興太顛狂,不顧殘妝,紅蓮雙瓣映波光。最是消魂時候也,露濕花房。
(《花營錦陣》第十三圖浪淘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