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故人
封遙和封逸到達姚煦家時,人已經來得差不多了。今天的生日會形式十分自由,姚家準備了自助冷餐和燒烤,地下室有紅酒吧、游泳池和檯球室,來客分散在這個角落裡,想玩的玩,想社交的社交。
所以,封逸想要去尋找魚麗身影時,竟然遍尋不獲。
封遙在他肩頭拍了拍,示意他不要衝動,今天來為的是和解,而不是結仇,封老太太過兩天就要來常青市了,這件事還是得趁早解決為好。
封逸點了點頭,和姚煦到一邊說話去了。
姚煦帶他去了自己的書房,兩個人關上門說悄悄話:「人我是給你請來了,現在你可以告訴我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吧?」
封逸只是告訴他讓他想辦法把裴瑾找過來,他有私事想和他聊聊,姚煦和他多年朋友,自然不會不答應,可這並不意味著他心裡沒有疑惑:「我記得那個魚麗本來是你女朋友吧?怎麼好端端的又變成裴瑾的未婚妻了?他們不是兄妹嗎?」
雖然是發小,封逸卻也說不出真相,他心高氣傲,怎麼能在朋友面前承認是因為天羽有了麻煩,所以他大哥逼他來和解?
所以他只能說:「就是因為她的事。」
姚煦倒也沒有起疑,嘆了口氣,勸了他幾句,見他興致不高,乾脆轉移了話題:「我聽說你奶奶要來了?」
「是,她身體不好,北京那邊氣候太差了,所以到這邊來養老。」封逸的神色有點複雜,他的這個奶奶最疼他這個小孫子,可疼愛歸疼愛,老人家在祖父過世後以一己之力撐起了整個封家,在封家有說一不二的地位,封逸打心眼裡有點怕她。
姚煦對此也很清楚,打趣道:「說不定你奶奶過來二話不說就給你訂一門親事,說真的,是這樣,你從還是不從?」
封逸一時語結。
以他奶奶的作風,絕對有可能做得出這種事,給他挑一個自己滿意的孫媳婦,絕對不會考慮孫子願不願意。
封逸以前並不會那麼排斥,封老太太絕不會給他挑一個不合適的妻子,接受也沒什麼,但是不知道怎麼回事,現在一想到這個,就覺得不是個滋味。
「你和羅芙……怎麼樣?」
姚煦隨口道:「就那樣唄,能怎麼樣?」
「如果,」封逸頓了頓,才說道,「我是說如果,現在小婷回來了,你會選擇和她在一起,還是和羅芙結婚?」
小婷?姚煦聽到這個名字,恍惚了那麼一瞬才笑道:「你怎麼說起她來了,我都忘記她長什麼樣了。」
誰沒有過青春年少的時候,他們念初中時,班上有個長髮飄飄會寫一手簪花小楷的女生,有氣質還有才華,姚煦幾乎對她一見鍾情。
他們秘密戀情持續了半年之久,幾個好朋友都為他保密。
可是這件事,還是很快被姚煦的母親知道了,她十分生氣,動用關係將小婷調離了那所學校,他們因此斷了往來,這段所謂的初戀也就無疾而終了。
然而,少年愛戀,又是被家長蠻橫地阻攔而夭折,註定會成為心口的硃砂痣,姚煦對她唸唸不忘,從今後,找的女朋友都有幾分她的影子。
封逸說道:「就是突然想起來了,隨便問問。」
姚煦沉默半晌,才道:「她不合適。」為了不再繼續這個話題,他反問,「你不會無緣無故問起她,你怎麼了?」
封逸拉了拉領帶,欲言又止,煩躁了好一會,才說道:「我根本不想什麼和解!」
姚煦吃了一驚。
「我哥的意思是,前事不究,到此為止。」封逸咬著牙,「可我不想。」
封遙想儘快在老太太到來之前把事情擺平,他對魚麗做的事雖然有點過了,可畢竟沒有對她造成什麼傷害,裴瑾對天羽的小動作也給他們造成了不少麻煩,既然如此,不如就到此結束,一筆勾銷算了。
但他心裡是不願意的,因為一筆勾銷,就意味著他以後再也不能得到魚麗了。
他對她唸唸不忘,像是著了魔,中了咒。
姚煦知道他的脾氣,從小到大,就沒有什麼他想得而得不到的,但世界上總有一些東西,是有權有勢也沒有辦法擁有的:「不過是個女人,你想開一點。」
「你不懂,我不是因為得不到她才不甘心。」封逸揉著眉心,痛苦道,「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姚煦有些吃驚,問他:「你動了真心?」
「我第一眼看到她……就好像曾經認識。」封逸喃喃道,「她看我的眼神也似乎是那樣,姚煦,你相信前世今生嗎?那一刻我信了。」
姚煦不說話。
過了片刻,有人敲了敲門,姚煦說:「進來。」
羅芙推門進來:「該切蛋糕了。」
「我們這就來。」
他們一下樓,原本在和朋友聯絡感情的封遙立刻就中止了聊天,走到了封逸身邊,低聲關照:「你要記得你來的目的。」
「大哥。」封逸剛想說什麼,就看到另一頭的樓梯上魚麗走了下來,她的胳膊牢牢抱住另一個男人的胳膊,聚精會神地和他說著什麼,不曾注意到人群中的他。
只有那一刻,封逸心中有了一絲悔意。
如果他沒有走出那一步,她還是他的。
他的目光,封遙也注意到了,他心中嘆息了一聲,低聲道:「小逸。」
封逸收回了目光。
姚煦講了幾句場面話,意思意思切了一刀蛋糕,魚麗非常關心一點:「他們家的蛋糕會好吃嗎?上次封湘靈生日的時候那個蛋糕就挺好吃的。」
「應該吧。」裴瑾用眼角的餘光瞥了一眼封家兄弟,很好,都在看這邊,「你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什麼?」捧起一碟蛋糕就咬一口的魚麗迷惘地抬起頭來,和封逸的目光對了個正著,然後她很快垂下了眼睛,若無其事地說,「剛才打遊戲太餓了,我就忘了。」
裴瑾也不管她說的是真的假的,捏起她的下巴,用手帕替她擦一擦唇角:「吃開來了。」
魚麗對他吐了吐舌頭,拿起勺子好好吃,又垂涎裴瑾蛋糕上的糖人:「能給我吃一塊嗎?我這裡都沒有糖人。」
裴瑾把自己的和她對掉一下:「這樣好了吧?」
「嗯。」魚麗邊吃邊道,「我得趕快吃了,一會兒可能被噁心得說不出話來。」
裴瑾忍著笑:「有道理。」
過了幾分鐘,賓客紛紛散去,姚煦給裴瑾使眼色,示意他們上樓去,裴瑾拉住魚麗的手:「要和我一起去嗎?我去也可以。」
「沒關係。」魚麗露出了一個略顯頑皮的笑容,「我已經不怕了,而且,我有話想要問他。」
裴瑾當然尊重她的意願。
他們進書房的時候,封遙和封逸已經在裡面了,一見到他們進來,雙雙把目光投向魚麗。
那目光猶如實質糾纏住她,饒是魚麗有心理準備,還是稍稍緊張了一下,裴瑾不露聲色地擋在她前面,魚麗乾脆就躲在他後面,眼不見為淨。
封遙看見她這樣,心先軟了一下,溫聲道:「魚小姐不用怕,我們是來解決問題的,我們坐下來慢慢談。」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裴瑾看了魚麗一眼,她點點頭,他這才拉著她坐下,問道:「客套話就不必說了,封逸也不是小孩子了,不需要監護人,當事人是他們倆,讓他們自己說。」
這句話把封遙所有的腹稿都堵在了喉嚨口,可裴瑾這話說的不錯,他和裴瑾都是陪客,原諒或者不原諒,在魚麗。
而道歉,也必然也應該由封逸自己開口。
「小逸。」封遙向弟弟示意。
封逸張了張嘴,他對著魚麗的眼睛,好半天,才輕輕道:「魚麗,對不起,我沒有想要傷害你,不管你相不相信,我……」他吞了吞唾沫,艱難道,「我從沒有想過傷害你。」
魚麗怔怔看著他,此時此刻,封逸的臉彷彿和肖臣重合了。
她還記得他說過,「魚麗,我永遠都不會傷害你」。
他說過的。
她這樣的神態落入封逸的眼中,他只覺得心臟一點點化掉:「對不起,魚麗,我應該早一點和你道歉的。」如果他願意早點放下臉面的話,或許早就可以重修舊好,不至於看到她成為別人的人。
現在,遲了嗎?還是,仍有機會?
魚麗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可又住了口,轉頭去看裴瑾,雙目流露出徵詢之意。
裴瑾看懂了她的疑問,他輕聲道:「你自己選擇原諒,或者不原諒,沒有人可以替你做決定。」
「你希望呢?」
「我只希望你快樂,其他一切都不重要。」
封逸總會死的,所有的情感都會隨著人的死亡而消逝,即便是最激烈的愛和恨也不例外。
總有一天,她會忘記對肖臣的愛,也會忘記對封逸的恨。
俱將往矣。
就在魚麗沉默的時候,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她的思緒,姚煦推門進來,神色略顯驚慌:「封逸,你家老太太來了。」
「什麼?」封家兩兄弟露出了錯愕之色,封遙和他確認:「你是說,奶奶來了?」
「對,千真萬確,就是你家老祖宗!」姚煦也沒有想到自己的生日宴上會殺出這樣一尊佛來,「而且好像聽說了……」
他話音未落,就聽見一個飽含怒意的女聲:「我倒是要看看,是哪個女人敢做出這樣的事來!」
一聽這個聲音,封遙和封逸就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一隻枯瘦的手推開了門,先進來的是一根烏木的枴杖,接著,是一隻柔軟的布鞋和黑色的褲腳。
身著黑色唐裝的封家老太太拄著枴杖就這樣走了進來,她滿頭白髮被一根銀簪整整齊齊綰成髮髻,精神矍鑠,一雙眼睛絲毫不見渾濁。
封湘靈跟在她身後,對兩位哥哥做了一個抱歉的手勢,做口型道:我攔不住。
魚麗和裴瑾的位置原本是背對著門,這氣勢洶洶的,魚麗好奇地扭頭看了那個老太太一眼。
封老太太也看到了她,拄著枴杖走到她面前:「就是你?」削肩膀,水蛇腰,活脫脫的狐媚之相。
魚麗眨了眨眼睛,納罕道:「什麼?」
「呵。」封老太太冷笑一聲,正想說話,封遙一把攙住她,扶她坐下:「奶奶,坐下說,您別激動,不是什麼大事兒。」
封老太太一坐下,目光緊鎖在魚麗身上。
魚麗轉頭看了裴瑾一眼,封老太太自然也隨著她的目光往旁邊看去,下一秒,封遙端給她的茶盞被她脫手摔了個粉碎。
「奶奶。」封湘靈如臨大敵,趕緊撲過去為她擦拭水漬。
可素來講究的封老太太卻恍然不覺,她眼睛一眨不眨盯著裴瑾,活像是見了鬼,又像是不敢置信。
這樣震撼的目光,裴瑾自然不會忽視,他抬頭看著面前的銀髮老太太,半晌,微笑著問:「你認得我?」
「裴,瑾。」封老太太從牙齒縫裡擠出這兩個字,「你是裴瑾。」
魚麗:「……」千萬不要是她想的那樣!千萬不要!不然太TM尷尬了!
裴瑾:「……」完全認不出來,她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