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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神禁獵區》第10章
  10

  本來馬克西米安是應該留在都城的,可是他卻回到自己的城堡裡,所以使者只好頻繁的往來於兩地之間。

  使者每次來訪,休琍爾都得躲起來,反鎖在房間內,而且遇到單靠使者聯絡還是無法傳達事情,馬克西米安必須親自外出的時候,還會叫他回到塔屋裡去。

  被關在房間裡的休琍爾,可以感覺到城裡有很多人在走動,有搬動傢俱的聲音,還有東西被弄壞的吵雜聲。令人不安的轉變,使他無法保持平靜,莫名其妙的焦躁起來。

  發生某些事情了。

  正在逐漸改變——他預料到這短暫的和平時刻即將結束,這使他非常不安。

  不過,到底是要結束什麽呢?是馬克西米安要結束的嗎?休琍爾無法猜測。

  他心中所感到的不安,說不定全都是自己在胡思亂想。

  沒有人能為他一解疑惑,休琍爾只有單憑想像去猜測。

  特別是像休琍爾這樣的人,想像總是會往悲觀的方向發展。

  沒多久就到了收穫月,馬克西米安更常以領主的身份外出,也影響到休琍爾的作息,使他失去到城外馳騁的機會。

  休琍爾被要求回到塔屋,就在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段時間之後。

  「樓下的起居室裡,有客人想見你。」魯本斯上來通報,突然要他離開塔屋。

  休琍爾想不出會是什麽樣的客人,他本來想問老管家,不過,魯本斯一向沉默,非必要以外的話絕不多口,就此錯失了詢問的機會。

  休琍爾從塔上下來,前往馬克西米安的起居室,當他推開厚重的橡木門時,休琍爾發現這間與他最後一次看到的時候,情景沒有絲毫改變的房間內,坐著拉蒙.高爾戰將軍。

  「拉蒙……」

  休琍爾全身的血液頓時凍結,僵立原地,幾乎無法動彈。

  拉蒙的來訪帶給休琍爾不祥的預感,遭到兩人淩辱的記憶也同時浮上腦際。

  ——暴風雪肆虐那天的事。

  休琍爾不僅被拉蒙.高爾戰將軍發現自己肉體的秘密——兼具兩性的神秘肉體,而且,還被他在秘花上滴以熱臘,受到慘痛的淩虐。

  任憑休琍爾不斷淒厲的哭號喊叫著「殺了我吧」,兩個男人仍然毫不留情的用他們勃起的肉刀,像拷打似的淩虐休琍爾的前後。

  還青澀的女花以及隱藏在白色山谷間的花蕾慘遭蹂躪,令休琍爾的神智險些為之崩潰。

  同時遭到兩隻野獸的肆虐,想起當時的屈辱與痛苦,身心恍如要被撕裂般,休琍爾只覺得一陣量眩。不過,後來拉蒙就再也沒有出現在休琍爾面前了。

  馬克西米安也沒有再邀請拉蒙吧。因此,休琍爾才能夠將這位擁有褐色皮膚、琥珀色雙眸的戰將軍,推出記憶之外,忘卻了他對這個男人的恐懼。

  然而這位艾斯德里的戰將軍卻突然出現了。

  如潮水般湧上的恐懼與不安,使休琍爾雙腳發軟,幾乎當場倒下。

  從看到拉蒙那一瞬間,他就衝動的想要後退逃走,他內心已經完全放棄要跟這個男人抗衡的念頭了。

  但拉蒙卻立刻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房間內,好像對待宮廷貴婦人似的,恭敬的對休琍爾行禮。

  「你還是這麽美,休琍爾聖將軍。這件白色洋裝穿在你身上真是太漂亮了,馬克西米安還真是獨具品味……」

  拉蒙第一次看到休琍爾穿女人的衣裳,嘴角勾起一抹嘲諺的笑。休琍爾從男人手中抽開手,把身體退的遠遠的。

  「眉梢眼角都籠罩著憂鬱,不過,更是魅惑力十足。」

  拉蒙戰將軍以誇張的動作,配合一口低沉、清晰的聲音,說著似讚美又似揶揄的話語,不過,又立刻大踏步逼近退到牆壁邊的休琍爾,用一雙滿是肌肉的手緊緊抱住他。

  拉蒙把臉湊近拚命抵抗的休琍爾,又聞又嗅的貼著他滑嫩光潔的脖子。

  「好香的肌膚……」

  這句話令休琍爾全身僵硬。

  強而有力的手臂緊緊地環住他,令他幾乎透不過氣來,男人的體重、懷中的熱度,都讓休琍爾感到暈眩。

  「放手!拉蒙……拉蒙戰將軍!你穿越國境,就為了做這種事嗎?別忘了你可是艾斯德里的將軍!」

  被緊抱在他懷中的休琍爾,冷冷的提醒他的身份。

  「我今天來,是有事情要通知你。另外,則是特地來摘下你這朵美麗的白百合。」

  休琍爾倏地抬起清亮的綠色美眸,瞬也不瞬地注視著男人。

  拉蒙笑了笑。

  「看來你那無情的心,已經把我忘得乾乾淨淨了。」

  滿臉無趣的拉蒙,要休琍爾坐在靠窗的沙護上,自己則回到原來的位置上。

  然後突然說:

  「我不知道你跟馬克西米安之間發生了什麽,為什麽他要費盡心思的得到你,把你逼得無路可走?不過事到如今,你們兩人間有過什麽瓜葛都無所謂了。」

  休琍爾不懂男人說這些話的用意何在?這時拉蒙.高爾又用清晰的口吻繼續說:

  「休琍爾將軍,回艾斯德里吧!王政被推翻,祖國已經變成共和主義,你必須回去看看。」

  休琍爾的心意瞬間產生動搖,這一點並未逃過拉蒙的眼睛。

  自己與馬克西米安之間的關係,眼前的男人到底瞭解多少?他完全無法掌握。

  馬克西米安為了替妹妹報仇而獵捕休琍爾,並加以淩辱。可是現在,從都城回來之後,他根本沒碰過休琍爾。雖然感受到彼此都渴望著對方,可是,男人似乎對休琍爾己失去興趣,不想再品嘗他那神秘的肉體了。或許這是一種新的復仇方式,用禁欲的方式來對待他。

  拒絕平撫休琍爾體內的騷動。

  休琍爾無法掩飾自己的困惑,拉蒙對他說:

  「你不懂嗎?這也是馬克西米安的意思。」

  「馬克西米安的意思?」

  敏感到自己的話造成效果,拉蒙繼續說:

  「馬克西米安認為——你是他的妨礙。」

  休琍爾好像被人狠狠的抽了一巴掌似的,睜大雙眼,愣愣地注視著男人的臉。

  拉蒙發現自己使用的話,帶來出乎意料之外、致命的效果。但同時也感受到休琍爾對馬克西米安的心意,心裡泛起了一股酸意。

  所以,他更進一步的打擊休琍爾:

  「不管真相如何,你該不會想要留在以暴力侵犯你的男人身邊吧?」

  休琍爾反瞪著這麽說的男人。

  「……你還不是一樣……」

  拉蒙笑了,盯住他說:

  「那可不,我絕不像馬克西米安那麽殘忍。」

  休琍爾從男人身上移開眼眸。

  從以前,他對這個魁梧的大個子就沒有好印象,拉蒙.高爾似乎對休琍爾很感興趣,卻是帶著一種戲譴的態度。

  他甚至曾經懷疑過,這個男人是不是已經發現到自己肉體的秘密?

  「我不會虧待你的,休琍爾將軍,離開這座城堡,回艾斯德里去吧!」

  ——馬克西米安說過,要折磨休琍爾至死,他抓住休琍爾就是為了替克蕾蒂雅報仇。休琍爾不認馬克西米安會讓自己從他身邊逃走,如果必須讓休琍爾離開,馬克西米安應該會乾脆殺了他。

  可是艾雷歐爾的領民都知道休琍爾在這座城裡,更重要的是拉蒙也知道。

  難道他會放過殺自己的機會嗎?可是,恨意如此深沉的他,應該不可能會心軟的。

  他是個外表冷靜,內心熱情——燃燒著熊熊復仇之火的男子。馬克西米安.羅蘭德的內心如果對另一種事投以熱情的話,可以想見一定會更加激烈。

  「如果是我妨礙到他的話……」

  ——他可以殺了我啊!休琍爾在口中喃喃說著,不過,當他感覺到男人突然從坐著的椅子上站起時,他不禁嚇得倒退了一步。

  可是拉蒙之所以站起,只是因為他發現門外有人。

  厚重的橡木門打開,馬克西米安出現了。

  拉蒙.高爾是艾斯德里的軍人,現在是革命政府的首長,也是國民議會的幹部,他向入內來的馬克西米安執以應有的禮數。

  「剛才有先到的客人,讓你久等了,抱歉。」馬克西米安說。

  拉蒙點頭,已知道所謂的來客是誰了。

  「是國王的使者吧?」

  拉蒙是從城堡後門進來的,當然還不能讓亞美利斯國的人看到他。

  「他們的來意是什麽?我大概可以想像得到……」

  馬克西米安看著一臉笑意的男人。

  自都城來訪的使者,兩人攜帶著國王的親筆文件而來。根據這個國家的習俗,他們穿著代表緊急事件的黃色制服。

  使者說:國王知道休琍爾.亞洛.艾雷歐爾停留在這座城裡面。

  那又怎樣?

  對這麽問的馬克西米安,使者說,羅蘭德公爵的領民看到休琍爾,誤以為他是領主的情人。

  「這種謠言很快就傳開來,還傳到國王陛下那兒。今天艾斯德里的新議會也送來檔,要求公爵回國。希望您不要忘記,您也快與巴瓦伯爵夫人的千金結婚了,這是國王與王后的親筆書信。而讓艾雷歐爾公爵早日回到艾斯德里,也有助於兩國間的友好關係……」

  ——在使者傳達這個訊息的同時,拉蒙出現了。

  休琍爾發現馬克西米安對拉蒙,已經沒有以前那種親密的感覺了。

  不只是如此,兩人之間還彌漫著某種危險的氣氛。

  拉蒙出其不意的問馬克西米安:

  「休琍爾比以前更加美麗,才一陣子不見,美得幾乎讓人移不開眼睛。你用了那個嗎?」

  這是他們兩個人之間才知道的事情。馬克西米安搖頭否認。

  「喔?那到底是怎麽回事呢?」拉蒙困惑的喃喃自語。

  休琍爾將視線從兩人身上移開,這一刹那間,他發現這個房間多了某種以前沒有的東西。這個房間內的每一樣擺設,他都非常熟悉,可是現在卻添加了新的東西。

  那東西就放在馬克西米安的桌子上。

  桌子上相當雜亂,訴說著他最近的工作有多麽繁重。可是,上面還多了一張烙畫。

  在那張用金紅兩色鑲邊而成的烙畫裡面,精細的畫著一位身穿淡藍色衣裳,五官娟秀的少女。

  以前休琍爾也有過相同的金紅鑲邊烙畫。

  金色與紅色。在亞美利斯國,是代表婚姻的顏色。以這兩種顏色鑲邊而成的烙畫,通常都是送給作為結婚對象的人。

  順著休琍爾的視線,拉蒙也看到那張烙畫。

  「長得有點像克蕾蒂雅公主。」

  拉蒙說出令休琍爾的心情更為動搖的話。

  不過,拉蒙並沒有別的意思,因為他完全不知道休琍爾的妻子克蕾蒂雅,就是馬克西米安的妹妹。

  「在意嗎?那位美麗的女孩,就要嫁給馬克西米安.羅蘭德了。」

  休琍爾一雙幽邃的綠眸,默默地轉向故意強調此事的拉蒙,看到自己的話引起他的興趣,拉蒙更是得意。

  「而且她還是亞美利斯國王與寵妾巴瓦伯爵夫人所生的公主。」

  休琍爾發現馬克西米安的嘴角噙著一絲冷笑。

  為了讓休琍爾知道,拉蒙還故意要將一些不需要說的話傾慶倒出。

  「馬克西米安是王妃與宰楣私通生下的私生子,讓這兩個人結婚……等於是表明了國王想與王妃和解的意願。真是一出用心良苦的鬧劇。」

  「別說了,拉蒙。我又還沒有答覆。」

  馬克西米安阻止正鼓著如簧之舌的男人,可是反而引起拉蒙的大驚小怪:

  「你在說什麽?難道你要拒絕?你知不知道這麽做,你的項上人頭可能會飛掉?馬克西米安,你是國王的家臣,也是王妃的兒子,你不可能拒絕的吧!」休琍爾從美少女的烙畫上移開眼光。

  原來馬克西米安.羅蘭德的體內,同時具有王族與軍人的最高血統。

  休琍爾這才瞭解,為什麽自己會覺得,他有時候看起來像是一頭優雅的野獸了。

  拉蒙的來訪,也是要向休琍爾報告艾斯德里的情勢已經大致底定了。

  並且通知休琍爾,回卡爾納達的王妃的小兒子,七歲的約瑟夫王子已繼承王位,繼任艾斯德里的國王。

  王妃擁立約瑟夫國王,本打算要實施垂簾攝政,可是,受到新成立的議會阻撓,不准他與國王的弟弟一起回艾斯德里。

  如果要回國的話,就要以死去國王的正後身份進入修道院中,王妃拒絕了這個條件。

  大部分亡命在外的貴族,都拒絕回到受新議會政治控制的艾斯德里。隨使有想回來的領主,也會遭到領民們的拒絕。

  整個艾斯德里都在急遽改變中。

  這時候休琍爾聽到捉拿他的懸賞獎金已經取消了。

  「因為國民與議會認為你己經沒有任何力量了。」

  這麽說的拉蒙.高爾戰將軍,臉上露出又似嘲笑又似憐憫的笑容。

  這一天,拉蒙也是匆匆吃過晚餐後,就在逐漸西沉的暮色中趕回艾斯德里。

  休琍爾在起居室等馬克西米安送走拉蒙。

  「要喝一杯嗎?」回到室內的馬克西米安問休琍爾。

  不等休琍爾回答,他就拿出排放在酒櫃裡面的葡萄酒了。

  然後,好像交換似的,將烙畫收進剛才拿出葡萄酒的那個位置上。

  突然間,放著烙畫的那個櫃子處,好似變成一個特別的聖域。

  馬克西米安整理好沙發前的桌子,要休琍爾坐在對面的位置上。

  休琍爾依言坐下,看著掛在櫃子裡少女那雙淡藍色的眼睛,似乎所有的肖像都會令人產生同樣的感覺,彷佛在回瞪著注視它的人。

  恐怕她的眼睛也正注視著馬克西米安吧!

  休琍爾想要逃離她的視線。可是,馬克西米安似乎沒有察覺到這些,他打開新的葡萄酒,倒在玻璃杯裡。

  「慶祝豐收……」

  說著,他做出乾杯的姿勢,休琍爾也輕輕的歪了歪杯子以示回應,不過,他發現有人在凝視著自己,這次不是肖像而是馬克西米安,一慌之下勿促的咽下口中的酒。

  休琍爾沒有任何懷疑的認為那是一杯芳醇的美酒,然而——

  「啊……」

  碰到舌頭的一瞬間,他的嘴唇驚訝的離開玻璃杯,重新確認裡面的東西,然後把視線轉向馬克西米安。

  葡萄酒帶著酸味,好像是已經腐壞的東西。

  但是,香氣仍很濃鬱,證明這不是壞掉的酒。

  看到休琍爾這麽驚訝,坐在對面的馬克西米安忍不住笑了。

  他很久不曾這麽放懷大笑了,好似要向休琍爾賠罪似的,自己也喝了口難喝的葡萄酒。

  「這是艾雷歐爾的農民為你送來的葡萄酒。你不覺得喝乾這些酒,是你這位領主的義務嗎?」

  馬克西米安笑著說,將自己的杯子放回桌子上。

  「以前艾斯德里的貴族們,還認為這葡萄酒很香醇呢!」

  被帶來馬克西米安的城堡,嘗過這個國家的葡萄酒之後,休琍爾的舌頭己不習慣祖國的酸酒了。

  男人接著說:「在我城堡裡的儲藏庫裡面,裝滿了這四個月裡,艾雷歐爾農民送來的食物。而且這些酸葡萄酒的氣味讓人受不了,你乾脆帶回去吧!」

  他為自己從櫃子裡拿出白蘭地,斟在新的杯子裡。

  「因為土地貧瘠的關係吧!而且,葡萄必須與不怕病蟲害的樹木接枝,以改良品種,不過也有適合與否的問題,很花時間的……」

  正在談論有關葡萄方面的事時,馬克西米安的神情突然一變,室內不知何時已彌漫著以往那種帶有強迫性質的氣氛,他大踏步靠近休琍爾,將他壓在沙發上,貪婪地吸吮著休琍爾的口唇。

  激烈得幾近瘋狂、熾熱,令人懷念的吻。等馬克西米安放開休琍爾時,他被抓的兩隻手腕已紅了起來,清晰地留下男人的指痕。

  馬克西米安也發現那痕跡。

  「你好容易受傷,就像花一般的嬌嫩。」

  如狂濤怒浪般在體內沸騰的熱情,令馬克西米安緊緊抱住休琍爾纖細的身子,想要感受他體內深處的溫暖、品嘗多汁的蜜蕊、聽到他甜美的呻吟。難以抑制的衝動,令他的呼吸漸轉粗重。

  他想看到清澄的綠色瞳眸在情欲的勾動下,轉變成豔麗的紫蘿蘭色,想要看到休琍爾的眼睛產生妖異的變化。壓抑多日的欲望,饑渴地折磨著他的心、男性的本能。

  他又再次親吻休琍爾。

  那一刹那間,既似永恆又似只有一轉眼之間。

  休琍爾體內的情欲,也開始點燃。

  出於本能的,休琍爾感受到馬克西米安也受到同一種欲望的控制。

  夜就要開始了。

  甜美的痛楚,暈人的快感、受官能掌控的夜。

  就在這時,馬克西米安.羅蘭德的眉間突然勾起一抹苦澀,心裡正在做著痛苦的抉擇。

  好像要以懸崖勒馬來懲罰自己似的——也或者是因為他找到新的證據。

  他唐突的開始說話。

  「今天從都城來了兩組客人。」

  對現在的馬克西米安而言,語言是必要的。因為這樣才能讓他想起自己的立場。

  「第一個來的是我的部下,來詢問有關違反軍務規定者的處罰。接踵而來的是國王的使者。」

  休琍爾不知道他想說什麽,只是默默的從男人的表情中,讀取他的心意。人的表情,是無法靠意志力來控制的。不管多麽面無表情的人,也無法控制

  肌肉微妙的動作,或是皮膚色澤自律性的改變。

  浮現在馬克西米安臉上的,是相當苦惱的表情。

  可是,休琍爾無法猜測出他苦惱的原因。

  也許是因為令馬克西米安苦惱的原因,不只一個。「使者的事情倒是無所謂……」

  停止談論使者,馬克西米安好像有點焦躁似的移動著指尖,眸光倏地轉黯,突然伸出手扼往休琍爾纖細的脖子。

  休琍爾驚訝的抬起頭。

  黑曜石般的深沈瞳孔,和澄澈明淨若綠寶石的眼眸在空中交會,彼此似乎都想讀出對方內心的秘密。

  馬克西米安想告訴休琍爾一些,過去不曾談到的事。

  ——為了與過去做個了斷或是和解……

  「休琍爾……」

  帶著苦澀的表情,放在脖子上的手更加用力,馬克西米安.羅蘭德粗嘎的低聲喝問:

  「你有事情瞞著我。」

  大概是為了讓休琍爾回答吧?馬克西米安手指略微放鬆力量,休琍爾睜大眼睛。

  看著馬克西米安直勾勾注視著自己的黑色瞳眸,登時牽動了他的內心,想起夜夜入夢的黑豹。

  「我沒有隱瞞你什麽,你應該已知道我的一切……」

  知道他肉體的秘密,曾讓他痛苦哀號,也曾讓他放棄一切矜持的放蕩呻吟,不僅這樣,他還知道休琍爾的內心有多麽的脆弱。

  此時按在休琍爾脖子上的手,不知何時,也變成了父親的手…

  不過,馬克西米安並沒有再用力,他以更低沈沙啞的聲音問:

  「我指的,是克蕾蒂雅的事。」

  不讓休琍爾轉開視線,馬克西米安說出自己妹妹的名字。

  休琍爾神情有點狼狽,馬克西米安接著又說:

  「在都城的時候,有少年聖歌隊到我的部隊勞軍。」

  直到現在,馬克西米安才提起幾個月前發生的事情。

  他並不打算隱瞞,只是沒有找到談起此事的機會。

  可是,從今天來訪的國王使者,還有拉蒙.高爾突然出現的事態看來,馬克西米安知道已經沒有時間了。

  「在跟隨聖歌隊而來的尼僧院的教師之中,有一個我認識的女人。……是一個曾擔任周克蕾蒂雅侍女的女孩。」

  他感受到指掌下的休琍爾有點顫抖,於是語氣更形嚴峻:

  「克蕾蒂雅懷孕了吧?」

  休琍爾張大眼睛,眼裡映照出馬克西米安的身影。

  「你知道吧?」馬克西米安冷冷追問。

  「怎麽會……」

  休琍爾是真的不知道。

  「遭到夜盜侵襲後,克蕾蒂雅懷孕了,甚至不知道孩子的父親是誰。」

  閃動著瑰麗光芒的綠色美眸,一瞬間好似想到什麽,漾動著不安的顏色,馬克西米安也注意到了。

  「用旅行的名目,把克蕾蒂雅趕回亞美利斯國的人,是你嗎?」

  馬克西米安的眼中射出怒火,對囁嚅不語的休琍爾厲聲追問:

  「說出真相!」

  「那是她自己提出的,要移居到我領地裡一座小小的城堡,過了兩個月後。她說在那裡無法讓她的心情恢愎平靜,因此希望暫時回亞美利斯國……」

  「克蕾蒂雅回亞美利斯,是為了要墮胎。可是,這卻是離婚的絕佳機會,於是,葛斯特弗四世立刻就要你們離婚。」

  這句話令休琍爾發抖。

  「於是你順從命令,拋棄了克蕾蒂雅。」

  「啊……是的。」

  休琍爾自己承認。

  「我從沒想過要違抗葛斯特弗陛下的命令。」

  「在國王的命令下結婚,在國王的命令下離婚。你自己的心呢?你的心在哪裡?」

  馬克西米安眼中熊熊的怒火,令休琍爾打了一個寒噤。

  事實上,對艾斯德里的貴族而言,婚姻只是為了獲得繼承人而已。

  愛情、性愛則經由別的管道地方獲得滿足。

  休琍爾在艾斯德里宮廷時,總是步步留神,小心配合大家的腳步,絕不做出與眾不同的行為。

  只有一件事例外,他所以給予領民自治權,是因為他知道艾雷歐爾公爵家,將在他這一代斷絕。除此之外,作為以艾斯德里宮廷為中心的貴族之一員,他蓄意表現得不好不壞,從不做出惹人注目的事。

  毫無節制的奢靡浪費、無視廉恥為何物的濫交…這些在宮廷中蔓延成習的惡俗,他從不參與,但是也不加以批評。

  他以為自己之所以看不慣其他貴族們視為理所當然的行為,是因為自己的肉體異於常人的關係。

  而且他對國王盡忠到近乎盲目。

  按著他脖子的男人力氣越來越重,休琍爾也許需要一些詭辯才能逃得活命。但是有如要彌補對克蕾蒂雅的罪孽似的,他將自己的身體獻給馬克西米安。

  而且他也覺得,自己當時一味逃避責任的做法,實在是太卑鄙怯弱了。

  休琍爾閉上眼睛。

  他已覺悟一死,放鬆了全身的力量。

  但是馬克西米安應該知道,即使他有那份心意,卻也無能為力吧?就算是他想愛人或是被人所愛,也不可能會有結果的,所以休琍爾才絕望地摒棄一切感情。

  他不是為了掙脫男人的手,毋寧說是給予助力,讓男人完成他的行為。

  眼中射出騰騰殺氣的馬克西米安,開始用力勒緊休琍爾纖細的脖子。

  被勒緊的痛苦,使休琍爾的口中溢出呻吟,可是他絲毫無意扳開男人的手,只是平靜的將自己交與逐漸罩下的黑暗…

  「休琍爾……」

  馬克西米安哺喃呼喚著休琍爾的名字,他的聲音令休琍爾漸漸遠去的意識又回來了。休琍爾感覺到脖子上的手鬆開了。

  「休琍爾.亞洛.艾雷歐爾,明天早上十點會有人來接你,準備回艾斯德里吧!」

  休琍爾身子一震,瞪大眼睛注視著眼前的馬克西米安.羅蘭德。

  「為什麽?你不是要替克蕾蒂雅復仇嗎?你不是想殺我嗎?」

  馬克西米安放開激動得語聲顫抖的休琍爾,抽身退開。

  「沒錯,一開始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報仇。為了要讓你感受到克蕾蒂雅所承受的屈辱與痛苦。可是——」

  話還沒說完馬克西米安就閉上嘴,又後退了一步。休琍爾從男人的行動,瞭解了一些事。

  他一雙靈動的綠色明眸直勾勾地注視馬克西米安.羅蘭德。

  「這是你的復仇嗎?」

  休琍爾忍不住脫口說出自己的想法,他發現馬克西米安對這句話有了反應,他確定自己料對了。

  「因為我說我需要你,所以你才這麽做……」

  這是另一種復仇的延續。

  馬克西米安.羅蘭德領悟到,他想要與過去和解的打算失敗了。

  「——別想那麽多,回房間休息吧!明天要早起。」

  為了不洩露自己的感情,馬克西米安故意放低聲音,說完話後,他就轉周身大步離開起居室。

  被留在起居室內的休琍爾,撫摸著還留有男人指痕的脖子,無力地閉上雙眸。

  ——「馬克西米安說你是他的妨礙。」拉蒙這麽說過。

  休琍爾曾告訴過馬克西米安,說自己最怕的,就是被逼到必須自殺的地步。

  所以男人才不殺他嗎?

  讓他生不如死的活下去,要比一劍殺了他來得更具報復的效果。所以馬克西米安才不肯給他一個痛快嗎?

  「那麽,為什麽要對我好……」休琍爾很想這樣問馬克西米安。

  他們曾有過的那段共處的時光,又算什麽?

  他想問馬克西米安。

  度過一個無眠的夜晚,休琍爾在床上用完早餐,洗過澡之後,穿上準備好的衣裳。

  那是件高領的長袍,從領口到肩膀迤邐著一片精細的刺繡,霓松的袖口及長及足踝的裙福,穿在氣質高雅、肌膚有如新雪般晶瑩的休琍爾身上,就像是一朵盛開的百合。

  客人分秒不差的在上午十點準時來到,整座古城登時忙亂起來。

  作為謁見用的那個大廳,就是以前休琍爾被囚,鎖上鏈子的大客廳。除了來自艾斯德里的拉蒙戰將軍、利亞護將軍、達裡爾鎮將軍外,還多了一名艾雷歐爾的代表。亞美利斯國方面,則派了兩位使者作為見證人。

  休琍爾被魯本斯帶往眾人等待的廳堂。

  彷佛封閉著亙古黑暗的厚重大門啟開後,聚集在廳內的人群,不禁對出現在門外的麗人,看得目眩神迷。

  但是休琍爾那雙盈盈祿眸,只盛得下馬克西米安的身影。

  馬克西米安穿著亞美利斯國的軍服,肩口上還別著一隻代表上校身份的階級章。

  休琍爾明白他穿的是適合這種場合的正式裝扮。

  「久違了,休琍爾.亞洛.艾雷歐爾公爵。」

  向前踏出一步的達裡爾鎮將軍,對他彎腰行了個禮。

  休琍爾的將軍之職已被解除,也失去了領地,只剩下性命,與一個空具的頭銜。

  即使如此,能從流亡之地毫髮無傷的回到艾雷歐爾入已可算是幸運了。

  多數的流亡貴族,都因為被領地領民們的拒絕接納,而無法回國。一時之間,原本打算賣個順水人情,收留他們的他國貴族、富豪、商人也開始對這些因為革命成功,被國民議會摒棄於外的貴族們,感到燙手不已。

  對國王最為忠心,卻因為甘心放棄封建特權,一開始便將自治權交給領民,毫不執著於私利私欲的休琍爾,卻讓領民們給迎了回來。

  「您一點都沒變,看來馬克西米安.羅蘭德卿對您倒是禮遇有加。我等真不知該如何向馬克西米安卿表達謝意才好。」

  艾雷歐爾的領民代表,一個看起還很年輕的青年再三向馬克西米安道謝,一直做壁上觀的拉蒙,忍不住笑了出來。

  周圍的人都不明白他為何失笑,一時面面相觀。

  「看樣子,拉蒙戰將軍似乎很早就知道,艾雷歐爾公爵在這裡的事了…」

  達裡爾交相看著莫明其妙地笑個不停的男人、及面無表情的馬克西米安,還有休琍爾,道出了他的結論。

  就在這異常尷尬的氣氛下,休琍爾被引渡給達裡爾鎮將軍。

  休琍爾和馬克西米安之間,自始至終,都沒有交過一言片語。

  就連配合這場面的禮貌性臨別寒暄,兩人也不曾啟口。

  他們彼此都認定,再也沒有相逢的一天了。

  「這樣好嗎?」

  目送著離去的黑馬車,一直站在馬克西米安身後的魯本斯這樣問他。

  倚靠在窗邊的馬克西米安.羅蘭德,為了讓這位自己唯一的支持者,忠實的老管家閉上嘴巴,一拳重重的打在石壁上。

  「我又能做什麽?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認清自己是如此的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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