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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笑長安》第144章上元宴(三)
冷到令人思維麻痺的冬夜,身體早已失去知覺,只剩下心中不想死的念頭,是支撐前行腳步的唯一力量。比往年要來得更早的冰雪,覆蓋在蔓延無際的蘭道大草原,將整個世界塗成一片冰冷的慘白。

不想死,不想死,還不想死……

李慎面朝下,一頭栽進了看似柔軟的雪地。冰冷蠶食著他的意識,他聽見了死亡的腳步,拼命睜開的眼睛中一切都在變得模糊,鋪天蓋地的白色之後,是沒有盡頭的黑暗。

不想死。

一切都來得莫名其妙,八名素未相識的仙路,在半途伏擊他一個小小的天門。李慎確定自己沒得罪過這等能找來八名仙路的仇家,想破腦袋也想不明白為何對方要殺自己,但眼下這些都無所謂,查清真相也好,報復也罷,都是活下來之後的事。

他不想死,一點也不。

雪地上宛如死屍一般的李慎伸出了手,毫無知覺的手指深深插進地上的積雪,他像一頭奄奄一息的狼,四肢並用,在雪地上艱難而執著的爬行。

向著長安,向著生的方向。

他要活下去,一定要,沒人能夠阻止,八名仙路又如何,就算這世上所有人都要他死,他也要活。

月光靜靜照拂著在雪地中踽踽而行的人影,照著他的狼狽和不堪,也照著他的堅強和瘋狂。凜冽的寒風捲起地上積雪,毫不留情的吞沒了他渺小的身影。

沉厚的烏雲緩緩逼向夜空中那輪皎潔的月牙,天地漸漸變得昏暗,又要下雪了。

一雙腳出現在李慎眼前。

乾淨、厚實的皮靴,被扎在靴子裡的灰色軍褲,修長筆直的雙腿,同樣乾淨潔白的襯衣,李慎一點點抬起頭,恍惚的眨了眨眼,他似乎看見了一輪太陽,那燦金的髮絲,在他乾澀而疲憊的視線中,是那般明亮而耀眼。

雙手無力的垂在身側,李慎跪在雪地中,仰起頭,一眨不眨的看著庚衍。

也許只過了一兩秒,也許過了一兩分鐘,李慎垂在身側的右手小指微微動了動。

——雪地裡閃起一道淒厲的刀光。

幾絲斷裂的金發被風刮走,用盡全身力氣揮出這一刀的李慎翻滾到數米開外,艱難的拄著刀半跪起身,他不信任這個突然出現的男人,他從對方身上感到了惡意。

比這冰天雪地還要透骨森寒,欲要置他於死地的惡意。

李慎攥緊了龍雀雙刃,已經疲憊到極限的身體又一次被戰意強行喚醒,他忘記了身上的傷,也忘記了寒冷,眼中只剩下那個突然到來的敵人。在這一刻,他甚至忘記了死亡。

庚衍看著這樣的李慎,即陌生又熟悉,陌生的是面孔,熟悉的是那雙他永遠也忘不了,瘋狂而冷漠的眼睛。只要一看到這雙眼睛,就令他無可抑制的,殺意沸騰。 八名仙路對一名天門,不僅失敗,還全員身死,這結局匪夷所思,也令庚衍更加堅定了殺死李慎的決心。哪怕是要冒著暴露身份,被輝光和血屠聯手追殺的風險,他也無法再容忍李慎繼續成長下去。 所以他才會站在這裡。 烏雲遮住了最後一絲月光,一朵朵潔白的雪之花,在黑暗中無聲綻放。 他,與他。 他們站在生死兩岸,注視著彼此。 ……………… 李慕白的故事並不有趣,至少李慎不覺得。他知道對方不是在講故事,而是在講他與庚衍,庚衍是那個獵人,而他就是那頭狼。 一個無趣的,令人反胃的糟糕故事。



“獵人要殺狼,最初便殺了。”李慎平靜道,“是你太悲觀。”

李慕白好笑的搖了搖頭,像是不知說什麼好,半晌,笑道:“他知道狼想吃他,又怎麼會不殺狼?”

“狼不會吃他。”

“你何必自欺欺人?”

李慕白臉上的譏笑在對上李慎的視線後,無聲凝滯。李慎看著他的眼睛,一字字道——

“狼有獸性,亦有人心。”

李慎終究不喜歡這樣的場合,提前便尋了個合適的藉口退場,他離開未央宮,卻也沒打電話給在附近停車場等候的司機,而是一個人走進了正在舉辦賞燈會的廣場,隨著熙熙攘攘的人群,在一路五彩紛呈的彩燈之中閒逛。

各色小吃的香氣在燈光中瀰漫,李慎買了一隻冰糖葫蘆,拿在手上時不時往嘴裡叼一顆。路過面具攤子時,他又買了一隻威風凜凜的白虎面具,斜扣在腦袋上。他戴著面具叼著冰糖葫蘆,像個還沒長大的小孩子一樣,東看看西望望,這邊摸一摸,那邊瞧一瞧。 或許是瞧著他行為幼稚衣著卻不凡,像是個涉世不深的富家公子哥,很快便有三隻手盯上他,湊過來偷他的錢包。李慎不動聲色等人湊近,在人伸手的瞬間裝作不經意避開,同時神不知鬼不覺將對方的錢包摸了過來。那小偷一擊不成也不敢逗留,往前走出老遠才發覺到自己的錢包沒了,愕然回首,卻見李慎咬著糖葫蘆的簽子,沖他揮了揮手上的錢包。 小偷知道自己眼瞎撞上了大神,正想撒腿跑路,一個錢包遠遠飛過來,不偏不倚正落入他懷中。他愕然再抬首,李慎已經叼著糖葫蘆走了。



賞燈會最重要的自然是猜燈謎,貫穿幾個廣場繞著未央宮有一圈專用用來比賽的燈謎道,每隻燈上都掛的有號牌,猜中了謎底便拿著號牌去做登記,對了號牌便可以拿走,錯了號牌會由工作人員再掛回原位。到最後,依著號牌多寡,來排定名次,分發獎品。

李慎對燈謎半點沒研究,不過他在外邊逛的無聊了,也就跟著進了燈謎道,一路走過去,簡單的都被猜完了,剩下的他沒一個能猜得出,很有點小挫敗。但是空手出去也忒丟人了,李慎默默掏出通訊器,尋求場外支援。

“餵?什麼事?”

“阿國,幫我猜個燈謎。”

電話那邊的林國沉默了小片刻,就在李慎以為對方要毫不留情掛斷時,林國開口道:“講。 ”

李慎趕忙把眼前這只燈上的謎面念給人聽,幾秒鐘後,林國回了個謎底,於是李慎摘下號牌又走向另一隻,等他一隻手攥滿了號牌,林國那邊才幽幽問了句:“玩夠了?”

“夠了夠了,改天……”李慎話沒說完,電話已被掛斷。他舉起手中被繩子穿起的號牌晃了晃,眉開眼笑的去做登記。

然後……太多了他沒記住哪個對哪個,一把號牌最終只對上了一個。

李某人黑著臉滾出了燈謎道。

夜已深沉,離開了仍然熱鬧無比的廣場,李慎回到下馬橋邊,被清理的像鏡面一樣的未央宮護城河裡漂浮著一盞盞精緻華美的彩燈,這燈上大多都有著記號,或許是一朵繡花,或許是一句詩詞,它的主人們懷著青澀而雀躍的心情放出彩燈,期盼著能有故事中那般如夢似幻的美妙緣分。

李慎在河邊蹲下,彎腰拾起了一盞八瓣蓮花燈,看了看燈面上的簪花小楷,又放了回去。殊不知他這一拿一放,卻叫藏在暗處盯著自己花燈的少女心情如坐過山車。李慎身著華服,腦袋上帶著個白虎面具看不見相貌,身形卻是修長挺拔,襯上這曖昧的情景,怎不叫那少女一顆春心萌然而動?

可惜她卻不知道,她心目中的有緣人拿起那彩燈時,想的卻是另一個女人。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他送她那一盞彩燈時,卻沒想過此生終究有緣無份。一轉眼又是新一年,她已不在他身邊。

一盞水墨著畫的山水燈突兀落到眼前,李慎愕然抬起頭,卻見庚衍提著彩燈,在他身旁蹲下。

“宴會結束了?”

“沒,我也是逃出來的。”

李慎捅了捅停在面前的彩燈,燈籠晃來晃去,眼見裡頭的燭火就要燒到紙壁,庚衍手一偏將燈籠轉到自己這邊,不叫他再作怪。

“我剛才去猜燈謎,猜中了一個。”李慎恬不知恥的將號牌拿出來衝庚衍獻寶,“喏,我拿這個跟你換燈籠。”

庚衍咧咧嘴,淡然道:“我這燈籠是十個號牌的獎勵。”

李慎憤然表示這沒法做朋友,惱羞成怒就要起身滾蛋,卻被庚衍笑著扯回去,抱了個滿懷。他摟著李慎的肩膀,掀開對方臉上的面具,湊上去輕輕一吻。

“一人一次,怎麼樣?”庚衍問。

李慎愣愣看著他。

“我不要你做我的女人,你就是你,是李慎。早就說過,那張王座,我二人同享。無論是外面,還是在床上,我們都是平等的……”庚衍破天荒的有點窘迫,頓了頓,接著道,“所以一人一次,怎麼樣?”

他的面孔在曖昧的燈光中顯得無限溫柔,幾根燦金的髮絲從發冠中調皮的跑出,在頰邊輕輕拂動。

天下之大,這般溫柔卻只對一人。

李慎想笑,可笑不出來。

他滿心茫然——茫然於這一刻毫無喜悅之情的自己。還有什麼不滿足?庚衍已經如此讓步,還想怎麼樣呢?他到底……想要的是什麼?

李慎茫然的推開庚衍,那無意識的強硬力道令庚衍挽留的手停在了原地,他踉踉蹌蹌轉身離開,視線中沒有焦點,光和影混雜在一起,變成了令人作嘔的迷亂光暈。

——終於有一天,被鎖在鐐銬裡,飢餓的狼盯上了獵人的肉。

——狼有獸性,亦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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