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番外魍魎校園行(16)
教室裡寂如墳地,學生們全都低著頭顱。
那燈光仿佛漸有溫度般,冒著沸水般滾燙的熱氣,從門縫間溢出來。
阮袁挨得較近,不曾想一絲熱氣溢到他跟前,方觸到他手背一處,那裡便滾一串燎泡。
他疼得倒抽了口涼氣,才要低頭查看,就被他哥扣住手腕牽了過去。
常安在望著被燙著的那處燎泡,燈光照著他側顏有些陰鬱,阮袁知道他哥現在最見不得他磕碰,連連搖手示意他不疼,哪料常安在不經意低了頭,薄唇稍觸間,竟在那處傷口上輕輕一舔。
微涼舌尖蹭滅了炙熱的疼痛,阮袁卻只覺腦海裡炸出了一朵紛亂的煙花,他頭皮發麻手忙腳亂抽回手,再是一瞥,那處燎泡居然消失不見了。
他有些驚異,側頭望去正巧常安在也朝他看來,四目相對,他不禁又瞪了一眼回去,眼下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鬧著玩!
常安在領會了他的意思,唇角微掠,面上浮起的是一抹淺淡的笑意。
也不知是不是這周遭太熱了,阮袁被他笑得,不知不覺兩頰紅了一片。
卻是這會耽擱,未料教室講臺上的那實驗用的玻璃器皿,猝然爆了開來。
張筠筠驚了一跳,拉著林彩又要往後逃,然而回過頭去,身後的長廊已有一半淪陷在了黑暗之中。
這間發生爆炸的教室竟成了眼下唯一的孤島。
沒有聲音,眼前像是上演著一場默片。焚燒刺目的火舌從講臺桌上噴吐飛濺,在須臾間席捲了整間教室。
沒有一個人逃跑,所有的學生都靜坐在遠處。
林彩嚇得緊閉上了眼睛,張筠筠拿拳頭搗著嘴避免恐懼的聲音從喉裡發出。
此刻火光已經吞沒了半間教室,殘餘的烈焰正向著教室的後半間蠢蠢撲來,眼見一切即將結束,卻是這時,嘎吱一聲異響從他們身後距離最近的一間儲物櫃傳了出來。
這聲音在這死寂的片場便如同驚雷般,不等他們回頭去查看,教室裡剩下那半的學生倏然間齊刷刷轉過了頭來。
並沒有什麼焦黑的慘狀,然而那一張張青紫紫的面容,卻比任何致死的猙獰都來得更加觸目驚心。
它們在盯著他們,它們全都死死盯著他們。
整個教室都已化為了一片火海,透著火光,那些學生仍然坐在原處一動不動,直至熊熊燃燒的烈火將他們的身軀烤幹蒸發掉最後一滴血液,然後化為了一把把齏粉。
轟地一聲巨響,烈焰之浪如漲潮般衝破了緊鎖的大門,霎時間撲到眼前。
阮袁瞳孔驟縮,他幾乎聞到了自己發梢散發的焦糊臭味,便是這千鈞一髮之際,常安在一步擋在了阮袁的面前,呲呲幾聲怪響,幾乎沖到面前的火光頃刻滅為了滾滾黑煙。
濃煙卻似有意識般,曳著冗長的黑尾一頭撞進了兩側的牆壁裡,竟是就這麼逃竄了乾淨。
餘下熱氣也漸漸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陰冷,森寒刺骨的陰冷,恍如一下子從火場裡落到了太平間來。
走道間的牆壁保持著焦黑慘狀,教室卻乾乾淨淨,白熾燈孜孜不倦照得室內通亮,課桌椅也全擺放整齊,桌上甚至還攤著學生的書,書上畫滿了亂糟糟的筆記。
這場景與剛才幾乎一模一樣,除了那些已經消失不見的學生。
儲物櫃裡又一聲嘎吱響動,方才惹事的櫃門自行被推開了。
林彩與張筠筠快要嚇丟了魂,聞聲幾乎脖子一縮全跑到常安在的身後躲了起來。
那儲物櫃裡左右搖晃了幾下,在幾人的注目之下,從裡頭爬出了一對少年男女。
女孩染著一頭五顏六色的發,瞧著便是個不良於行的小太妹。男生沒染髮稍微好些,只是遮眼的長劉海剪得堪比狗啃。
甫一見著這兩人林彩就往張筠筠身後直躲,張筠筠一聲驚呼,“陳茹?張耿虎!你們怎麼在這!”
“我還想問你怎麼在這呢!”陳茹不甘示弱,她一時沒看到阮袁,只顧得跟張筠筠爭幾句口舌,“張筠筠你這人怎麼這麼虛偽?之前不還跟我說你討厭林彩麼,現在怎麼跟她那麼要好?你們怎麼都在這裡?難道是林彩要你來的?我就說她圖謀不軌,說不定想在這害死你呢!你忘了我們之前的班主任都是怎麼出事的麼,你居然還敢信她!”
張筠筠氣不過,她是知道□□的,聞言不由怒道,“你不會說話就別瞎說,老師他是自己失足摔下去的!幹林彩又有什麼事!”
陳茹還要張嘴爭個好歹,卻是張耿虎拽了她一把,叫了一聲,“阮老師!”
陳茹直到這時才注意到阮袁,登時啞然,面露驚詫。
這兩人阮袁還都認識,就是他們班上早上與林彩過不去的那對學生。
兩人此刻滿身掛了蛛網灰塵,手裡拽著個撕了口的塑膠袋,花花綠綠的紙片從撕開的口裡源源不斷漏出。
阮袁低頭一看,發現那些紙片全都是一遝遝冥幣。
陳茹掃了眼阮袁身邊的常安在,莫名心底發怵,一向對老師也惡聲惡氣的她居然低了頭,怯聲解釋道,“這些是……”
“是給我姐姐燒的,”站在她旁邊的張耿虎接過了話茬,他低著頭,糟亂的劉海遮了他的臉,他啞著聲音道,“老師你別怪陳茹,是我要她陪我來的。我姐姐之前在這裡出事的,今天剛好是她的忌日。家裡人忙忘了,墓地也太遠了。所以我想來這裡給她燒一些……你能不能別跟學校說。”
阮袁有些頭疼的看著灰頭土臉的兩個孩子,“我不會說的,紙錢放下,我們走吧。”
好在這會發現了,否則放任這兩人在這陰界燒紙錢,指不定明天這裡就該橫上兩具屍。
陳茹與張耿虎尚不明白自己處境危險,見著幾人開始往教室裡頭走,不由詫道,“老師,樓梯是在那——”陳茹回身一指,結果後頭除了無窮無盡的黑暗深淵哪還有路?
她唬的臉都白了,拉著張耿虎的手有些顫抖,“怎麼回事,剛才……”
“陳茹,這會你就少說幾句吧,”張筠筠拉著林彩轉頭道,“阮老師會帶我們平安出去的。”
教室燈光打出淩亂的陰影,張筠筠與林彩的臉都有些發白。
饒是粗神經的陳茹也察覺出了不對,她終於肯老實閉了嘴。
幾人前腳剛走進教室,身後的門吱呀應聲關了。
張筠筠與林彩已經習慣了這些,倒是陳茹仍在一驚一乍,循聲不禁又往回直看,黑暗已經將門外的走廊吞併了乾淨,而在這黑暗之中,影影綽綽浮著幾張慘白的臉,就如夏夜裡的螢火蟲,倏忽即逝。
教室左側角落居然還開有扇小門,小門裡頭黑魆嚇人。
教室明明不大,可他們走了半天都走不到那扇小門。
陳茹雖之前受了驚嚇,這會也慢慢緩了過來。耐不住安靜的她抓了張筠筠的袖子,小聲道,“張筠筠你不是一向討厭林彩,怎麼現在跟她那麼要好?還有還有,阮老師旁邊那個人是誰?”
張筠筠道,“是阮老師的哥哥。”
陳茹怪道,“阮老師的哥哥怎麼會在這?這地方是哪裡?難道這層真鬧鬼了?我們是撞鬼了?說起來阮老師怎麼也會跑到這裡來,難道又是林彩……”
張筠筠不欲與她多爭辯,被她問煩了便是掙開了衣袖,拽著林彩大步追了上去。
她這快步剛走,陳茹又黏了上去繼續喋喋不休,反而是張耿虎落在了最後。
張耿虎環顧著這間教室——這是他姐姐生前最後呆過的地方。
他們父母常年在外承包工程項目,家裡從來只有他姐姐與他作伴。小時候兩人被丟在各個親戚家,寄人籬下總要受些冷落,等稍微長大些,他姐姐就帶著他住回了家裡。
兩個人一起學著做飯,學著如何互相照顧。父母在不在身邊,漸漸變得不那麼重要。
他們共同度過了漫長的童年,又一起走進了短暫的青春。然而那場意外……
越是想,沉悶的情緒越如潮水源源向他覆蓋而來。
他甚至開始在想,乾脆從這跳下去陪他姐姐好了。然而這個念頭剛起,腳下忽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他下意識低頭去看,就見著腳邊多了有一條閃閃發光的金項鍊。
這鏈子實在眼熟,他瞧著瞧著就忍不住蹲下身去撿,就在他碰到那一條鏈子的刹那間,一隻細瘦慘白的手突然從桌子下方伸了出來按住了他。
張耿虎一愣,他下意識抬頭一看,課桌下蹲著一個面色青紫的女孩正對著他緩緩咧出了笑。
他張大了嘴,只來得及喊出一聲,“姐——”
陳茹在跟在張筠筠身後問了半天,眼見終於走到了那扇小門旁了,她突然發現一直悶聲綴在後頭的張耿虎不知所蹤的了,她登時就驚慌了起來,“張耿虎呢?你們誰看到張耿虎了?!”
她尾音尖利,教室的幾盞燈閃了兩閃,隨後沿著講臺那盞開始次第朝著他們的方向熄滅而來。
黑暗如同蹣跚巨獸撕出了猙獰的獠牙,幾個女孩自然驚慌失措,受此影響,阮袁也不由得有些緊張,他邊安撫著幾個女生,邊拉著常安在問,“哥,張耿虎呢?這裡又是怎麼回事!”
常安在略略停步,他側頭似乎聽了聽,便漫不經心道,“不必找了,他回去了。”
陳茹先驚了一跳,“回去?回去哪?”
“陽界,”常安在言簡意賅,“被他姐姐送回去了。”
陳茹驚訝大叫,“怎麼可能他姐姐明明已經……”
話到一半,被張筠筠那麼冷冰冰一瞧,她驀然住了嘴。
教室裡黑暗籠罩的地方裡,再一次坐滿了學生,他們低著頭一動不動的坐在那裡,像是等待著下一場死亡的來臨。
阮袁別開臉有些目不忍視,卻是常安在道,“別怕,這些東西傷不了人。”
阮袁問,“他們是不是日日夜夜都得在這裡經受此前的那場悲劇?”
“它們不算亡魂,”常安在溫聲安慰道,“他們不過是亡者留在此地的恐懼所積攢成的死前場景的重播,便如電影一般。他們死的太突然,甚至來不及產生多餘的怨念,除了個別執念深重的冤魂。其餘的多已經去了該去的地方。”
阮袁道,“那張耿虎的姐姐呢?”
常安在摸了摸他柔軟的發道,“送完她弟弟這一層,也算了此殘念了。”
阮袁微微歎了口氣,不再多過言語。
然後,最後一盞燈在他們頭頂上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