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近半秒，他撇過頭面向徐美泱。

一頭黃棕色交雜的髮絲，像是乾枯稻草般毫無光澤又扁塌，不修邊幅垂落於頰邊，遮掩住大半張臉，細長瀏海之間的一字眉下，是一雙灼灼黃銅色杏眼，乍看之下挺有野性美。

他倚靠在沙發椅背上，看著前方老舊的電視機，嘲諷地冷笑：「我不跟醜女談戀愛，尤其是沒胸、沒屁股的洗衣板更沒興趣。」

故意說出一些揶揄話，推掉徐美泱的好感。

畢竟，他們倆所屬的種族不一樣；若是要在一塊勢必會有一些重重阻礙，況且，他們倆才認識半個月，要譜出戀曲，根本是煎水作冰。

他對她的感覺，侷限在陌生人與朋友之間的那個點上。

也不知道為什麼她會這麼說？

……難道，她不害怕嗎？

心裡的疑惑使他眉頭蹙起，在心裡揣測一番。

不懂，她到底是天真過頭，還是頭殼有問題？

惦惦坐在一旁的徐美泱，低頭不發一語，瀏海與鬢角邊的髮絲若隱若現遮著臉龐，唇瓣悄悄抿起，雙手緩緩揪起裙擺。

當下，她的內心掀起一波大浪，衝撞著即將潰堤的心房。

鼻腔內的酸楚挑撥著淚腺，卻又倔強抿起下嘴唇，想把嗚咽聲給憋回去。

可惜，還是溜出嘴巴外。

雙肩微微顫抖個幾下，她低著頭輕聲啜泣。

那啜泣聲宛如小貓在叫，令郭文肴不自覺斜著眼光偷瞄，發現徐美泱的右頰上泛起一條細長水光，頓時，驚訝的不禁脫口說出：「妳……妳在哭嗎？」

這麼一說，如同細針戳中「敏感點」。

情緒一下子像氣球般爆開，徐美泱放聲地大哭。

「妳……」郭文肴驚訝語塞一下，慌張看看前方的矮桌，隨手拿起擦拭桌面的小方巾，摀住徐美泱的嘴：「哭什麼哭，我又沒對妳怎樣，妳幹嘛哭。」

摀在嘴邊的小毛巾霎時飄出一股霉味。

那味道十分作嘔，不知有多久沒拿出去曬過？

被摀住嘴巴的徐美泱，嗅到那一股作嘔的霉味，非常難受左右擺頭掙扎，覺得胃驀然開始翻攪，快要吐了！

她睜著哭紅的眸子，發出一長串斷斷續續的求救聲。

不理解這一番行為的郭文肴，卻說：「妳再不閉嘴，我就把妳剁成肉醬抹吐司。」

帶有恐嚇意味的話語一落下，徐美泱嚇得定格不敢亂動，也不敢唔唔叫。

安靜一會，摀住口鼻的小方巾緩緩移開。

一挪開，徐美泱臉色發白大口喘息，不停吸吐著氧氣，想要沖淡鼻腔內的霉味。

站在一旁的郭文肴，默默看著，心裡完全沒有憐香惜玉的想法，轉身繞過沙發來到門口前，握住斑駁掉漆的門鎖向內拉開，撇頭望向徐美泱，並且，使了一個眼色。

「不要傻在那裡，快回家吧。」

一句催促話，像是榔頭般敲打徐美泱一時慢半拍的意識，看著胳膊被使勁往前一扯，嚇得魂差點飛出一魄，踉蹌了幾步。

同時，爭執也一觸即發。

「好痛！你幹嘛扯我手臂，幹嘛要兇巴巴，外頭烏漆嘛黑又有野生動物，我一個人走回家很可怕。」

「少騙人了，妳才不怕黑，平常不也是這樣，來我家進進出出。」

「我沒有，我很害怕，真的。」

「既然害怕，那又為什麼要跑來找我？我家又不是妳家，妳卻把這當作廚房再走。」

面對郭文肴的質問，徐美泱支支吾吾思考該怎麼解釋這個原因。

——因為，我喜歡你。

卡在咽喉的話語，讓她害臊到渾身燥熱。

郭文肴靜靜觀察那一些細微小動作，心裡感到匪夷所思，不明白幹嘛要食指碰食指？幹嘛要眼神飄來飄去？幹嘛要一下抬頭一下低頭？

「妳到底想怎樣。」

他對於這一些小動作，看得有點不耐煩。

徐美泱支支吾吾一會，低著頭窺視幾眼，卻又刻意避開，心臟正在加速跳動，感覺快要喘不過氣，眸子悄悄往下移個幾公分，看著腳邊有點髒髒的木質地板。

突然，她的腦筋靈光一閃。

「那個……地板有點髒，我幫你整理居家環境，好嗎？我會把這一間屋子從裡到外清掃乾淨，所以……讓我留宿一晚。」

郭文肴聽得臉色驀然鐵青。

「你不用幫我，我可以自己來。」

徐美泱刻意眨動一下眼睫，嘴角上揚四十五度角，雙掌貼合握拳做出拜託的手勢。

難得有免費清潔，難得有異性示好，照理來說接下來的發展會是……

「我不要。」郭文肴搖搖頭拒絕，「我是不可能讓人類待在我家，這裡是我的地盤，我是這一間屋子的主人。」

刻意拉高分貝強調後面那一句話。

木製門板霎時被拉到全開，夜風倏地吹進屋內，讓溫煦的室溫下降幾度，同時，也吹涼一顆少女心。

「要不要走，還是要我轟妳出去。」

徐美泱聽得心裡一驚，視線再次定格在郭文肴臉上。

「……你真的要趕我走嘛。」

「啊不然呢。」

「我真的那麼討人厭嗎？」

「有點討厭。」

「有點是哪一點。」

面對徐美泱一句一句質問，郭文肴想一下才慢慢比出個大概。

這下子，激出徐美泱體內潛在已久的演戲細胞，她裝出一副要哭不哭的假象，抿起下嘴唇，雙手掩著臉龐撲進郭文肴的胸膛。

故意大聲啜泣，讓臨時演技更顯逼真。

郭文肴嚇得渾身僵直，耳朵和尾巴也一下豎起，雙手驚慌停滯在半空中，看著徐美泱貼在他的胸膛上掩面痛哭。

『她到底在哭啥？平常都笑嘻嘻，今日說了那一些話就不正常了。』

他內心慌張的自言自語。

突然，徐美泱悄悄伸手環抱住他的腰間。

小小意外之舉，刺激了大腦神經，一剎那，浮現一幕被人群追趕的可怕畫面，頓時，感覺背脊一陣發涼，趕緊推開徐美泱，見鬼似喊出「走開」。

——太可怕了！實在太可怕了。

他心底湧上恐懼感，不安像蟲子般爬滿全身，呼吸逐漸急促，覺得咽喉被牢牢掐住，歇斯底里對徐美泱咆哮：「妳走開！離我遠點。」

突如其來大吼，徐美泱嚇得僵住。

「……你，幹嘛這麼激動？」

「走開！沒聽見嘛，我叫妳走開。」

郭文肴不解釋為什麼，跳針似重複一句「走開」或「滾」之類的字眼，雙手胡亂在半空中揮舞，作勢出驅趕的動作。

這時，一股香草混著橙汁的信息素，緩緩釋放在空氣中。

那一種味道並不強烈也不突兀。

【Beta的信息素擁有安撫作用，不管對哪一種體質都管用，因此，Beta擁有天然安撫器的稱呼】

郭文肴一嗅到徐美泱的信息素，情緒逐漸被平撫，整個人慢慢靜下來，眼神卻還是很慌亂。

「你還好嗎？」徐美泱好奇問著，「要不要喝點水，我去倒水給你喝。」

看著郭文肴臉色如此蒼白，她匆匆轉身走向廚房，從櫥櫃裡拿出一個塑膠杯，再往一旁客廳走去。

「不用麻煩了。」郭文肴語氣沉沉說著，「妳早點回家吧，不用管我。」

字字句句裡摻雜著愧疚感，畢竟，他不應該這麼情緒化。

——有種對徐美泱感到非常抱歉。

「……我還是倒杯水給你喝吧。」

徐美泱提起放在木桌上的茶壺，將杯口貼靠在壺口前，傾斜一下倒出冷開水。

「來！喝茶。」

她笑嘻嘻放下茶壺，拿著塑膠杯走來。

杵在門口邊的郭文肴，看著那一杯冷開水搖了搖頭。

「喝嘛，我又沒下毒。」

徐美泱語氣中帶點嬌氣，硬是把塑膠杯塞到郭文肴手中。

當他們倆雙手交疊那一刻，視線恰好對上眼。

徐美泱深棕色調的眸子，有如大地般，給人一種安穩感，沒有一絲算計，只有純粹的關心。

郭文肴愣一會，她便露出一抹淺淺笑意。

時間不知怎麼停頓下來，黃銅色杏眼微微睜大，有一種奇妙感覺撞擊他的胸口，心臟跳動率逐步加快。

一剎那，他開始恍神，下一秒才猛然拉回意識。

「怎麼了？」徐美泱疑惑地問著。

郭文肴隨即回說：「沒事。」有點納悶剛才是怎麼一回事。

湊近嗅聞一下冷開水，戰戰兢兢啜飲一小口，確定沒有可疑異味，他才大口暢飲。

在喝口水壓壓驚時，徐美泱悄悄湊過來。

「嗯！妳要幹嘛？」

郭文肴嚇得一副不知所措。

過一會，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徐美泱只是單純靠在他的胳膊邊，露出滿足又害羞的表情。

「……妳，要回家了嘛。」

「為什麼要回家，讓我多陪陪你。」

徐美泱主動挽起那滿是骨感的胳膊。

「妳！」郭文肴嚇得毛髮豎起，「放開我的手。」

「為什麼。」徐美泱嚼起嘴唇，「摸一下又不會少一塊肉。」

他們倆各自不服氣比賽起乾瞪眼，足足瞪了五分鐘之久；徐美泱刻意一再一再湊近，促使郭文肴害臊的瞥過頭。

——————

時間倒回半個月前，那一天是禮拜六下午兩點，徐美泱跟學校同村的閨蜜去登山步道散心。

一、課業壓力。

二、爸媽很囉唆，弟弟看起來很欠扁。

三、對二年級某一位常常打籃球的學長很在意。

反正，就是一些進入青春期少女會有的煩惱。

為了釋放壓在心底的那一塊石頭，她必須找人訴苦或發洩一下，免得憋太久，造成身心靈上的負擔，況且，她正值花朵盛開的年紀，怎麼可以天天愁眉苦臉像一個老阿婆。

萬一，提早長出皺紋怎麼辦！

村莊附近的登山步道，景觀優美又鮮少人來來去去。

綿延不絕的石階梯一塊塊淹沒在野草、野花堆，隱隱露出一點點石面，樹梢時不時傳來蟲鳴鳥叫聲。

徐美泱跟閨蜜來到一條寬度窄窄、水深淺淺的溪畔邊。

她們倆在附近找一塊岩石坐著聊天，一邊啜飲著涼飲，一邊細數這幾日發生的鳥事。

聊了近一小時，心中的不愉快煙消雲散。

她們倆折返往回走，準備趁著傍晚五點多趕緊下山，畢竟太晚回家會被爸媽罵得狗血淋頭，而且，徐美泱不想看弟弟那一副幸災樂禍的笑臉。

走下山的半路，背後傳來一陣騷動聲，好奇瞥頭往後看去，一隻野鹿神色慌張竄出來，嚇得徐美泱跟閨蜜抱在一塊大叫。

這時，一枝箭咻地直直貫穿野鹿的脖子，接著，草叢深處也走出一位男人。

那一剎那，徐美泱一下子把腦中塞滿學長打球的英姿，當作紙張快速揉成團，扔進記憶深處的垃圾桶裡。

——————

回憶完那一段邂逅，徐美泱不禁沉醉在甜滋滋裡。

碰！木製門板無預警關上。

她驚訝回過神來，轉身奮力捶打起門板。

碰碰碰！——木製門板被捶得猛然一顫一顫個不停。

「開門啦！你怎麼可以那麼無情，丟一個可憐的少女在屋外。」

捶門近三十分鐘，她的雙手痛得直直抖。

「開門，拜託。」

待在屋內的郭文肴故意裝耳聾，坐在沙發上，看著桌上的蘋果派，頓時，回想起這半個月來與徐美泱的點點滴滴。

因為她常來踹門子，讓枯燥的日子霎時變得不一樣。

吵歸吵、煩歸煩，卻讓他感覺到日子充滿生機。

遲疑一會，他站起身走向門口。

門板吱呀一聲向內推開，緩緩探出半顆腦袋瓜查看屋外動靜，左看一下、右看一下，發現徐美泱蹲坐在牆邊。

她難過的胳膊圈在大腿上，惦惦坐在那。

郭文肴深深嘆一口氣：「好吧，我就破例一次，但是，沒有第二次。」

他語氣中顯得很無奈，看著徐美泱恢復元氣踏過門檻，在關上門的剎那，她驀然轉頭露齒微笑，惦惦走過去。

剛才那一瞬間，他愣住了！

「阿肴，你這裡有浴室嘛。」徐美泱瞥頭問著。

遲疑三秒，郭文肴眨眨眼，回說：「有，我帶你過去，往這邊。」

空間不大不小的浴室，牆面貼滿單調的白色磁磚，最裡頭有一間乾濕分離的淋浴間，以及，藏身於角落的馬桶。

雖然有一些局部角落滿是水垢跟菌斑，整體來說已經算很乾淨了。

「妳先洗，我去找衣服給妳穿。」

郭文肴轉身走出浴室，來到臥室的衣櫃前翻找不常穿的二手衣物。

一小時過去，浴室傳來一陣說話聲。

「阿肴，我洗好了。」

側躺在臥室打盹的郭文肴，快速爬起身，拎起衣物走來，沒多想直接打開浴室門，下一秒，雙頰漲得火紅，趕緊將衣物遞出去，並且，關上浴室門。

天呀！他竟然忘了徐美泱沒穿衣服。

胸口心臟疾速怦怦直跳，他傻愣一下子才慢慢恢復平靜。

「我穿好了。」

浴室門再次被打開的剎那，裡頭水蒸氣大量外洩，徐美泱穿著鬆鬆垮垮的衣物，笑嘻嘻說著，不忘又多加一句「我沒穿內褲」，刻意掀起上衣一小角，指著鬆鬆的褲襠。

郭文肴聽得不經偷瞄一眼，卻又十分尷尬移開目光。

他依舊尷尬卻一副沉默，走過主臥室，來到不常使用的客房，轉開門鎖當下，迎來是一片黑漆，透過與生俱來的夜視力，走到放著燭台的木桌，接著，打開抽屜翻找打火機。

兩盞微弱的燭光燃起，客房漸漸明亮起來。

空間雖然不比主臥室大，但是，有一張單人床和簡易家俱就很舒適了。

【因家中的電力靠偷接，要節省能源】

郭文肴收起打火機放進抽屜裡，轉過身的剎那，差點被徐美泱給嚇死。

她完全沒發出聲響，悄悄站在背後。

「……妳，時間晚了，早點休息吧。」

「嗯，好。可是，我不太敢一個人睡。」

「眼睛閉起來就睡著了，晚安。」

「等一下，你幹嘛急著走。」

徐美泱刻意堵住郭文肴的去路，一步一步向前緩緩湊近。

當她的身體快貼近時，郭文肴雙手扒在木桌兩側，身體打得特別直，緊張到下意識將徐美泱當作木頭拋擲，粗魯扔上床，轉身衝出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