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妤是被陽光照醒的。

颱風過境後的陽光格外明亮，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暖暖的。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花了好幾秒鐘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裡。

不是她的房間。不是她的床。

是艾情家的客廳地板。

她的脖子很酸，背也很痛，整個人蜷縮在茶几和沙發之間的狹小空間裡，姿勢扭曲得像一隻被折疊的紙鶴。

她動了一下，發現身上蓋著一件東西——是艾情的風衣。

她昨晚睡著的時候沒有蓋風衣。

那就是——艾情醒來過，幫她蓋上了。

許清妤猛地坐起來，看向沙發。

沙發上沒有人。毯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沙發的一角。

「醒了？」

艾情的聲音從廚房的方向傳來。

許清妤轉頭，看見艾情站在廚房門口，手裡端著兩杯咖啡。

她換了衣服，穿了一件寬鬆的白色T恤和一條灰色的家居褲，頭髮濕漉漉的，看起來剛洗過澡。臉上沒有化妝，皮膚白皙得幾乎透明，眼角有一道淺淺的細紋——那是歲月留下的痕跡，但在她臉上不但不顯老，反而增添了一種成熟的韻味。

「你——」許清妤的聲音因為剛睡醒而有些沙啞，「你什麼時候醒的？」

「六點多。」艾情走過來，把一杯咖啡放在茶几上，「頭痛醒的。宿醉。」

「你應該多喝點水。」

「喝了。還洗了個澡。」艾情在她對面坐下，盤著腿，姿態隨意得像一隻貓，「你怎麼睡在地上？」

「我本來想等你睡熟了就走的，結果自己也睡著了。」

「颱風天半夜打車，你是認真的嗎？」艾情的語氣聽起來有些不悅，但眼底有一種柔軟的東西在流動。

「我——」

「以後這種天氣，就在這裡睡。客房有床。」艾情喝了一口咖啡，「不是讓你睡地板。」

許清妤抱著膝蓋，把臉埋在膝蓋裡，悶悶地說了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給你添麻煩了。」

「你給我添麻煩？」艾情笑了——是那種真正的、從心底裡湧出來的笑，眼睛彎成了月牙的形狀，「許清妤，你幫我擋酒、開車送我回家、在地板上守了我一夜，然後你跟我說對不起？」

許清妤從膝蓋後面抬起頭，看著艾情的笑容。

晨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艾情的側臉上，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她的笑容沒有了平時的防備和偽裝，乾淨得像一個孩子。

許清妤的心跳突然變得很重。

很重，很重，一下一下地撞擊著胸腔，像是在敲一扇關了很久的門。

「艾情。」她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艾總」，是「艾情」。

艾情的笑容凝固了一下。

「嗯？」

「你——」許清妤深吸了一口氣，「你昨天喝醉的時候，叫我『小孩』。」

「我平時也這麼叫你。」

「你還說了一句話。」

「什麼話？」

「你說——」許清妤頓了一下，「你說『你從小就這樣，看起來乖，其實倔得要命』。」

艾情沒有說話。

「你還說——」許清妤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我不想讓你冒險』。」

客廳裡安靜極了。安靜到許清妤能聽見咖啡杯裡液體晃動的聲音——艾情的手在微微發抖。

「這些話，你平時不會說。」許清妤抬起頭，直視著艾情的眼睛，「你只會在喝醉的時候說。」

艾情放下咖啡杯，靠在沙發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她開口了。

「清妤。」

「嗯。」

「你覺得我為什麼不讓你冒險？」

許清妤的心跳漏了一拍。

「因為——」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因為你關心我。」

「我關心很多人。方遠、林姐、技術部的小張——我關心他們，但我不會因為他們在颱風天開車就緊張得睡不著覺。」

許清妤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你昨晚睡不著？」她問。

「我醒了好幾次。」艾情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每次醒來都看你還在地板上，想叫你去客房睡，又怕吵醒你。最後一次醒來是五點多，給你蓋了風衣，然後就再也睡不著了。」

「為什麼睡不著？」

艾情沒有回答。

她坐在沙發上，晨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勾勒成一幅剪影。她的肩膀微微塌下來，整個人看起來沒有了平時的凌厲和鋒芒，而是帶著一種疲憊的、脆弱的溫柔。

「清妤。」她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你知道我為什麼讓你來當我的助理嗎？」

「因為你缺一個靠譜的人。」

「這是一個原因。」艾情點了點頭，「但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許清妤屏住了呼吸。

「最主要的原因是——」艾情抬起頭，直視著她的眼睛，「我想你。」

三個字。

輕得像一片羽毛。

但落在許清妤心裡，卻重得像一座山。

「這四年——」艾情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咖啡杯的邊緣，「你在大學裡讀書、做實驗、拿獎學金。我在這裡開公司、拉投資、熬夜寫代碼。我們好像都在往前走，但我總覺得——」

她停頓了一下。

「總覺得你在的地方，才是我想去的方向。」

許清妤的眼眶熱了。

「你知道我為什麼把那隻玩具貓放在辦公桌上嗎？」艾情問。

許清妤搖了搖頭。

「因為每次看到它，我就會想起你。想起你站在門口送水果的樣子，想起你臉紅的樣子，想起你穿著校服、紮著馬尾、眼睛亮亮的樣子。」

艾情的聲音開始發顫。

「我知道這很荒唐。我比你大了好幾歲，是你哥哥的朋友，現在又是你的老闆。我沒有資格——」

「艾情。」許清妤打斷了她。

她從地板上站起來，走到艾情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晨光照在她的身後，把她整個人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光芒中。

「你說了這麼多，」許清妤的聲音有些顫抖，但語氣很堅定，「但你還少說了一句。」

艾情抬起頭，看著她。

「少說了什麼？」

許清妤深吸了一口氣。

她等這一天等了八年。

從十六歲到二十四歲，從一個會臉紅的女孩到一個可以並肩站在一起的成年人。

她不想再等了。

「你少說了——」她彎下腰，雙手撐在沙發靠背上，把艾情整個人圈在中間，兩個人之間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你少說了『我喜歡你』。」

艾情的眼睛瞬間紅了。

那層薄薄的紅從眼眶蔓延到鼻尖，再到整張臉。她咬著下嘴唇，像是在拼命忍住什麼。

「我——」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喜歡你。」

四個字。

用了八年才說出來。

許清妤的眼淚掉了下來。

一滴，兩滴，三滴。落在艾情的臉頰上，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兩個人之間那層終於被戳破的紙上。

「我也是。」許清妤說，聲音哽咽，「從十六歲開始就是了。」

艾情伸手，輕輕擦掉她臉上的眼淚。

手指在許清妤的臉頰上停留了很久，從眼角到顴骨到嘴角，慢慢地、仔細地，像是在確認這一切是不是真的。

「小孩。」艾情的聲音也在發抖。

「嗯。」

「我可以吻你嗎？」

許清妤沒有說話。

她低下頭，把自己的嘴唇輕輕地、輕輕地印在了艾情的嘴唇上。

很輕的一個吻。

輕得像十六歲那年夏天，第一次推開門時，陽光落在臉上的溫度。

艾情的手慢慢收緊，環住了她的腰。另一隻手插進她的頭髮裡，手指微微發顫。

吻加深了。

不再是輕輕的、試探性的觸碰，而是帶著這八年來所有的思念、壓抑、渴望和害怕——全部都融進了這個吻裡。

許清妤嘗到了眼淚的味道。

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艾情的。

也許都是。

窗外，颱風過境後的城市一片狼藉——倒下的行道樹、滿地的落葉、積水的街道。

但陽光很亮。

亮得像十六歲那年，推開門的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