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第一個週五，颱風「格美」登陸。

許清妤早上出門的時候天氣還不錯，只是風比平時大了一些。到了下午，天色驟然暗了下來，烏雲像一塊巨大的灰色絨毯，從天邊一路鋪過來，把整座城市蓋得嚴嚴實實。

下午三點，風雨開始變大。

許清妤站在窗邊，看著外面被風吹得東倒西歪的行道樹，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天氣預報——紅色預警，颱風將在今晚過境。

她給艾情發了一條消息：「艾總，天氣預報說今晚颱風過境，建議提前結束今天的工作安排。」

三分鐘後，艾情回覆：「今天的行程能壓縮嗎？」

「下午四點之後的兩個會議可以改期，但六點和投資方的晚餐不好推。對方從上海飛過來的。」

「知道了。四點之後的會改到週一。晚餐照常。」

「好。」

許清妤開始著手調整日程。她把下午的兩個會議逐一通知改期，確認了晚餐的時間和地點，安排了車輛。

下午四點半，風雨越來越大了。窗外的雨被風吹得橫著飛，能見度不到五十米。

許清妤站在大堂門口等車，撐著一把傘，但傘在風裡幾乎沒有用——雨從四面八方撲過來，她的褲腿和鞋子很快就濕了。

車到了。

她鑽進車裡，頭髮濕了一半，水珠順著髮梢往下滴。

「師傅，先去公司後門接艾總，然後去四季酒店。」

「小姑娘，這天氣還出門啊？颱風來了。」

「工作需要。麻煩您開慢一點，安全第一。」

車子繞到公司後門，艾情已經在那裡等了。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風衣，領口豎起來，手裡撐著一把大傘。風把她吹得往後退了兩步，她皺著眉頭，整個人繃得緊緊的，看起來對這種天氣極其不耐煩。

她拉開車門坐了進來，收起傘，甩了甩傘上的水。

然後她轉頭看了許清妤一眼。

「你濕了。」艾情說。

「還好，只是頭髮。」

艾情沒有說話，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包紙巾，抽了兩張，遞給她。

「擦擦。」

「謝謝。」

許清妤接過紙巾，擦了擦頭髮和臉。紙巾上有艾情身上那股熟悉的檸檬草和海鹽的味道。

車子開動了，雨刷開到最大檔也刮不乾淨擋風玻璃上的水。

車廂裡很安靜，只有雨打在車頂上的聲音和雨刷來回擺動的聲音。

許清妤坐在副駕駛的位置，從後視鏡裡偷偷看了一眼後座的艾情。

艾情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眉頭微微皺著。風衣的領子還是豎起來的，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頸。

她看起來很累。

許清妤注意到艾情眼底有淡淡的青色——這是連續熬夜的痕跡。這週艾情幾乎每天晚上都在辦公室待到十一點之後，處理一個重要的項目併購案。

「艾總。」她輕聲叫了一聲。

「嗯？」艾情沒有睜眼。

「晚飯後您直接回家吧。明天早上的會議我幫您推到下午。」

「不用。」

「您已經連續工作六天了。明天是週六——」

「我說不用。」艾情睜開眼睛，語氣比平時硬了一些。

許清妤沒有再說什麼。

她轉回頭，看著窗外模糊的城市燈光，心裡有一點悶悶的感覺。

不是因為艾情對她說話的語氣——她理解工作壓力大的人有時候會不耐煩。而是因為她知道，艾情拒絕休息，不是因為不想休息，而是因為不敢休息。

許清妤從許樂言那裡聽說過一些艾情的過去。

艾情的媽媽在她大學三年級的時候去世了。那之後，艾情就像一台被按下了「永遠啟動」按鈕的機器，不停地工作、工作、工作。她不敢停下來，因為一旦停下來，那些被壓抑的情緒就會像洪水一樣湧出來。

她把所有的悲傷和孤獨都埋進了工作裡，用忙碌來填補心裡那個巨大的空洞。

許清妤想到這裡，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她想起十六歲那年，她在陽台上問艾情「你叫我出來有事嗎」，艾情說「也想跟你說說話」。

也許那時候，艾情就已經很孤獨了。

只是她沒有看出來。

晚餐的地點在四季酒店的中餐廳。包間很大，燈光溫暖，和外面的狂風暴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投資方來了三個人——一個合夥人和兩個投資經理。為首的合夥人姓孫，五十多歲，頭髮花白，說話慢條斯理的，但每一個問題都問在點子上。

許清妤坐在艾情旁邊，負責記錄和處理突發事務。

她看著艾情在飯桌上的表現，再一次感嘆她切換狀態的能力。

十分鐘前在車裡，她還是一個疲憊的、皺著眉頭的普通女人。但現在，她坐在飯桌前，姿態從容，笑容得體，語氣沉穩，每一個回答都恰到好處。

她端起紅酒杯，和孫總碰了一下：「孫總，感謝您專程過來。這杯我敬您。」

「艾總客氣了。深空科技這兩年的發展有目共睹，我們對這次的合作非常期待。」

觥籌交錯間，許清妤注意到艾情喝了不少酒。

她的酒量不算差，但今天可能是因為太累了，喝了幾杯之後臉就開始泛紅。耳根和脖頸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粉色，看起來和平時冷硬的形象完全不一樣——像一隻被陽光曬暖的貓，慵懶的、柔軟的。

許清妤悄悄給她換了一杯溫水，放在她手邊。

艾情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朦朧，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個笑容太溫柔了。溫柔到許清妤的心臟像被一隻手輕輕握住了，不疼，但有點喘不過氣。

晚餐在九點半結束。許清妤把投資方的人送上車，然後回到酒店大堂找艾情。

艾情坐在大堂沙發上，風衣搭在膝上，整個人靠在沙發靠背裡，閉著眼睛。

「艾總？」許清妤走過去，輕聲叫她，「車到了，我送您回家。」

艾情睜開眼睛，眼神有些迷離。她顯然喝得比許清妤以為的要多。

「你喝酒了嗎？」艾情問。

「沒有。我得開車送您。」

「你——」艾情皺了皺眉頭，「你會開車？」

「有駕照。雖然拿了一年還沒怎麼開過。」許清妤笑了笑，「不過這種天氣，應該不會有交警查車。」

艾情看著她，沉默了幾秒鐘。

「不用。我叫個代駕。」

「這個天氣代駕很難叫。我來開吧，您休息就好。」

艾情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車子停在酒店的地下停車場。許清妤坐上駕駛座，調整了一下座椅和後視鏡，深吸了一口氣。

她確實不太常開車。但基本的操作還是記得的。

「您住哪裡？」她問。

艾情報了一個地址，是她家附近的一個高檔公寓小區。

車子駛出停車場，開進風雨中。

雨比傍晚的時候更大了。雨刷開到最快檔，還是很難看清前面的路。許清妤雙手握緊方向盤，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緊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

「緊張？」後座傳來艾情的聲音，帶著幾分醉意的沙啞。

「有一點。」許清妤沒有否認。

「你從小就這樣，緊張的時候會咬下嘴唇。」

許清妤下意識地鬆開了被自己咬住的嘴唇。

「我沒有——」

「你有。」

車廂裡安靜了一會兒。

「小孩。」艾情突然換了稱呼。

許清妤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艾情靠在后座上，風衣蓋在身上，眼睛半睜半閉，看起來像隨時會睡著。

「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不讓你開車嗎？」

「您說了，叫代駕比較方便。」

「不是。」艾情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說夢話，「是因為我不想讓你冒險。這種天氣，你開車我不放心。」

許清妤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

「那你現在還是不放心。」她說，聲音盡量平穩。

「現在也是。」艾情閉上了眼睛，「但我攔不住你。你從小就這樣，看起來乖，其實倔得要命。」

許清妤沒有說話。

她把注意力集中在路面上，小心翼翼地駕駛著車子。雨聲很大，車廂裡卻很安靜，安靜到她能聽見艾情均勻的呼吸聲。

——她睡著了。

車子開了四十分鐘，終於到了艾情住的小區。許清妤把車停在地庫裡，熄了火，轉頭看向後座。

艾情蜷縮在后座上，風衣蓋到了下巴，露出一張安靜的睡顏。

睡著的時候，她看起來完全不像那個在會議室裡讓所有人噤若寒蟬的冰山女總裁。她的眉頭舒展著，嘴唇微微張開，呼吸均勻而綿長。

許清妤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

車庫裡的燈光很暗，只有遠處應急燈的綠色光點一明一滅地閃爍著。

她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艾情額前垂下來的一縷頭髮，把它撥到耳後。

指尖觸碰到艾情額頭的時候，她感覺到那裡的皮膚很燙——酒精的作用還沒有消退。

「艾情。」她輕聲叫了一聲，「到了。」

艾情沒有反應。

「艾情。」她又叫了一聲，稍微大聲了一點。

艾情動了一下，眉頭微微皺起來，但沒有睜開眼睛。

許清妤猶豫了一下，打開後座的車門，彎腰進去，輕輕拍了拍艾情的肩膀。

「到了，該起來了。」

艾情終於睜開了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因為酒精和睡眠變得水潤潤的，像被雨洗過的玻璃珠。

她看著許清妤，眼神恍惚了幾秒鐘，然後慢慢聚焦。

「小孩。」她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嗯。到了。我送你上去。」

「不用——」

「我送你上去。」許清妤的語氣不容拒絕。

她伸出手，艾情猶豫了一下，握住她的手，從車裡鑽了出來。

艾情的手很燙，手心有一層薄薄的汗。許清妤的手很涼，指尖微微發抖。

兩個人握著手，在地庫裡站了幾秒鐘。

然後艾情鬆開了手。

「走吧。」她說，語氣恢復了一些清醒。

電梯裡，兩個人都沒有說話。許清妤按了二十樓的按鈕，電梯門關上，數字開始跳動。

艾情靠在電梯壁上，閉著眼睛。許清妤站在她旁邊，看著電梯鏡子裡的兩個人——一個靠在牆上，一個站得筆直，之間隔了大約十五公分的距離。

電梯到了。

艾情掏了半天鑰匙，手指不太聽使喚。許清妤從她手裡拿過鑰匙，打開了門。

艾情的家很大，但很空曠。

客廳裡只有一張沙發、一個茶几和一台電視。書架上擺滿了書和各種獎盃，但沒有一盆植物，沒有一張照片，沒有任何「生活」的痕跡。

這不像一個家。這只是一個睡覺的地方。

許清妤的心又疼了一下。

「你坐一下，我給你倒杯水。」許清妤扶著艾情在沙發上坐下，自己去廚房找杯子。

廚房倒是很整齊——準確地說，是太整齊了，整齊到幾乎沒有使用過的痕跡。櫥櫃裡只有幾個杯子和碗，冰箱裡只有幾瓶礦泉水和一些過期的牛奶。

許清妤倒了一杯溫水，走回客廳。

艾情已經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蜷縮在沙發上，風衣還穿在身上，鞋子只脫了一隻，另一隻還掛在腳上，要掉不掉的。

許清妤蹲下來，輕輕幫她把鞋子脫掉，把她的腿搬到沙發上，把風衣從她身上脫下來，換成一條毯子——她在臥室的櫃子裡找到的。

整個過程中，艾情嘟囔了幾句聽不清的話，翻了個身，繼續睡。

許清妤站在沙發旁邊，低頭看著她。

客廳裡很暗，只有窗外的城市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長長的光帶。

光帶的盡頭，是艾情露在毯子外面的一隻手。

手指修長，指甲剪得很短，虎口有一顆淺淺的痣。

和十六歲那年一模一樣。

許清妤在沙發旁邊的地板上坐了下來，背靠著茶几，看著艾情的手。

「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說？」她小聲問，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艾情當然沒有回答。

許清妤把下巴搁在膝蓋上，就那樣坐著，聽著窗外颱風的呼嘯聲和艾情均勻的呼吸聲。

她知道她應該走了。

外面的風雨很大，但她可以叫一輛車回家。她明天還有工作要做，還有很多郵件要回，還有很多會議要安排。

但她不想走。

她就想坐在這裡，在颱風夜裡，在一個空蕩蕩的客廳裡，在一個睡著的人旁邊。

安安靜靜地。

陪她一會兒。

不知道過了多久，許清妤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是林舒的消息。

「颱風好大，你到家了嗎？」

她打字：「還沒。在她家。」

「？？？？？？？？？？？？？？？？」

「她喝醉了，我送她回來。現在她在沙發上睡著了。」

「那你呢？」

「我在地板上坐著。」

「…………許清妤，你是認真的嗎？地板上？」

「嗯。」

「你打算怎麼辦？在她家過夜？」

「不知道。等她睡熟一點我就走。」

「颱風天，半夜，你一個女生，打車回家。你覺得我會放心嗎？」

「沒事。」

「有事！你就在她家待著！沙發也行地板也行，別回來！」

「不太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你們又不是不認識！你就說颱風太大回不去了，她還能趕你走不成？」

許清妤想了想，覺得林舒說得有道理。

但她沒有去沙發上睡——艾情睡在那裡。她也沒有去臥室——那是艾情的私人空間。

她就在地板上坐著，漸漸地，眼皮越來越重，越來越重。

最後，她靠在茶几上，也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