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許清妤在工作上沒有任何破綻，那是不準確的。

她有破綻。

而且是很明顯的破綻。

破綻一：她看艾情的眼神。

每次開會的時候，許清妤坐在角落裡做記錄，但她的視線會不自覺地飄向艾情。不是那種下屬看上司的視線——那種視線是尊重的、專注的、帶著一點距離感的。

她的視線是柔軟的、溫熱的、帶著一種不自知的眷戀。

像冬天的陽光落在雪地上，不聲不響，但雪會慢慢融化。

有一次，產品總監在匯報的時候放了一個特別無聊的PPT，冗長又沒有重點。許清妤注意到艾情的眉頭越皺越緊，手指敲擊桌面的節奏越來越快——這是她不耐煩的標誌性動作。

許清妤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撕下來，走過去放在艾情面前。

紙條上寫著：「還有七頁，我幫你計時了，最多再熬十分鐘。」

艾情低頭看了一眼紙條，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非常非常小的弧度，小到在場的其他人都沒有注意到。

但許清妤注意到了。

她回到角落裡，繼續做記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但表面上看不出來。

散會之後，艾情經過她身邊，低聲說了兩個字：「謝了。」

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一個秘密。

破綻二：她記得艾情所有的習慣。

艾情開會的時候喜歡喝冰美式，但如果是下午四點之後的會議，她會換成熱茶——因為喝咖啡會睡不著。

艾情不喜歡接陌生號碼的電話，所有不認識的來電都會轉給助理過濾。

艾情每工作一個小時就會站起來走動五分鐘，這是她從大學就養成的習慣，說是對頸椎好。

艾情每週三下午會有一個小時的空檔，不安排任何會議和應酬。許清妤一開始不知道這個空檔是用來做什麼的，後來發現艾情會在這個時間段去公司附近的健身房。

艾情討厭下雨天，因為她沒有帶傘的習慣。每次下雨，她就會站在公司大堂的門口，皺著眉頭看外面的雨，像一隻被關在屋子裡的貓。

這些細節，許清妤從來沒有刻意去記。但它們就像呼吸一樣自然——不需要努力，不需要提醒，就是知道。

破綻三：她會為艾情生氣。

這是最致命的一個破綻。

第六週的一個下午，許清妤在整理郵件的時候，發現了一封來自某個合作方的郵件。郵件的收件人是艾情，但抄送給了整個管理層。

郵件的內容很不客氣，措辭近乎侮辱。對方在郵件裡指責深空科技在某個項目上「缺乏誠意」「專業能力不足」「不值得信任」，並威脅要終止合作。

許清妤看完郵件之後，沉默了大概三十秒。

然後她打開了一個新的文檔，開始起草回覆。

她寫了整整一個小時，改了六遍。最終版本的回覆郵件長達兩千字，逐條駁斥了對方的每一個指控，附上了詳細的數據和郵件往來記錄作為證據。措辭專業、嚴謹、冷靜，但每一個字都在說一件事——

你不能這樣對待她。

寫完之後，她發給艾情審核。

艾情看完之後，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她只是從辦公室走出來，站在許清妤的工位旁邊，低頭看著她。

「你在生氣。」艾情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許清妤抬起頭，表情平靜：「我沒有生氣。」

「你的回覆郵件裡，第三段的第二句話——『我們遺憾地注意到貴方在溝通中存在多次前後不一致的陳述』——這句話的潛台詞是『你們在撒謊』。」

「這是事實。」

「但你不應該用這種語氣寫出來。」艾情的語氣很平靜，「在商業溝通中，事實比情緒重要。」

許清妤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我重寫。」

「不用。」艾情把郵件轉發回了她的郵箱，「我改了一些措辭，你對比一下，看看區別在哪裡。」

「好。」

艾情轉身要走，又停了下來。

「清妤。」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為我生氣。」艾情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回頭，聲音很輕，輕到許清妤差點沒有聽見。

然後她走回了辦公室，關上了門。

許清妤坐在工位上，看著艾情修改過的郵件版本。

她把那句「我們遺憾地注意到」改成了「根據我們雙方的溝通記錄」。

把「前後不一致」改成了「存在需要進一步澄清的地方」。

把整封信的語氣從「你在攻擊她，我必須保護她」變成了「這是一個商業問題，我們可以理性地解決」。

許清妤對比了兩個版本，不得不承認——艾情的版本確實更好。

更冷靜，更專業，更無懈可擊。

但她也注意到，艾情沒有刪掉任何一個事實性的反駁。所有該說的話，一句都沒有少。

這就是艾情。

表面冷靜，內裡鋒利。

許清妤把兩個版本都保存了下來，放在一個叫做「學習資料」的文件夾裡。

她還有很多東西要學。

入職第七週，許清妤和艾情之間的那種張力變得越來越明顯。

不是吵架的那種張力——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更難以言說的東西。

像是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層薄薄的紙，誰都不敢先伸手去戳破。

每天的互動都是專業的、得體的、恰到好處的。但那些專業和得體的縫隙裡，總會有一些東西洩漏出來。

比如說，艾情在會議室裡叫她的時候，會說「許助理」，但私底下叫她的時候，還是會說「清妤」。這兩種稱呼之間的切換，有時候會出現短暫的混亂——艾情會在會議室裡脫口而出「清妤」，然後頓一下，改口「許助理」。

每一次這種「混亂」發生，許清妤都會假裝沒有注意到。

但她注意到了。

每一次都注意到了。

比如說，有一次許清妤在整理文件的時候，不小心劃破了手指。傷口不大，只是滲出了一點點血。

她去茶水間找創可貼的時候，艾情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一把抓住她的手，翻過來看傷口。

「怎麼弄的？」艾情的眉頭皺得很緊，語氣裡有一種壓抑的急切。

「沒事，就是被紙劃了一下。」

「紙也能劃傷？」

「紙的邊緣其實很鋒利——」

「我去拿醫藥箱。」

「不用——」

艾情已經轉身走了。

三十秒後，她拎著一個醫藥箱回來，蹲在許清妤面前，小心翼翼地給她消毒、貼創可貼。

整個過程，艾情一句話都沒有說。但她的手在發抖。

許清妤低頭看著艾情的頭頂——她蹲在地上的時候，頭頂的髮旋露了出來，和她平時冷硬的形象形成了一種荒謬的反差。

「你手在抖。」許清妤輕聲說。

「沒有。」艾情否認。

「你在發抖。」

艾情停下動作，抬起頭看著她。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許清妤能看清艾情眼底那一層薄薄的紅——不是哭過的那種紅，而是某種被壓抑了很久的情緒終於找到了一個裂縫、正拼命往外湧的那種紅。

「我不喜歡看到你受傷。」艾情說，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只是一個小傷口——」

「我知道。」艾情站起來，把醫藥箱合上，「但我不喜歡。」

她拎著醫藥箱走了，留下許清妤一個人站在茶水間裡，手指上貼著一個淺藍色的創可貼，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那天晚上，許清妤躺在床上，給林舒發了一條消息。

「我覺得她喜歡我。」

林舒秒回：「誰？？？」

「你知道是誰。」

「！！！！！！！」

「你別激動。」

「我激動什麼啊我激動！我等這條消息等了八年了你知不知道！！！」

「哪有八年。」

「從你高一跟我說有個叫艾情的女生特別好看開始，到現在，八年！許清妤你知不知道這八年我是怎麼過的！每次你跟我聊天三句話不離『艾情』兩個字，我看的偶像劇都沒你們虐！」

「你冷靜一下。」

「我冷靜不了！你快說，發生了什麼！」

許清妤把今天的事情簡短地講了一遍。

林舒發了一條長長的語音，語氣激動得像中了彩票：「她就是在意你啊！誰會因為一個小傷口就緊張到手抖啊！許清妤你是不是傻！她喜歡你！她絕對喜歡你！你趕快去表白！」

「我不能。」

「為什麼！」

「我們現在是工作關係。我是她的助理。如果——如果我搞錯了，如果她不是那個意思，那以後怎麼共事？」

林舒沉默了。

「而且——」許清妤打字，「她從來沒有明確說過。她總是在說一些模棱兩可的話，做一些讓人誤會的事，但從來沒有真正說清楚過。我不知道她在等什麼。」

「也許她也在害怕。」

「怕什麼？」

「怕你不喜歡她。怕你只是把她當成哥哥的朋友。怕她說了之後你會離開。她等了這麼多年，她不想失去你。」

許清妤看著屏幕上這段話，眼眶突然熱了。

她想起艾情說過的每一句話——

「如果我不是在開玩笑呢？」
「謝謝你為我生氣。」
「我不喜歡看到你受傷。」

每一句話都像一顆石子，投在她心裡的湖面上，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

但如果她真的喜歡我——

為什麼不說？

許清妤把手機放在枕頭邊，翻了一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有月光照進來，落在床頭櫃上那隻毛絨玩具貓的臉上。圓圓的眼睛，呆呆的表情，和艾情在商場裡看到它的時候一模一樣。

「你這個笨蛋。」她對著玩具貓小聲說，「你到底在想什麼？」

玩具貓沒有回答。

但許清妤覺得，答案已經很近很近了。

近到她伸出手就能觸碰到。

只是——她不知道該不該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