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妤只用了一週的時間，就讓整個CEO辦公室的人對她刮目相看。

她的適應能力強得驚人。第一天熟悉流程，第二天上手操作，第三天開始主動優化工作方式。她把艾情的日程管理系統重新整理了一遍，按照輕重緩急分成了四個象限，每一個時間段都安排得井井有條。

林秘書——林姐，一個三十五歲的資深行政——在第三天下午悄悄跟同事說：「這個新來的許助理，不得了。我幹了八年行政，沒見過上手這麼快的。」

許清妤聽到了這些評價，沒有驕傲，也沒有謙虛，只是笑了笑，繼續工作。

她知道自己的優勢在哪裡。

清華六年培養出來的不只是專業知識，更是一種解決問題的能力和思維方式。面對一個陌生的任務，她不會慌，不會推，而是會迅速拆解問題、尋找資源、制定方案、執行落地。

這些能力，在任何行業、任何崗位都是通用的。

但她也有不適應的地方。

不適應的不是工作本身，而是——艾情。

準確地說，是工作中的艾情。

工作中的艾情和私底下的艾情，簡直是兩個人。

在會議室裡，艾情是絕對的統治者。她坐在長桌的頂端，背後的屏幕上翻動著各種數據報表和技術方案。她聽匯報的時候表情冷淡，眉頭微蹙，手指輕輕敲擊桌面，節奏不緊不慢。

當她開口說話的時候，整個會議室會安靜到能聽見空調運轉的聲音。

「這個方案不行。」她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數據模型有問題，回去重新做。三天之內給我新版。」

匯報的產品總監臉色發白，但不敢說一個「不」字。

許清妤坐在會議室的角落裡，負責做會議記錄。她看著艾情冷硬的表情和凌厲的眼神，心裡有一種奇妙的割裂感。

這是那個會咬著帽衫線頭、會抱著馬桶唱歌、會說「小孩你怎麼這麼好玩啊」的艾情嗎？

但當會議結束，所有人離開之後，艾情靠在椅背上，揉著眉心，看起來疲憊極了。

「清妤。」她叫了一聲。

「在。」許清妤從角落走過來。

「幫我倒杯咖啡。」

「你已經喝了三杯了。今天不能再喝了。」

艾情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沒有會議室裡的凌厲，而是一種被拆穿後的、帶著一點點委屈的無奈。

「一杯。」

「不行。」許清妤的語氣很平靜，但很堅定，「你的胃會受不了的。我給你倒杯溫水。」

她轉身去茶水間倒了一杯溫水，放在艾情面前。

艾情盯著那杯水看了三秒鐘，然後端起來喝了一口。

「行吧。」她說，語氣裡有一點點妥協的意味，「聽你的。」

許清妤回到自己的工位上，打開電腦繼續工作。

她沒有注意到，艾情端著那杯水，透過辦公室的玻璃牆，看了她很久。

第一週的週五下午，許清妤在整理艾情的郵件時，發現了一封來自某個投資方的郵件，語氣非常不客氣，措辭近乎刁難。

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把這封郵件直接轉給艾情，而是自己擬了一份回覆草案，把對方提出的每一個質疑都逐一回應，措辭專業、嚴謹、不卑不亢。然後她把草案發給艾情審核。

三分鐘後，艾情從辦公室走出來。

「這是你寫的？」她手裡拿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許清妤發過來的草案。

「是的。措辭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艾情沒有回答，而是低頭又看了一遍。

「你以前學過法律？」她問。

「沒有。但是我看過你過去半年所有的商務往來郵件，總結了一套你的溝通風格和措辭習慣。這封回覆是按照你的風格寫的。」

艾情抬起頭，看著她。

那個眼神讓許清妤想起很多年前——陽台上，月光下，艾情把她的頭髮別到耳後時的眼神。

溫柔的，認真的，帶著某種克制的深情。

「不用改了。」艾情說，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直接發。」

「好。」

艾情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清妤。」

「嗯？」

「你——」艾情頓了一下，「你適應得很快。」

「因為你給了我一個很好的平台。」許清妤說，語氣官方得像在面試。

艾情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下班之後有事嗎？」她問。

許清妤看了一眼時間——下午五點半。

「沒有特別的事。」

「那一起吃個飯？」艾情說，語氣盡量隨意，「算是歡迎你入職。」

許清妤看著她，看到她眼底那一絲小心翼翼的期待。

這個表情太不像「冰山女神」了。它屬於那個在陽台上說「也想跟你說說話」的艾情。

「好。」她說。

下班後，艾情帶她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日料店。

店不大，藏在一条巷子裡，裝修簡約但很精緻。老闆顯然認識艾情，看到她進來就直接帶她去了最裡面的一個包間。

「你經常來這裡？」許清妤問。

「嗯。有時候加班太晚，會來這裡吃點東西。」艾情脫下西裝外套，掛在椅背上，鬆了鬆襯衫的領口。

沒有了西裝外套的束縛，她看起來柔和了一些。襯衫的袖子捲到了手肘，露出那截小臂和那道淺淺的疤痕。

點完菜之後，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突然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默。

這是在工作之外的場合，第一次只有她們兩個人。

許清妤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在工作環境裡，她有明確的角色和任務，她知道該做什麼、該說什麼。但在這裡——在一家安靜的日料店裡，對面坐著艾情——她突然變回了那個十六歲的女孩，心跳加速，手心出汗，腦子一片空白。

「你緊張？」艾情問，嘴角微微翹起。

「沒有。」許清妤否認得太快。

「你從小就這樣，一緊張就否認。」艾情拿起桌上的茶壺，給她倒了一杯茶，「小時候也是，每次臉紅都說『沒有』。」

「我沒有臉紅。」

「你看，又來了。」

許清妤咬了咬嘴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飾自己的慌亂。

「你倒是沒怎麼變。」艾情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還是一樣好看。」

許清妤差點被茶嗆到。

「你——」她瞪了艾情一眼，「你能不能正常說話？」

「我哪裡不正常了？」艾情一臉無辜。

「你動不動就說這種——這種——」

「這種什麼？」

「這種讓人誤會的話。」

艾情沉默了一下，然後低下頭，輕輕笑了一聲。

「小孩。」她抬起頭，眼神認真了起來，「如果我不是在開玩笑呢？」

空氣突然凝結了。

許清妤的手停在茶杯上，整個人僵住了。

服務員敲門進來上菜，打斷了這一刻的張力。

「打擾了，這是刺身拼盤，這是味噌湯，這是烤銀鱈魚。」

許清妤趁這個機會低下頭，努力平復自己的心跳。

等服務員離開之後，艾情沒有繼續剛才的話題，而是夾了一塊刺身放進許清妤的碗裡。

「吃吧。這家的魚很新鮮。」

「謝謝。」

兩個人安靜地吃著飯，氣氛變得柔和了一些。

「你哥最近怎麼樣？」艾情問，換了一個安全的話題。

「挺好的。上個月升了總監，忙得要死。」

「他那個性格也能當總監？下面的人不得被他氣死？」

「他說他還挺適合的，因為他對手下的人特別護短。」

「這倒是。許樂言這個人，對朋友沒話說。」艾情笑了笑，「你知道嗎，大二那年我交不起學費，是他偷偷幫我墊的。後來我知道了要還他，他說什麼都不要。」

許清妤愣住了。

這件事她從來不知道。

「他說——」艾情的聲音輕了一些，「他說『你是我妹，不用還』。」

許清妤的眼眶突然有點熱。

「他把你當妹妹。」她說。

「嗯。」艾情點了點頭，「所以我也把你當妹妹。」

這句話讓許清妤的心沉了一下。

妹妹。

只是妹妹嗎？

她低下頭，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沒有說話。

「但是——」艾情又開口了。

許清妤抬起頭。

艾情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但是後來我發現——」艾情說到一半，突然停了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

「發現什麼？」許清妤問。

艾情沉默了很久，然後搖了搖頭：「沒什麼。吃吧，菜涼了。」

她沒有追問。

但她知道艾情想說什麼。

或者說，她希望艾情想說的是她想聽的那句話。

晚飯後，兩個人走出日料店。夜晚的空氣涼涼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住哪裡？」艾情問。

「公司附近，走路十分鐘。」

「我送你。」

「不用了，很近的。」

「我送你。」艾情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拒絕。

兩個人並排走著，肩膀之間隔了大概二十公分的距離。

路過一個路口的時候，一輛自行車突然從旁邊衝出來，許清妤下意識地往旁邊躲了一下，身體撞上了艾情的肩膀。

艾情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手掌很涼，手指修長，虎口那顆痣在路燈下若隱若現。

「小心。」艾情說。

「謝謝。」許清妤站穩之後，艾情沒有立刻鬆手。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和很多年前在餐桌上一模一樣的動作——像是想要握住，又強迫自己放開。

然後她鬆了手。

「到了。」許清妤指了指前面的一棟公寓樓。

「嗯。」艾情把手插進褲袋裡，站在路燈下看著她，「早點休息。」

「你也是。明天見。」

「明天見。」

許清妤轉身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艾情還站在路燈下，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舉起來，朝她揮了揮。

燈光從她頭頂灑下來，在她周圍鍍上了一層暖黃色的光暈。她站在光裡，看起來不像「科技界第一女總裁」，倒像很多年前那個在陽台上說「也想跟你說說話」的女生。

許清妤轉回頭，加快腳步走進了公寓樓。

電梯裡，她靠在鏡子牆上，閉上眼睛。

「如果我不是在開玩笑呢？」

艾情今晚說的這句話在她的腦海裡反覆迴響。

她不知道該怎麼理解這句話。

是試探？是表白？還是又一次的隨口一說？

她睜開眼睛，看著電梯鏡子裡的自己——臉紅了。

二十四歲了，還是會臉紅。

她無奈地笑了一下，走出電梯，打開家門，換了鞋，把包放在沙發上。

手機震動了一下。

艾情：「到家了嗎？」

「到了。」

「那就好。晚安，小孩。」

許清妤盯著「小孩」兩個字看了很久。

「晚安。」她回。

然後她又發了一條。

「艾情。」

「嗯？」

「謝謝你今晚的飯。還有——謝謝你等我。」

艾情那邊沉默了一分鐘。

然後回了一個字：

「嗯。」

許清妤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抱著那隻從十六歲就陪伴她的毛絨玩具貓，閉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但她知道，這一次，她不會再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