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後。許清妤二十四歲，碩士畢業。

她站在深空科技總部大樓的門口，抬頭看著那棟三十層高的玻璃幕牆建築，深吸了一口氣。

陽光照在玻璃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大樓的入口處有一個巨大的金屬雕塑，形狀像一隻飛翔的鳥，下面刻著公司的名字——「深空科技」。

她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裡面裝著她的簡歷、畢業證書、以及那張全額獎學金的證明文件。

她穿了一件淺藍色的襯衫和一條深色的西裝裙，頭髮紮成一個乾淨的低馬尾。腳下是一雙黑色的低跟皮鞋——她特意買的，因為她從來不穿高跟鞋，但今天需要顯得正式一些。

不是面試。

艾情沒有讓她面試。

三天前，她在微信上給艾情發了一條消息：「我決定了。我來。」

艾情秒回：「好。下週一報到。」

沒有面試，沒有筆試，沒有HR的流程。就一個字——「好」。

許清妤不知道艾情對其他人是不是也這樣，但她知道，這不是正常的招聘流程。

她走進大廳，在前台報了名字。

前台小姐看了她一眼，態度立刻變得非常客氣：「許小姐，艾總吩咐過了，您來了直接上去。三十樓，電梯需要刷卡，我幫您刷。」

「謝謝。」

電梯一路向上，數字從1跳到30。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許清妤看到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側是玻璃隔間的辦公室，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裡面忙碌的員工。

走廊的盡頭是一扇深色的木門，門旁邊掛著一個銅質的牌子：「CEO辦公室」。

許清妤走到門前，剛要敲門，門從裡面打開了。

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女人站在門口。

是艾情。

她比兩年前又瘦了一些，但整個人的氣場完全不一樣了。她穿著一件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的絲質襯衫，領口繫了一條細細的銀色項鍊。頭髮剪得更短了，露出精緻的耳廓和一對小巧的鑽石耳釘。

她的妝容很淡，但每一筆都恰到好處——眉毛描得英氣十足，嘴唇上塗了一層薄薄的豆沙色口紅。

但最讓許清妤吃驚的是她的眼神。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不再像從前那樣慵懶和漫不經心，而是變得極其銳利和專注，像一隻蟄伏的鷹，隨時準備捕捉獵物。

可是——當那雙眼睛落在許清妤身上的時候，銳利的邊緣突然軟化了。

像冰面下的水，從裂縫中湧出來。

「小孩。」艾情開口了，聲音比記憶中更低了一些，帶著一種成熟女性的磁性，「你來了。」

許清妤站在門口，仰頭看著她。

她發現自己需要仰頭了——艾情比她高了大概五公分，加上高跟鞋的差距，大概有七八公分。

「我來了。」她說。

艾情看著她，從頭到腳，慢慢地，仔細地，像在確認什麼。

「你長大了。」艾情說，語氣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像是感慨，像是欣慰，又像是——遺憾？

「我二十四了。」許清妤說，「不是小孩了。」

艾情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

那個笑容讓許清妤一瞬間回到了十六歲的夏天。回到了那個被陽光曬得發燙的午後，回到了那個推開門、第一次看見艾情懶洋洋地坐在轉椅上的瞬間。

因為那個笑容裡，沒有「冰山女神」，沒有「科技界第一女總裁」，沒有任何偽裝和防備。

只有艾情。

那個會說「小孩你怎麼這麼好玩啊」的艾情。

「進來吧。」艾情側身讓她進門，「我給你倒杯水。」

辦公室很大，裝修簡約但質感極好。一整面牆是落地窗，可以看到整個城市的天際線。書架上整齊地擺放著各種書籍和獎盃，辦公桌上放著兩台顯示器和一個小小的毛絨玩具——

許清妤認出來了。

是那隻貓。

和她房間裡那隻一模一樣的、圓眼睛呆表情的毛絨玩具貓。

她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坐。」艾情指了指沙發，自己去茶水間倒水。

許清妤在沙發上坐下，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艾情的背影。

艾情走路的姿態也和從前不一樣了。從前是懶洋洋的、漫不經心的，像一隻在陽光下散步的貓。現在卻步態從容，脊背挺直，每一步都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力量感。

但當她彎腰從櫃子裡拿杯子的時候，許清妤看到她後頸的頭髮有一縷翹起來了——和從前一模一樣。

她忍不住笑了。

「笑什麼？」艾情端著兩杯水走回來，看到她笑，挑了挑眉。

「沒什麼。」許清妤收斂了笑容，「你後面頭髮翹了一縷。」

艾情下意識地伸手去摸後腦勺，摸了好幾下都沒摸到正確的位置。

許清妤站起來，走過去，伸手幫她把那縷翹起來的頭髮壓平。

指尖觸碰到艾情的後頸時，她感覺到艾情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

只有一下。

然後艾情轉過頭來，近距離地看著她。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突然變得很近。近到許清妤能看清艾情睫毛的弧度——她的睫毛很長，微微向下捲著，像兩把小扇子。

「謝謝。」艾情說，聲音很低。

「不客氣。」許清妤退後一步，回到沙發上坐下。

空氣裡有一種微妙的張力，像一根繃緊的弦，輕輕一碰就會發出聲音。

艾情在她對面坐下，把一杯水推到她面前。

「說正事。」艾情靠進椅背裡，翹起二郎腿，語氣恢復了職業化的從容，「你的職位是我的行政助理，負責安排我的日程、處理日常事務、對接各部門的工作匯報。試用期一個月，轉正之後直接向我匯報。」

「好。」

「薪水方面，我給你開了比市場價高百分之三十的待遇。五險一金，年終獎，期權——」

「艾情。」許清妤打斷了她。

「嗯？」

「你不用對我特別照顧。」許清妤看著她的眼睛，語氣平靜但堅定，「我是來工作的。我希望別人怎麼對我，你就怎麼對我。」

艾情沉默了幾秒，然後笑了。

這次的笑容和之前又不一樣。不是慵懶的，不是痞痞的，也不是職業化的——而是一種帶著欣賞和尊重的笑。

「好。」她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不用客氣。」

「那行。」艾情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遞給她，「這是下週的日程安排，你先看一下。今天主要是熟悉環境，有什麼不懂的問林秘書——她會帶你。」

許清妤接過文件，點了點頭。

她轉身要走的時候，艾情在身後叫住了她。

「清妤。」

許清妤回頭。

這是艾情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不是「小孩」，不是「許清妤」，而是「清妤」。

兩個字從艾情嘴裡說出來，帶著一種奇怪的鄭重，像是在宣告什麼。

「歡迎加入深空。」艾情說。

許清妤看著她，嘴角微微翹起。

「謝謝。我會好好幹的。」

她走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站在走廊裡，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日程安排表，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深色的木門。

門後面，是艾情。

那個從十六歲開始就住在她心裡的人。

四年過去了，她以為時間會沖淡一切。她以為距離會讓那棵紮根在心裡的樹慢慢枯萎。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成熟，足夠理智，可以控制自己的感情。

但就在剛才——當她幫艾情壓下那縷翹起來的頭髮，感覺到她的身體微微僵硬的那一刻——

她知道，一切都沒有變。

那棵樹不僅沒有枯萎，反而在四年的沉默和壓抑中，長得更加枝繁葉茂了。

許清妤深吸了一口氣，挺直脊背，朝林秘書的工位走去。

她是來工作的。

她要證明給艾情看，也證明給自己看——她不再是那個會臉紅的「小孩」了。

她是一個成年人，一個清華大學的碩士，一個有能力、有野心的專業人士。

至於那些藏在心裡的東西——

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