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四年，像一條寬闊而平緩的河流。

許清妤在清華讀的是生物醫學工程，課業繁重，但她適應得很好。她的聰明和勤奮在大學裡得到了充分的發揮——GPA常年保持在年級前五，大二的時候就進了實驗室，跟著導師做神經工程方面的研究。

她長大了。

不再是那個扎著馬尾、穿著校服、一見到艾情就會臉紅的十六歲少女。

她的頭髮留長了，燙了一個很自然的弧度，平時紮成一個低馬尾或者散在肩上。她的五官長開了一些，眉眼之間多了一種乾淨利落的英氣，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

她變得很受歡迎。

系裡有男生追她，隔壁系也有，甚至有女生——對，有女生。

許清妤拒絕了所有人。

室友趙敏有一次忍不住問她：「清妤，你到底喜歡什麼樣的啊？咱們系那個學長追了你一年了，長得帥成績好脾氣也好，你怎麼就不動心呢？」

許清妤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

她知道的。

她心裡有一個人。一個從十六歲開始就住在那裡的人，像一棵樹，根扎得很深，拔不出來。

但她從來沒有主動聯繫過艾情。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四年的時間裡，她和艾情的聯繫變得越來越少。偶爾在節假日發一條祝福的消息，偶爾在朋友圈裡點一個讚。僅此而已。

但她一直在關注艾情。

通過許樂言，通過新聞，通過各種各樣的渠道。

艾情的公司叫「深空科技」，做人工智能和大數據方向的業務。創業頭兩年非常艱難，據說有一段時間連工資都發不出來，艾情把自己的積蓄全部投了進去，每天吃泡麵，睡在辦公室的摺疊床上。

第三年迎來了轉機。他們拿到了一筆重要的B輪融資，公司開始擴張。第四年，深空科技已經成為了行業內的一匹黑馬，估值超過了十億。

艾情的名字開始出現在各種科技論壇和商業雜誌上。

「28歲女性創業者，帶領深空科技完成C輪融資，估值突破五十億。」
「科技界的冰山女神——艾情：我不需要被定義。」
「從二十平米的辦公室到五十億估值，她只用了四年。」

許清妤看著那些新聞標題和照片，覺得既熟悉又陌生。

照片裡的艾情穿著剪裁利落的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表情冷淡，眼神銳利。她站在發布會的舞台上，背後是巨大的LED屏幕，上面寫著深空科技的最新產品發布信息。

她看起來完全變了一個人。

不再是那個穿著連帽衫、咬著線頭、懶洋洋地窩在沙發上打遊戲的女生。而是一個真正的、強大的、站在行業頂端的女性領袖。

但許清妤知道，在那副「冰山女神」的皮囊下面，藏著的還是那個會說「小孩你怎麼這麼好玩啊」的艾情。

她只是把那一面藏起來了。

藏得很深。

大三那年暑假，許清妤回家待了兩週。

許樂言已經畢業了，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產品經理。他瘦了一些，看起來成熟了不少，但還是那個大大咧咧的性格。

「你知道嗎，艾情那傢伙現在可牛逼了。」吃飯的時候，許樂言又提起了艾情，「上個月上了《財富》雜誌的封面，我室友看到之後尖叫了一聲——他說艾情長得也太好看了。」

許清妤笑了笑：「我知道，我看過那個報導。」

「她現在忙得要死，我約她吃飯都約不到。」許樂言抱怨了一句，然後突然想起什麼，「對了，她上次還問起你了。」

許清妤的筷子頓了一下：「問我什麼？」

「問你學習怎麼樣，有沒有談戀愛什麼的。」許樂言聳了聳肩，「我說你忙得很，天天泡實驗室，哪有時間談戀愛。她說『那就好』——好什麼啊？我也不太明白。」

許清妤低下頭，心跳加速了一瞬。

那就好。

什麼意思？

是覺得她不談戀愛比較好？還是——還是別的什麼意思？

她沒有問。

她不敢問。

大四那年，許清妤拿到了清華的全額獎學金，可以繼續在本校讀碩士。

她本來可以申請國外的學校——MIT、Stanford、Caltech都向她發出了邀請——但她最終還是選擇了留下。

她給自己找了各種理由：清華的實驗室條件很好，導師也很厲害，留下來可以繼續深入研究。出國太麻煩了，要考托福GRE，要適應新的環境。

但真正的理由只有一個。

她不想離得太遠。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有在等。也許只是在等一個可能性——一個再次和艾情相遇的可能性。

碩士入學報到的那天，許清妤收到了一條微信消息。

艾情：「小孩，聽說你拿了清華的全獎？厲害啊。」

這是大半年來艾情第一次主動給她發消息。

許清妤回：「嗯，繼續讀碩士。」

「生物醫學工程？」

「你還記得？」

「當然記得。你高考報志願的時候跟我說過。」

許清妤確實說過。那是三年前的一個深夜，她複習累了，給艾情發了一條消息，說自己在糾結報什麼專業。艾情當時回了一條長語音，給她分析了一通各個專業的優劣勢，最後說：「不過我覺得你適合生物醫學工程，你又喜歡生物又喜歡動手做東西，這個專業剛好。」

她真的聽進去了。

「你公司怎麼樣了？」許清妤問。

「還行吧，剛融完C輪，準備擴張業務線。對了——」

艾情發了一個文件過來。

許清妤點開一看，是一份招聘啟事。

「深空科技招聘：CEO行政助理。要求：碩士以上學歷，理工科背景優先，具備優秀的溝通能力和執行力。」

「你來給我當秘書吧。」艾情發了一條語音，語氣聽起來像是在開玩笑，又像是在認真，「我缺一個靠譜的人。」

許清妤盯著那條招聘啟事看了很久。

「我學的是生物醫學工程，又不是行政管理。」她打字。

「沒關係，可以學。你這麼聰明。」

「你對誰都這麼說。」

「我對別人可沒這麼說過。」

許清妤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心跳快得像十六歲那年第一次見到艾情。

「我考慮一下。」她最後說。

「好。」艾情回，「我等你的答覆。」

那個「等」字，讓許清妤的心顫了一下。

她知道艾情在等的不只是一個答覆。

但她也知道，現在的自己，還沒有準備好給出那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