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那年，許清妤的世界只剩下兩件事：讀書，和想念艾情。

說「想念」其實不太準確。因為她和艾情並沒有斷聯——微信上的對話從未停止過，只是頻率變了。從每天聊幾十句，變成每天幾句，再變成幾天一句。

不是誰刻意疏遠了誰，而是生活的軌跡自然而然地分開了。

艾情大四了，忙畢業設計，忙找工作，忙各種面試和筆試。她的天賦終於在這個階段完全顯現出來——還沒畢業，就已經有幾家頭部的科技公司向她拋出了橄欖枝。

許樂言有一次在家庭群裡發了一條消息：「艾情拒絕了所有的大廠offer，說要自己創業。這人是真的瘋了。」

創業。

許清妤看著這兩個字，想像了一下艾情坐在一間狹小的辦公室裡對著電腦寫代碼的樣子，覺得這確實是她會做的事情。

艾情從來就不是那種會乖乖坐在格子間裡聽別人指揮的人。

而她自己在忙高考。

每天五點半起床，六點到教室，晚上十點半下自習，十一點到家，洗漱完還要再看一個小時的書。一天二十四小時被切割成無數個碎片，每一個碎片都被填得滿滿當當的。

她沒有時間想別的事情。

但她還是會想。

在課間的五分鐘裡，在食堂排隊的十分鐘裡，在深夜躺在床上的最後一刻裡，艾情的影子會像一片落葉一樣，輕飄飄地落進她的腦海裡。

有時候是一句話——「小孩，你怎麼這麼好玩啊。」有時候是一個畫面——月光下，艾情伸出手，把她的頭髮別到耳後。

這些碎片像散落在記憶沙灘上的貝殼，她偶爾會撿起來，放在掌心看一看，然後又輕輕放回去。

她不知道這算不算喜歡。

也許只是青春期的一場幻覺，也許只是對一個特別的人的特別關注。也許等她長大了，見過更多的人，經歷過更多的事，就會發現這不過是人生長河裡一朵小小的浪花。

但她隱約覺得不是這樣的。

有些東西，越是壓抑，越是生長。

一月的某個週末，許清妤難得有一天不用補課。她窩在房間裡複習生物，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艾情：「小孩，在幹嘛？」

許清妤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們已經快兩週沒有聊天了。

她打字：「複習生物。光合作用好難背。」

「光合作用有什麼難的？光反應和暗反應，記住場所和產物就行了。」

「你說得輕鬆。」

「要不要我教你？好歹我也是理綜考了270的人。」

許清妤盯著這句話看了好一會兒。她知道艾情只是隨口一說，但她還是忍不住想像了一下——艾情坐在她身邊，指著課本上的圖表，用那種懶洋洋的聲音給她講解ATP和NADPH的區別。

「不用了，我自己能搞定。」

「這麼獨立？不錯，有出息。」

「你最近怎麼樣？創業的事順利嗎？」

艾情那邊沉默了很久，久到許清妤以為她不會回了。然後一條長長的語音發了過來。

許清妤戴上耳機。

「還行吧，就是事情有點多。租了個小辦公室，在科技園那邊，就二十平米，放兩張桌子就滿了。合夥人是我大學同學，人挺靠譜的。現在在拉投資，跑了幾家公司，都被拒絕了。不過沒事，拒絕著拒絕著就習慣了。」

艾情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語氣還是那種吊兒郎當的調子，好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情。

許清妤聽出了那層薄薄的疲憊下面藏著的東西——是倔強，是不服輸，是那種「就算全世界都拒絕我，我也不會低頭」的硬氣。

她突然很想抱一抱她。

「你一定可以的。」她打字，「我相信你。」

發出去之後她又覺得這句話太輕了，太單薄了，像一張紙，承載不了她想表達的重量。

但艾情只回了兩個字：

「謝了。」

後面跟著一個笑臉的表情。

許清妤把手機放下，繼續背光合作用。但她發現自己怎麼也記不住光反應的場所是類囊體薄膜——腦子裡全是艾情疲憊卻倔強的聲音。

高考前的最後一個月，許清妤收到了艾情寄來的一個包裹。

裡面是一盒草莓味的巧克力和一張卡片。

卡片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

「小孩，高考加油。考完了請你吃飯。——艾情」

許清妤把卡片翻到背面，發現還有一行小字：

「PS：別太緊張，你這麼聰明，隨便考考就行了。要是考不好也沒關係，姐養你。」

最後那五個字——「姐養你」——被艾情用筆劃掉了，但劃得不夠用力，還是能隱約看出來。

許清妤盯著那五個被劃掉的字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艾情為什麼要劃掉。

是覺得這句話太輕浮了？還是覺得不應該說這種話？還是寫完了才發現——這不是在開玩笑？

她把卡片夾在了日記本裡，和那張截圖放在一起。

那張截圖上寫著：「我喜歡吃芒果，還有草莓味的東西。」

高考結束那天，許清妤走出考場，陽光刺得她瞇起了眼睛。

林舒從後面追上她，一把摟住她的肩膀：「解放了！解放了！！走走走，去唱歌！」

「等一下，我給我媽打個電話。」

她拿出手機，發現有一條未讀消息。

艾情：「考完了？」

「考完了。」

「感覺怎麼樣？」

「還行吧。數學最後一題第二問沒做出來。」

「那也夠了。你報了哪裡？」

「清華。」

艾情發了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牛逼。我就知道你行。」

許清妤站在六月的陽光下，被林舒拉著往前走，手裡攥著手機，嘴角的笑容怎麼也壓不下去。

她考上了。

她知道她考上了。

成績出來那天，許清妤考了全省第十二名。清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在七月中旬寄到了家裡。

許若蘭高興得哭了，爸爸許建國難得請了半天假，在家做了一桌子菜。許樂言也從學校趕回來，一進門就把許清妤抱起來轉了一圈。

「我妹出息了！」許樂言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清華啊！咱們家第一個清華！」

許清妤被轉得頭暈，但心裡暖暖的。

她拿出手機，想給艾情發消息。打開對話框才發現，上一次聊天已經是兩週前了。

她打字：「我考上了。清華。」

發送。

然後她等了一分鐘，五分鐘，十分鐘。艾情沒有回。

許清妤沒有在意——艾情最近越來越忙了，創業的事情佔據了她幾乎所有的時間。許樂言說他們的公司拿到了第一筆天使投資，雖然金額不大，但總算是起步了。

一直到晚上，艾情才回了一條語音。

許清妤點開，聽見艾情那邊很吵，像是在什麼聚會上，有音樂聲和碰杯的聲音。

「小孩——」艾情的聲音有點含糊，聽起來像是喝了酒，「恭喜你。真的，特別特別恭喜你。」

背景裡有人喊：「情哥！過來喝酒！」

「來了來了——」艾情應了一聲，然後對著手機說，「小孩，等我忙完這段時間，一定請你吃飯。說到做到。」

語音到這裡就結束了。

許清妤把這條語音也聽了很多遍。

她聽出了艾情語氣裡的真心——不是敷衍的客套，是真的為她高興。但她也聽出了一種微妙的距離感，像是在說：你很棒，但我們的世界已經不一樣了。

許清妤在心裡給自己做了一個決定。

她要好好讀書，好好成長，變成一個更好的人。不是為了誰，是為自己。

但如果有一天，她和艾情再次相遇——

她希望自己能站在她面前，不再是一個會臉紅的「小孩」，而是一個可以並肩站在一起的、成熟的人。

八月底，許清妤收拾好行李，準備去北京報到。

臨走前一天晚上，她在房間裡最後一次檢查行李，突然聽到門鈴響了。

她走出去，看見艾情站在門口。

她比上次見面的時候瘦了很多，顴骨的線條更加分明，下巴也尖了一些。頭髮剪短了，露出乾淨的後頸。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小臂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不知道什麼時候留下的。

「聽說你要走了。」艾情靠在門框上，手裡拎著一個紙袋，「來送送你。」

許清妤接過紙袋，打開一看，是一隻毛絨玩具貓——和艾情很久以前在商場拍給她看的那隻一模一樣，圓圓的眼睛，呆呆的表情。

「你——你還記得？」許清妤有些不敢相信。

「當然記得。」艾情笑了，「我說過它長得像你。」

許清妤把玩具貓抱在懷裡，鼻子突然有點酸。

「進來坐嗎？」她問。

「不了，還有事。」艾情搖了搖頭，但沒有立刻離開。她站在門口，看著許清妤，眼神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

「小孩。」她開口。

「嗯？」

「到了北京，好好照顧自己。」

「好。」

「別太累了，該休息就休息。」

「好。」

「還有——」艾情頓了一下，伸手揉了一下許清妤的頭髮，動作很輕，像是在摸一隻小動物，「不管什麼時候，遇到什麼事情，都可以找我。」

許清妤抬起頭，看著艾情的眼睛。

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有月光，有夜風，有茉莉花的香氣，還有一些她讀不懂的東西。

「好。」她說。

艾情收回手，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

「對了，小孩。」

「嗯？」

「等你畢業了，來給我打工吧。」她笑得痞痞的，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到時候我的公司肯定已經很厲害了。」

許清妤抱著玩具貓，站在門口，看著艾情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她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但她把這句話記在了心裡。

很牢很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