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建國真正鬆動的跡象，出現在出院後的第二個週末。

那天，許清妤在家裡加班——艾情發來了一份緊急文件需要處理。她坐在客廳的茶几前，打開筆記本電腦，專注地看著屏幕。

許建國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手裡拿著遙控器，在幾個頻道之間來回切換。

「爸，你能不能選一個台？」許清妤忍不住說。

許建國沒有理她，繼續切換。

然後他停在了一個頻道上——是一個科技訪談節目。屏幕上的人正在接受採訪，穿著黑色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表情冷淡而專業。

是艾情。

許清妤的手指在鍵盤上停住了。

她偷偷看了爸爸一眼。

許建國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視，手裡握著遙控器，拇指搭在切換頻道的按鈕上——但他沒有按下去。

他就那樣看著。

屏幕上，主持人正在問艾情：「艾總，作為科技界最年輕的女性CEO，您怎麼看待外界對您的評價？」

艾情靠在椅背上，姿態從容，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我不太在意別人怎麼評價我。我在意的是——產品夠不夠好，團隊夠不夠強，用戶滿不滿意。」

「有人說您是『冰山女神』，您覺得這個稱號貼切嗎？」

艾情笑了——那個笑容和她在公司裡的笑一模一樣，冷淡的、克制的、恰到好處的：「我覺得『冰山』這個詞不太準確。冰山上面是冷的，但底下是溫暖的。我只是不喜歡把所有的溫度都給所有人看。」

許清妤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起艾情在她面前的樣子——黏人的、愛吃醋的、會撒嬌的、會把臉埋在她腰間說「我想你了」的。

那才是冰山底下的溫度。

只給她一個人看的溫度。

許建國還在看著電視，表情依然看不出什麼。但他沒有換台。

整個訪談節目持續了二十分鐘。許建國看了二十分鐘。

節目結束之後，他站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

經過許清妤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她——」他頓了頓，「她說話倒是挺有條理的。」

許清妤抬起頭，看著爸爸的背影消失在廚房門口。

她低下頭，對著電腦屏幕笑了。

笑容很大，大到臉頰都酸了。

又過了一週，許建國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的事情。

他主動提出要請艾情吃飯。

「叫艾情來家裡吃個飯吧。」晚飯的時候，許建國若無其事地說，筷子夾了一塊紅燒魚放進嘴裡。

餐桌上瞬間安靜了。

許清妤和許若蘭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驚訝。

「你說什麼？」許若蘭問。

「我說叫艾情來吃飯。」許建國重複了一遍，語氣有些不耐煩，「怎麼了？我不能請人吃飯？」

「能能能。」許若蘭連忙說，「那我多做幾個菜。」

「做她喜歡吃的。」許建國說，頓了一下，「她喜歡吃什麼？」

許清妤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她喜歡吃蝦。」她說，聲音有些發顫，「但是不喜歡剝殼。」

「那就不做蝦。」許建國說。

「不——」許清妤猶豫了一下，「做吧。我給她剝。」

許建國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

但那一眼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不是默許——許建國可能永遠不會用「默許」這個詞來形容自己對這件事的態度。但至少——是一種接受。

一種「我不理解，但我試著去了解」的接受。

週日的晚餐，艾情準時到達。

她這次沒有穿西裝，而是穿了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和深藍色的牛仔褲，看起來柔和了很多。手裡拎著兩瓶紅酒——她問過許樂言，知道許建國喜歡喝紅酒。

「叔叔、阿姨。」她把紅酒遞過去，「這是朋友從法國帶回來的，說是波爾多產區的，年份不錯。」

許建國接過紅酒，看了看標籤，哼了一聲：「還行。」

許若蘭在旁邊偷偷踢了他一腳——「還行」是什麼態度？

「進來坐吧。」許若蘭笑著招呼。

飯桌上，氣氛有些微妙。

許建國坐在主位，許若蘭坐在他旁邊，許清妤和艾情坐在對面。

四個人圍著一張圓桌，中間擺著七菜一湯——其中有兩道是蝦：白灼蝦和蒜蓉粉絲蒸蝦。

許清妤注意到爸爸特意把兩道蝦都放在了靠近自己的位置——這樣她夾起來方便。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

「吃吧。」許建國拿起筷子，夾了一塊排骨放進自己碗裡。

大家開始吃飯。

許清妤夾了一隻白灼蝦，開始剝殼。她剝得很仔細，把蝦頭去掉，蝦殼一片一片地剝下來，蝦線挑乾淨，然後放進艾情的碗裡。

整個過程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做過一千次的事情。

艾情低下頭，把那隻蝦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然後抬起頭——

對上了許建國的目光。

許建國正看著她，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兩個人的視線在空中相遇了一秒鐘。

然後許建國移開了視線，低頭繼續吃飯。

「艾情，」許若蘭打破沉默，「你公司最近怎麼樣？」

「挺好的，阿姨。剛拿到一個新項目，跟國家級實驗室合作的。」

「國家級實驗室？」許建國抬起頭，「哪個實驗室？」

「中科院的自動化研究所。」艾情說，「做人工智能在醫療影像領域的應用。」

許建國沉默了一下：「這個……有前途嗎？」

「很有前途。」艾情的語氣認真了起來，「可以用AI輔助醫生診斷，提高準確率，減少誤診。特別是在偏遠地區，醫療資源匱乏的地方，這個技術可以幫助很多人。」

許建國聽著，表情漸漸從審視變成了某種認真的關注。

「你——」他猶豫了一下，「你做這個，是為了賺錢還是為了——」

「不全是為了賺錢。」艾情說，「當然，公司要活下去，賺錢是必要的。但我做這件事的初衷——」

她停頓了一下。

「我媽媽當年生病的時候，在縣城的醫院裡被誤診了。等轉到大醫院的時候，已經晚了。」

餐桌上突然安靜了。

許清妤握緊了筷子。

「所以我一直在想——如果能有一個工具，幫助醫生更準確地診斷，也許——」艾情沒有說下去，低下頭，夾了一塊青菜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著。

許建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紅酒杯，朝艾情舉了一下。

「喝一杯。」他說。

艾情抬起頭，看著他手裡的酒杯，愣了一秒。

然後她連忙端起自己的杯子，和許建國碰了一下。

「謝謝叔叔。」她說，聲音有一點點啞。

「不用謝。」許建國喝了一口酒，「你那個——AI什麼的——好好做。能幫到人，是好事。」

「我會的。」艾情說。

晚飯結束後，許清妤在廚房幫許若蘭洗碗。艾情在客廳裡陪許建國喝茶。

「你爸今天表現不錯。」許若蘭一邊洗碗一邊低聲說。

「嗯。」許清妤笑了，「他主動問了她公司的事情。」

「還跟她碰杯了。」許若蘭也笑了，「你爸這個人啊，一輩子都不會說軟話。但他願意了解她的工作、她做的事——這已經是他的方式了。」

許清妤點了點頭，眼眶有些濕潤。

「媽——」

「嗯？」

「謝謝你。」許清妤說，「謝謝你一直在幫我們。」

許若蘭沉默了一下，把手在圍裙上擦乾，轉身面對許清妤。

「清妤，」她認真地說，「我不是在『幫你們』。我是在幫我女兒。」

許清妤的眼淚掉了下來。

「我跟你爸不一樣。」許若蘭伸手擦掉她臉上的眼淚，「他需要時間來消化這件事。但我——我其實從很早以前就看出來了。」

「看出來什麼？」

「看出來你喜歡她。」許若蘭的語氣很平靜，「你以為你藏得很好，但你是我女兒。你看她的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

許清妤愣住了。

「因為——」許若蘭低下頭，聲音變得有些輕，「我年輕的時候，也那樣看過一個人。」

客廳裡，許建國和艾情坐在沙發上，中間隔了一個茶几。

電視開著，播著一個無聊的綜藝節目，但兩個人都沒有在看。

許建國端著茶杯，沉默了很久。

「艾情。」他終於開口了。

「叔叔。」

「你上次在醫院說的話——」他頓了頓，「你說清妤瘦了四斤。」

「……是。」

「她現在呢？胖回來沒有？」

艾情愣了一下，然後忍不住笑了：「胖回來了一些。但還差一點。」

「那你多給她做點好吃的。」許建國說完這句，自己似乎也覺得有些彆扭，清了清嗓子，「我是說——她從小就瘦，腸胃也不好，吃東西要精細一點——」

「我知道。」艾情說，「她不能吃太油的，不能吃太辣的，不能吃太涼的。晚上吃太多會睡不著，餓了也會睡不著。她喜歡吃魚，但不喜歡有刺的魚。喜歡吃水果，但不喜歡酸的水果。」

許建國轉頭看著她。

「你——」他的表情有些複雜，「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艾情低下頭，笑了一下，「因為我記了很久。」

許建國沒有說話。

但他端著茶杯的手，不再像之前那樣緊繃了。

那天晚上，艾情離開的時候，許建國送到了門口。

這是他第一次送她。

「開車小心。」許建國說——和上次一樣的話。

但這次，語氣不一樣了。

上次是硬邦邦的、勉為其難的。

這次——雖然還是硬邦邦的，但底下多了一層柔軟的東西。

像冬天的冰面下，有水流動的聲音。

艾情換好鞋，站在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客廳裡，許清妤站在沙發旁邊，朝她微笑。

廚房裡，許若蘭在收拾碗筷，水龍頭的聲音嘩嘩地響著。

門口，許建國穿著那件穿了十年的舊毛衣，雙手插在口袋裡，表情嚴肅但不再冰冷。

艾情突然覺得——這個畫面，她想記一輩子。

「叔叔、阿姨，再見。」她說。

「再見。」許若蘭從廚房探出頭來。

「嗯。」許建國點了點頭。

許清妤送她到樓下。

十一月的夜風涼涼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爸今天——」艾情停下來，仰頭看著許清妤家的窗戶，窗簾後面透出溫暖的黃色燈光，「他問了我好多問題。」

「他都問什麼了？」

「問我公司的事，問我做AI醫療影像的初衷，問我——」艾情頓了一下，「問你胖回來沒有。」

許清妤笑了：「他真問了？」

「真問了。還說讓我給你多做點好吃的。」

「那你得多學幾個菜了。」許清妤笑著說，「你現在只會做沙拉和煮泡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