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秘密基地

十一月的第一個週末，許樂言說要帶幾個朋友來家裡聚餐。

「大概五六個人，媽你多做幾個菜唄。」許樂言在餐桌上說。

「行啊，都有誰？」許若蘭問。

「艾情、周明遠、林小柯、還有陳浩然。」

許清妤聽到第一個名字的時候，筷子差點又掉了。

這次她穩住了。

「我也能一起吃嗎？」她問，聲音平靜得像在問今天的天氣。

許樂言看了她一眼：「你當然可以啊，又不是外人。」

許清妤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吃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她努力壓制住那個笑容，但它就像春天裡的第一棵草，怎麼壓都會從石頭縫裡鑽出來。

聚餐那天，許清妤沒有換三套衣服。

她只換了兩套。

最後她穿了一件奶白色的針織毛衣和一條淺灰色的闊腿褲，頭髮紮成一個鬆鬆的馬尾，露出乾淨的脖頸線條。她照了照鏡子，覺得還不錯——不刻意，不隨便，剛剛好。

門鈴響的時候，她正在廚房幫媽媽洗菜。

「我去開門！」她擦乾手，小跑到門口。

打開門，艾情站在門口。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皮夾克，裡面是白色的T恤，下面是一條破洞牛仔褲和一雙帆布鞋。頭髮比上次長了一點，用一個黑色的髮夾別在耳後，露出一隻銀色的耳釘。

她手裡拎著一袋水果和一箱飲料，看到許清妤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呦，今天沒穿校服。」

這是艾情每次見到她都會說的話，幾乎變成了一個固定的開場白。

許清妤側身讓她進來：「今天週六。」

「我知道。」艾情走進門，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毛衣很好看。」

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但許清妤聽見了。

她的耳朵又紅了。

人到齊之後，客廳裡熱鬧起來。

周明遠是個戴眼鏡的斯文男生，學的是建築，說話慢條斯理的。林小柯是個短髮女生，學的是生物，笑起來聲音很大。陳浩然是個高高壯壯的男生，學的是體育教育，據說是他們學校籃球隊的。

五個人坐在客廳裡聊天打遊戲，許清妤坐在沙發的角落裡，安靜地聽他們說話。

她發現了一個很有意思的事情。

在朋友面前，艾情和在許樂言面前不太一樣。在許樂言面前，她是慵懶的、隨意的、吊兒郎當的。但在這群人面前，她好像更放鬆一些——笑得更開，話更多，偶爾還會跟林小柯互懟幾句。

「艾情你閉嘴吧，上次你喝醉了抱著馬桶唱歌的事情我還記得呢。」林小柯說。

「那叫藝術行為藝術。」艾情面不改色。

「藝術個屁，你吐了人家一馬桶。」

「那是我對馬桶的最高致敬。」

所有人都笑了。

許清妤也笑了。

她笑的時候不小心對上了艾情的視線。艾情正看著她，眼裡有一種很柔和的光——不是平時那種戲謔的、挑釁的，而是更溫柔的、更安靜的。

就像在說：你看，這就是我的世界，我願意讓你看一看。

許清妤的心跳漏了一拍，移開了視線。

晚飯很豐盛。許若蘭做了紅燒排骨、清蒸鱸魚、蒜蓉蝦仁、酸辣土豆絲和一個大份的西紅柿蛋湯。

一群人圍坐在餐桌前，熱熱鬧鬧地吃飯聊天。

「阿姨，您這手藝真的太絕了。」陳浩然吃了三碗飯，「我媽做飯要是這麼好吃，我也不用天天吃食堂了。」

「喜歡就多吃點。」許若蘭笑得合不攏嘴。

許清妤坐在艾情對面，安靜地吃飯。

她注意到艾情很喜歡吃蝦，但是不喜歡剝蝦殼。她夾了一隻蝦放在盤子裡，用筷子戳了戳，皺了皺眉頭，然後把蝦推到盤子邊上，去夾別的菜了。

許清妤默默地剝了一隻蝦，放進艾情的碗裡。

整個動作很自然，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餐桌上的談話停頓了一秒。

「喲——」林小柯拉長了聲音，眼睛在許清妤和艾情之間來回看，「這誰家的妹妹這麼貼心啊？」

許清妤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麼，臉「騰」地紅了。

「我、我就是——她剛才戳了半天沒剝——我就——」

「行了行了，別解釋了。」周明遠推了推眼鏡，笑得意味深長，「解釋就是掩飾。」

「你們別鬧，人家小姑娘臉皮薄。」艾情把蝦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瞇起眼睛，「嗯，真甜。」

「蝦是鹹的。」許樂言說。

「是嗎？」艾情看了許清妤一眼，「那我吃到的大概是別的東西。」

許清妤把頭低到快要埋進碗裡了。

許樂言終於察覺到不對勁，皺著眉頭看了看艾情，又看了看自己妹妹，嘴唇動了動，但最後什麼也沒說。

飯後，其他人窩在客廳看電影，許清妤在廚房幫媽媽洗碗。

「清妤啊。」許若蘭一邊擦盤子一邊說，「艾情這個姐姐，你覺得怎麼樣？」

許清妤的手頓了一下：「什麼怎麼樣？」

「就是……人怎麼樣？」

「挺好的啊。」她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很聰明，對朋友也很好。」

「嗯。」許若蘭點了點頭，「樂言說她家裡情況不太好，一個人在外面讀書也不容易。以後她來家裡，你多照顧照顧她。」

「好。」

許清妤低下頭，繼續洗碗。水龍頭的水流聲嘩嘩地響著，掩蓋了她加速的心跳。

媽媽讓她多照顧艾情。

這是不是意味著，她可以有更多的理由接近她？

她覺得自己像一個小偷，偷偷地從媽媽的話裡偷走了一點許可，藏進心裡，當作寶貝一樣捂著。

洗完碗出來，許清妤走到客廳門口，發現電影已經放完了，林小柯和陳浩然在搶遙控器，周明遠在旁邊看熱鬧。

艾情不在。

許樂言也不在。

她正疑惑的時候，手機震動了一下。

艾情發來的消息：

「陽台。」

許清妤的心跳驟然加速。

她看了看客廳裡的人，沒有人注意到她。她悄悄地走到陽台門口，拉開了玻璃門。

十一月的夜風涼涼的，帶著一點桂花的香氣。

許清妤家的陽台不大，種了幾盆綠蘿和一棵茉莉花，靠牆的地方放了一張小桌子和兩把椅子。

艾情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裡拿著一罐可樂，正在看遠處的夜景。

許樂言不在。

只有她一個人。

「你哥呢？」許清妤問。

「去接電話了，好像是導師打來的。」艾情轉過頭來看她，月光照在她的側臉上，把那枚銀色的耳釘照得發亮，「過來坐。」

許清妤走過去，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張小桌子，桌上放著一盆茉莉花，白色的花朵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冷不冷？」艾情問。

「還好。」

「騙人，你穿這麼少。」艾情把可樂放下，脫下自己的皮夾克，隨手扔了過來。

夾克落在許清妤的膝上，還帶著艾情的體溫和那股清淡的香水味。

「不用——」

「穿上。」艾情的語氣不容拒絕，但聲音很輕，「別感冒了。」

許清妤猶豫了一下，把夾克披在肩上。夾克很大，把她整個上半身都裹住了，像一件oversized的外套。

她低頭聞了一下，是檸檬草和海鹽的味道。

「你叫我出來……有事嗎？」她小聲問。

艾情沉默了一會兒，仰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是覺得裡面太吵了，想出來透透氣。」

「哦。」

「然後……」艾情頓了一下，轉過頭來看她，「也想跟你說說話。」

夜風突然大了起來，茉莉花的香氣變得濃郁，像一層薄薄的紗，把兩個人籠罩在一起。

許清妤感覺自己的心跳聲大得艾情可能都能聽見。

「說什麼？」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艾情看著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變得格外深邃。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伸出手，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許清妤耳邊被風吹亂的一縷頭髮，把它別到耳後。

動作很輕，很慢，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東西。

許清妤整個人僵住了。

「小孩。」艾情收回手，靠回椅背上，聲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語，「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每次見到我，你都會臉紅？」

許清妤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

「你不用回答。」艾情笑了一下，但那笑容裡沒有平時的吊兒郎當，而是帶著一種許清妤從未見過的認真，「我就是想讓你知道——」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許清妤以為她不會再說下去。

「算了，沒什麼。」艾情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進去吧，外面涼。」

她說完就走回了客廳，留下許清妤一個人坐在陽台上，裹著有檸檬草和海鹽味道的夾克，心臟「怦怦怦」地跳個不停。

她想讓我知道什麼？

許清妤把那句話翻來覆去地想了一整個晚上，想了一整個週末，想了一整個星期。

她始終沒有想明白。

但那句話像一顆種子，被夜風和茉莉花的香氣裹著，悄悄地埋進了她心裡最柔軟的地方。

她知道它會發芽的。

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