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妤花了整整三天才從「白裙子事件」的衝擊中緩過來。

她反覆說服自己：艾情只是隨口說了一句話而已，沒有別的意思。艾情這個人本來就是那種吊兒郎當的性格，對誰都這樣，不是針對她。

對，一定是這樣的。

週五下午最後一節課是自習，許清妤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陽光照在她的作業本上，把鉛筆的字跡曬得有些模糊。

她拿出手機，打開微信，看到許樂言半個小時前發了一條朋友圈：

「設備跑通了，感謝我情哥的大力支持。@艾情 下次請你吃火鍋。」

配圖是一張電腦屏幕的照片和一張艾情趴在沙發上睡著了的偷拍照。

照片裡的艾情蜷縮成一團，連帽衫的帽子拉起來蓋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個下巴和一縷從帽子裡鑽出來的頭髮。她睡著的時候看起來比醒著的時候年輕很多，沒有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像一個普通的、累了就會隨便找個地方睡一覺的大學生。

許清妤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她做了一件非常勇敢、也非常愚蠢的事情。

她點開了艾情的頭像——那是一張純黑的圖片，什麼都沒有——進入了她的個人主頁，然後按下了「添加到通訊錄」。

好友申請的訊息欄裡，她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寫了四個字：

「我是清妤。」

發送。

她把屏幕按滅，把手機扣在桌上，整個過程快得像在拆炸彈。

然後她開始後悔。

她在心裡列出了三條不該加艾情微信的理由：

第一，艾情是哥哥的朋友，她沒有理由加她的微信。
第二，如果艾情問她為什麼加她，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第三，如果艾情不加她——

手機震動了一下。

許清妤的心跳驟然加速。她飛快地翻過手機，屏幕上彈出一條微信消息：

「艾情 已通過您的好友申請」

緊接著，第二條消息彈了出來：

「小孩？」

許清妤的手指懸在屏幕上方，抖得像得了帕金森。

她深呼吸了三次，打字：

「嗯，是我。」

「怎麼突然加我？」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了。許清妤咬著嘴唇想了很久，最後選擇了一個最安全的答案：

「想問問你有沒有什麼喜歡吃的零食，媽媽說下次你來的時候可以提前準備。」

這個藉口爛透了。

艾情那邊沉默了大概一分鐘，然後發了一條語音過來。

許清妤戴上耳機，點開語音。

艾情的聲音從耳機裡傳出來，比平時更低沉，帶著一點點沙啞，像是在笑：

「小孩，你媽媽上次問我想吃什麼，是當面問的。她沒有讓你來問我。」

許清妤的臉「唰」地紅了。

謊話被當場拆穿，她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正想著該怎麼圓回來，艾情又發了一條消息：

「不過既然你問了——我喜歡吃芒果，還有草莓味的東西。謝謝你啊，小孩。」

後面還跟了一個笑臉的表情。

許清妤盯著那個笑臉看了足足三十秒，然後把對話框往上翻，又看了一遍艾情說的話。

「我喜歡吃芒果，還有草莓味的東西。」

她把這句話截了圖。

她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截圖。也許是因為這是艾情對她說的第一句「喜歡」——雖然喜歡的是芒果和草莓，不是她。

但已經足夠讓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心跳加速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許清妤和艾情的微信對話變得越來越頻繁。

一開始是很偶爾的幾句話。

艾情發一張電腦藍屏的照片：「小孩，你哥的設備又壞了。」

許清妤回：「要我幫你叫他嗎？」

「不用，我已經打電話罵過他了。」

後來變成每天都會聊幾句。

艾情拍一張路邊的流浪貓：「這貓長得好像你。」

許清妤回：「哪裡像了？」

「眼睛大大的，看起來很乖，但是其實很兇。」

「我哪裡兇了！」

「你上次在門口瞪我那個眼神，我記到現在。」

許清妤想起來了——那是兩週前的事。艾情來家裡，她送水果的時候，艾情又說了什麼讓她臉紅的話，她瞪了艾情一眼就跑了。

她沒想到艾情記住了。

更沒想到艾情會覺得那很「兇」。

她翻了一個白眼，打字：「那是因為你總是說奇怪的話。」

「什麼奇怪的話？我說什麼了？」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啊，你提醒我一下？」

許清妤沒有回這條消息。

因為她知道艾情在逗她。

那些「腰好細」「一見到姐就臉紅」「白裙子應該挺好看」——每一句都像一根羽毛，輕輕掃過她的心尖，癢癢的，讓人想躲又想湊近。

她不知道艾情對別人是不是也這樣。

她不敢問。

有一次，許清妤忍不住試探了一下。

「你對你所有的朋友都這樣說話嗎？」

「怎樣說話？」

「就……這樣。」

「這樣是哪樣？」

「算了沒什麼。」

「哈哈哈哈哈哈。」

「你笑什麼？」

「笑你可愛。」

許清妤把手機摔在床上，把臉埋進枕頭裡，悶聲尖叫了一聲。

可愛。

她說我可愛。

她說我可愛！！

冷靜，許清妤，冷靜。艾情這個人說話就是這樣的，吊兒郎當的，可能對誰都會說「可愛」這種詞。不一定有什麼特殊的意思。

可是——

她就是說了「可愛」啊。

許清妤從枕頭裡抬起頭，拿起手機，把那兩個字看了又看。

然後她做了一件更蠢的事情。

她點開艾情的頭像，進入了她的朋友圈。

艾情的朋友圈設置了半年可見，但半年內只發了三條內容。

第一條是三個月前：一張深夜的電腦屏幕照片，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代碼，配文「頭禿」。

第二條是兩個月前：一張獎狀的照片，上面寫著「全國大學生程式設計競賽一等獎」，配文只有一個字「嗯」。

第三條是一週前：一張火鍋的照片，配文「和樂言」。

許清妤注意到，那張火鍋照片裡，桌子對面還坐著一個人，但是被艾情用貼紙遮住了臉。貼紙是一個笑臉的表情，旁邊寫著「朋友」。

她盯著那個被遮住的臉看了很久。

會是誰呢？

她把照片放大，看到那個人放在桌上的手——手指修長，指甲上塗了淺粉色的指甲油。

是個女生。

許清妤的心沉了一下。

她關掉朋友圈，把手機放到一邊，拿起桌上的數學作業本，盯著上面的一道函數題看了五分鐘，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那個被貼紙遮住的女生是誰？

艾情的女朋友嗎？

艾情有女朋友嗎？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在她的認知裡，艾情是一個人來的，從來沒聽她提起過任何戀愛相關的事情。許樂言也沒有說過。

但這不代表沒有。

也許艾情喜歡的是男生？

畢竟她從來沒有表現出對女生的興趣——除了那些隨口說的話，但那可能只是她說話的方式而已。

許清妤突然覺得自己很可笑。

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偷偷喜歡上哥哥的女性朋友，甚至連對方喜歡男生還是女生都不知道，就在這裡患得患失。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強迫自己開始做數學題。

解到第三題的時候，手機又震動了。

她看了一眼。

艾情發來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隻趴在鍵盤上的貓——不，不是貓，是一隻毛絨玩具貓，眼睛圓圓的，表情看起來有點呆。

「在商場看到的，真的好像你。」

許清妤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隻玩具貓確實有點像她——不是長得像，是那個呆萌的表情，和她發呆時候的樣子一模一樣。

她回了一條：「哪裡像了！我才沒有這麼呆！」

「就是這麼呆。每次來你家送水果，站在門口那個表情，跟這隻貓一模一樣。」

「我沒有！」

「你有。」

「沒有！」

「要不要我下次拍下來給你看？」

許清妤氣鼓鼓地打了三個字：「你拍不到。」

發完之後她又覺得這句話太幼稚了，想撤回，但已經超過了兩分鐘。

艾情回了一條語音。

許清妤戴上耳機點開，聽到艾情低沉的笑聲，尾音拖得長長的，像一根拉絲的糖：

「小孩，你怎麼這麼好玩啊。」

許清妤把這條語音聽了七遍。

然後她刪掉了聊天記錄——不是因為不喜歡，是因為太喜歡了，喜歡到讓她害怕。

她害怕自己會越陷越深。

她已經越陷越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