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茗璧獨自走在大街上。不知為何,明明自己心裡壓根不知道要去哪裡,身體卻像是極其熟悉這座城鎮一般,憑著本能帶著她一步步向前走。
左轉,右轉,再右轉。
她跟著腳下的路線在心中默默數著,隱隱覺得自己很久很久以前,也曾這樣記住過這條路線。
「對了……軍營。」那是她的士兵們在湘玉鎮裡暫時駐紮的空地。
果真,當她順著身體的記憶完成最後一個左轉時,前方的空地上便霍然出現了數頂熟悉的行軍帳篷。
「將軍!將軍!」一道焦急又帶有幾分驚喜的喊聲由遠而近地傳了過來。孟茗璧下意識地轉過身,剛好與飛奔而來的人對了個正著。
「……你是?」孟茗璧靜靜看著眼前這人。這人的面相明明十分熟悉,可她一時之間卻怎麼也想不起他的名字。
「將軍妳怎麼了?我是杜忠呀!你不會把我們全忘了吧?」眼前的青年有些錯愕地道。
「喔……杜忠。」孟茗璧輕輕點了點頭,終於在漫長記憶的極深處,艱難地把這個名字給挖了出來。
「總之,還好將軍回來了。真是嚇死大家了,以為又......沒事!」杜忠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及時煞住了嘴。
「又什麼?整天胡思亂想的。」孟茗璧沒好氣道:
「我不在的時候,軍火軍糧地圖等等的,別跟我說你們完全沒弄。」
「當然有準備。畢竟,明天還要打呢,順利的話,那可是最後一戰!到時,我這個副將自然要衣錦還鄉,給家裡人長長臉。」杜忠滿臉期待地道。
孟茗璧聽完,整個人愣了愣,隨後思緒才像是被這句話硬生生拉回現實般想道:「對呀……明天還要打呢。」
隨後,她邊在心中沉思著,邊跟在杜忠身後,回到了軍營主將的帳篷裡。
帳篷裡的擺設十分簡陋,孟茗璧走進去後,習慣性地用手摸了摸身後,轉頭才發現自己的弓箭早已好好地掛在土牆上。她雙眼微微發直,有些失神地站在那柄弓箭前凝視了好長一段時間。
杜忠……為何明明人就在面前,這個名字聽起來卻還是那麼地遙遠?
她像是不受控制般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將那柄弓箭從牆上取了下來。她緊緊提著它,眼神有些恍惚地緩步走出帳篷,一路走到軍營僻靜的某一側。
她站定身姿,緩緩舉起手中的弓箭,對準了前方空無一人的虛無深處。手扣弦,將弓瞬間拉至圓滿——
手一鬆,崩的一聲,那支箭矢破空而去,急速奔去。
飛向未來,奔向過去。
......
「崩!」箭矢精準地穿透了對面敵軍的腦袋。
四周的喊殺聲漸漸低了下去。滿軍旗幟皆倒,舉目所及,全是同袍被長槍戳穿的屍骸。
孟茗璧退到一輛翻覆的戰車後,左臂肌肉因連續開弓而痙攣。她深吸一口氣,將黏滿血汗的弓弦拉至滿月。大雨瓢潑,視野一片模糊,但她依舊在混亂中精準捕捉到了敵軍百夫長的咽喉。
「錚——!」弦響,箭出,那名百夫長應聲落馬。可還來不及搭上下一支箭,一柄帶血的朴刀已劈面砍來。
「將軍小心!」一個渾厚卻沙啞的身影猛地撞開孟茗璧。是副將杜忠。五柄長矛同時刺穿了重甲,矛尖從他的後背透了出來。
「走……將軍快……走……」杜忠的眼神迅速渙散,腦袋頹然垂下。
孟茗璧目眥欲裂,心臟彷彿被捏碎,嘴裡只剩下一股咬碎牙根的血腥味。
走?大軍已沒,她能走到哪去?
右手往腰下一摸,箭囊空了。
絕望像潮水般淹沒了周圍的雨聲。孟茗璧自嘲地笑了一聲,不再看箭囊。她猛地跨過杜忠的屍體,反手抽出一支插在泥濘中的敵軍斷箭。她把沉重的強弓當作短棍,狠狠砸碎了眼前敵兵的下顎,隨後將那枚斷箭,刺進了另一個敵人的眼窩。
雨水洗不淨眼前的血紅,她握著失去了弦的弓,迎著滿山遍野湧上來的敵軍,獨自衝入了最後的黑暗。
最後的昏迷前,她像是要做下記號般,狠狠地將弓弄斷,做完這事,才緩緩倒下。
倒下前,又好似聽到:「快!快!援軍!援軍到了!」
但那又關她何事?她的軍已滅了。
「要是......能重來就好了。」
......
孟茗璧再度睜眼,竟是回到湘玉鎮的大街上。
「......嗯?」
對了,自己要回軍營呢。
她走著走著,與來人撞了個正著。
「將軍!你怎麼了?」杜忠拍了拍被撞到的腦門。
「……沒事。」孟茗璧回道。
杜忠揉了揉被撞疼的腦門,狐疑地上下打量她一眼:「將軍,妳今天怎麼怪怪的?」
「有嗎?」
「有啊。」杜忠皺著眉,像是想了半天,最後還是沒想出個所以然,只得嘆了口氣:
「算了。反正將軍平安回來就好。」
孟茗璧腳步微微一頓:「……平安?」
「對啊。」杜忠理所當然地點頭:
「妳突然不見了這麼久,我們還以為……」
他說到一半,又忽然停住:「算了,沒事。」
孟茗璧看著他,不知為何,那句沒有說完的話,竟讓她心底生出一股極其熟悉的刺痛。
「將軍?」
「嗯?」
「妳怎麼了?」
孟茗璧眨了眨眼,回過神來:「沒事。」
她抬頭看向前方。
左轉,再右轉,再右轉。
她腳下的步子沒有半點遲疑。
杜忠跟在她身後,卻漸漸有些疑惑:「將軍,妳不是很久沒回來了嗎?」
「……什麼?」
「我說,妳怎麼知道路?」
孟茗璧停了下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鞋尖正好踩在一塊裂開的青石板上。她盯著那道裂痕看了許久:「……不知道。」
「不知道?」
「身體自己走的。」
杜忠愣了愣,隨後哈哈笑了起來:「將軍妳這話說得,好像這地方是妳家一樣。」
孟茗璧也笑了一下:「或許吧。」
她重新往前走。只是這一次,她的腳步慢了些。
奇怪。真的很奇怪。
她知道下一個轉角會有一棵歪脖子樹。
知道那棵樹旁邊有一口被石板蓋住的井。
知道再往前走二十七步,右側屋簷下會掛著一串風乾的辣椒。
甚至知道再走三步,會有一個孩子從巷子裡跑出來。
「小心!」孟茗璧猛地伸手。
下一瞬,一個抱著木球的小孩果然從巷子裡衝了出來,差點撞上她。
小孩被她一把扶住,愣愣地抬頭:「姐姐?」
孟茗璧也怔住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方才那一瞬,她甚至沒有思考。她只是知道,他會出來,她會伸手。
就像……已經做過很多次。
「將軍?」杜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孟茗璧慢慢鬆開那孩子:「沒事。」
孩子跑遠了。孟茗璧卻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她抬頭看向前方。遠處,幾頂行軍帳篷靜靜矗立在夜色之中。她忽然有些不想過去了。可雙腳卻還在往前。
一步。
一步。
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牽著她走向那個地方。
……
「將軍!將軍!」熟悉的聲音再次響起。孟茗璧抬頭。杜忠正朝她跑來。他的眉眼、衣著、神情……一切都與記憶中一模一樣。她忽然盯著他看了很久。
杜忠被她看得莫名其妙:「將軍?」
「……你叫什麼?」
「啊?」
「你的名字。」
杜忠愣住:「杜忠啊。」
孟茗璧輕輕點頭:「杜忠。」
她低聲重複了一遍。
「嗯?」杜忠疑惑著。
不知道為什麼。這兩個字落進耳裡時,她竟然有種想哭的衝動。可她沒有哭,只是伸出手,拍了拍杜忠的肩:「明天……」
「嗯?」
「明天打完仗,你就回家吧。」
杜忠一愣,隨即笑了:「那當然!我爹娘還等著我回去呢。」
孟茗璧看著他的笑容,胸口那股奇怪的疼痛,卻越來越重。她忽然很想告訴他一件事。
——別去。
——不要打。
——不要死。
可是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想。
明明……明天才是最後一戰。
明明……一切都還沒有發生。
她沉默了片刻,最後只是低聲道:「……那就活著回去。」
杜忠笑得更加燦爛:「那是自然。我可是還等著衣錦還鄉,給我家裡人長臉呢!」
孟茗璧也笑了:「嗯。」
她轉身走進帳篷,可就在掀開簾子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
弓......她的弓。
腦海裡,毫無預兆地閃過一個畫面。
大雨。
屍體。
折斷的弓。
還有一個人。
五柄長矛穿透他的胸膛。
「走……將軍快……走……」
孟茗璧猛地回頭,杜忠仍然站在原地。活生生的,正朝她笑:「將軍,怎麼了?」
孟茗璧看著他,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沒什麼。」
她重新掀開帳簾,只是這一次,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而帳篷外,杜忠仍然站在那裡。
......
孟茗璧坐在帳篷裡,深呼吸了好幾口氣。
......自己重來幾次了?為什麼會重來?
她低著頭,怔怔看著自己的雙手。忽然,一個念頭從腦海深處浮了上來。
不是第一次。
她愣住了。
不是第一次……?
孟茗璧慢慢閉上眼。
大雨。
屍體。
斷弓。
杜忠。
還是那一句——
「走……將軍快……走……」
她猛地睜眼,心臟重重跳了一下:「……我記得。」
她低聲道。
孟茗璧坐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
她忽然想起自己醒來時的第一個念頭。
......幻門呢?
可現在,她卻忽然明白了。
孟茗璧的手指微微蜷起。她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張熟悉的軍事地圖。
所以……是自己把自己帶回來的嗎?
她想起最後昏迷前,那個幾乎脫口而出的念頭:「要是……能重來就好了。」
孟茗璧忽然怔住。許久,她才輕輕笑了一聲:「原來如此。」
「是我想回來。」
她在那個已經無法挽回的戰場上,最後想的不是活下去。
她想了好多。
如果能再來一次…...
如果能回到還來得及的時候......
如果杜忠還活著…...
如果她的兵還沒有死…...
......那就好了。
所以她回來了。
孟茗璧垂下眼,看著自己完好無損的雙手,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自己竟然到現在才明白:
「……孟茗璧。」
她低聲叫了一遍自己的名字:「妳還真是貪心。」
竟然還想把失去的東西搶回來。
她沉默了很久,最後,卻只是慢慢站起身,帳篷外,仍舊是熟悉的喧鬧。
明天那場戰爭,也還沒有開始。
孟茗璧掀開帳簾,夜風迎面而來,她望向遠處漆黑的天際:
「既然都回來了…….」
她頓了頓,眼底第一次有了一點真正清醒的光:
「那就不能白回來。」
......
光熄了,又亮了,最終弱弱地停留在那個亮度。
孟茗璧掙扎著坐起,這一動作又牽扯到她的傷口,疼的她狠狠地吸了口氣。
……發生了什麼?
對了……
她這次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按著傷口,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走出帳篷。
外頭沒剩幾個人。
她逕自走向軍營的出口,直到走回那個大街上。
無事發生。
孟茗璧愣愣地站在那。
自己之前所想的,是真的嗎?
真的是幻境嗎?
那……
為何還是敗了?
……為何大家還是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這幾篇會偏負面喔,友善提醒~
偶沒時間寫角色卡勒,下次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