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未進入疫區中心,遠遠便已看見濃黑的煙柱如巨獸般直衝天際。刺鼻的焦臭混雜著苦澀的藥味與腐敗氣息,被狂風捲著鋪面而來,幾乎令人窒息。 孟茗璧心頭猛地一沉,她顧不得周遭混亂,猛然提氣,身形如電,朝著鎮中心疾掠而去。
「怎麼回事?!」尚未靠近,此起彼落的尖叫與哭喊聲便已撕裂了熱浪。
「著火了——!」
「快跑啊!」
「他、他控制不住了!」
人群四散奔逃,街道上翻倒的藥桶正汩汩流出湯藥,與坍塌的擔架撞成一團。原本搭建好的隔離棚早已被熊熊烈火吞噬,劈啪作響。孟茗璧逆著逆流粗暴地穿過人群,一眼便鎖定了火場中央那名神情驚恐的年輕男子。
男子頹然跌坐在地,一雙手正不受控制地瘋狂燃燒。赤紅的火焰自他掌心源源不斷地湧出,宛如活物般沿著焦黑的地面四處蔓延。而他自己,顯然比任何人都要害怕。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男子歇斯底里地甩著雙手,試圖甩掉那附骨之疽。可火勢非但沒有熄滅,反而借著風
勢越燒越旺。
「救命!誰來救救我!」
他顫抖著低頭,那詭異的火焰甚至已經順著手臂開始向上攀爬,可火焰過處,竟不見半分皮肉損傷。那雙眼裡,只剩下理智崩潰的絕望: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明明什麼都沒做……」
楚景實黑袍一動,落在孟茗璧身側,目光微沉:「後退。」
然而話音未落,旁邊已傳來雲妄虛有些發冷的聲音:「不是火災。」
眾人同時回頭。雲妄虛看著那名被烈火包裹的病患,平日裡吊兒郎當的神情早已盪然無存,滿是凝重: 「他開始異能化了。」
孟茗璧心頭一震,齊辭更是直接變了臉色。雲妄虛望著那逐漸被火光淹沒的人影,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還是晚了一步。」
「總得要救救看!」孟茗璧咬牙,足下一點,毫不猶豫地朝著熱浪滾滾的火場衝去。
然而下一瞬—— 轟! 四周的空間驟然扭曲,彷彿整座天地的重量在這一刻突然暴漲了千百倍。
孟茗璧猝不及防,整個人被這股恐怖的威壓死死拍在地上,膝蓋狠狠砸碎了青石磚,地面龜裂開來。她的肩背像是被一座無形山嶽死死壓住,渾身骨骼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連抬頭都變得無比艱難。
「不准去。」 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漠。濃煙翻滾中,林遠生緩步走出,一身長袍被熱風捲得狂亂飛舞。
孟茗璧目眥欲裂,掙扎著抬起頭:「放開……」
林遠生沒有理會她,只是微微側頭,看向遠處那名瘋狂慘叫、已被火焰徹底吞噬的病患。他的神情漠然至極,彷彿正在注視一具早已腐爛的屍體。
「那人,好不了。」
孟茗璧唇角扯出一抹極其譏諷的笑,死死盯著他:「你又知道了?」
「我知道。」林遠生回答得毫不猶豫,平靜得沒有半分遲疑。
他一步步走近,最後在孟茗璧面前停下,緩緩俯身,手指扣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
「因為我說的話,」他輕聲呢喃,「終會成真。」
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孟茗璧的呼吸微微一窒——那裡面根本沒有正常的理智,只有一片壓抑、沉澱了整整八百年的瘋狂與混亂。
林遠生忽然笑了,笑得極輕、極溫柔,卻讓人的心底油然生出一股刻骨的寒意。
「我的能力呀……在不在乎代價的時候,真的很好用。」
他緩緩抬起另一隻手,遙遙指向遠處那名病患。
「我說他沒救,他就會完蛋。」 火勢驟然暴漲,烈焰化作獠牙,病患發出慘絕人寰的淒厲尖叫。
「我說這場火會燒起來,它就燒起來了。」 四周黑煙翻湧如潮,刺目的火光將林遠生的半張臉映得忽明忽滅,像個正在夢囈、卻隻手執掌生死的瘋子。
最後,他重新看向孟茗璧。 那陰冷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近乎哀求,又像魔鬼最深沉的誘哄:
「所以別去了……別做徒勞的犧牲,好不好?」
「求妳了。」
最後那三個字,輕得像一縷將散未散的煙。孟茗璧卻莫名覺得胸口一陣發悶,她彷彿聽見了有什麼東西,正從眼前這個人的身體裡,一點一點、無可挽回地崩塌粉碎。
……
火場邊緣,在孟茗璧被林遠生領域壓制的瞬間,齊辭慌忙地揮舞著手中的卷軸,急得直跳腳:「小孟大人!喂!冷靜點啊!」
楚景實目光微凝,沉聲搖了搖頭:「讓她自己解決。」
突然,地面傳來一陣劇烈的晃動,隨後轟然龜裂! 雲妄虛眼疾手快,身形一扭便大跨步跳到楚景實身邊,險險避開了原先位置的裂縫。他順勢抬手搭在額前,眺望著火場中心的動靜。當看到林遠生居然扣著孟茗璧的下巴時,雲妄虛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感嘆道: 「林遠生這瘋批,終於徹底瘋啦!」
「齊大人!麻煩你開個陣,把鎮民集中進去!我跟楚木頭去支援小孟大人!」他一邊沒正經地喊著,一邊早已拔地而起,靈巧地跳上殘破的屋頂,踏著瓦片快速奔跑起來。 楚景實不發一言,黑袍獵獵,化作一道殘影緊跟其後。
被留在原地的齊辭嘴角抽搐:「……是挺麻煩的。」 話是這麼說,他動作卻半點不慢,反手乖乖地掏出染義,深吸一口氣大喊道:「染義!結陣!」
嗡——! 耀眼的金色陣法光幕如水銀瀉地般緩緩降下,漸漸形成一個巨大的保護圈。圈子內,震動的地面奇蹟般平息下來,扭曲的空間復原,連那兇猛的火舌也只能徒勞地舔舐著金色光幕,無法穿透半分。
齊辭抹了一把汗,扯開嗓子喊道:「各位!如你們所見,這裡頭是安全的!想活命的就趕緊滾進來!」
四處逃竄的鎮民裡,原本驚慌失措的人群頓時一僵。有人停下腳步,有人半信半疑地回頭,也有人只當作耳邊風繼續亂竄。
齊辭額角青筋暴起,咬牙切齒地怒罵:「信不信隨你們!反正不進來你們也頂多死一死!」
這話一出,一名懷裡緊緊抱著孩子的婦人狠狠咬牙,深呼吸一口氣:「反正左右都是死!倒不如賭一把!」說罷,她一低頭,拔腿便往陣法裡衝。 周圍的眾人死死瞧著,見那出頭鳥進去後真的安然無恙,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恐懼,紛紛掉頭瘋狂湧入。
「快!真的有效!」
「別推我!別搶我的位置!」
「當真是神仙下凡救世了啊!」
「道長慈悲!道長慈悲啊!」
「有救了!我們有救了!」
此起彼落的感恩與哭喊聲從陣法內潮水般傳來。然而,齊辭握著染義的手卻微微一僵。 有那麼一瞬間,漫天的火光與耳邊的呼喊重疊,他忽然穿過漫長的歲月,想起了八百年前的孟靈靜。
想起當年那些同樣跪在地上瘋狂磕頭的人。
想起那些滿懷希冀、試圖抓緊救命稻草而伸出的手。
想起那些口口聲聲喊著救命的人。
最後……畫面定格在防線崩潰後,那場燒紅了半邊天的業火。
齊辭緩緩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中正散發著微光的卷軸,久久沒有說話。
「救世嗎……」 他輕聲呢喃,聲音低不可聞。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隔著八百年的生死,問著某個早已不在人世的故人。
下一刻,他心頭一陣煩躁,忽然狠狠抓了一下自己的頭髮,像是要把那些沉重的回憶甩掉。隨即,他擺出一副惡狠狠的惡人嘴臉,朝著陣法裡那群痛哭流涕的鎮民怒吼:
「神仙個鬼啊!再強的老子也是會累的!有空在那裡喊神仙,不如趕快搭把手,幫身後的老人小孩騰個位置!」
人群被他這一嗓子吼得集體一愣,隨後似乎被這人間煙火氣的怒罵罵醒了,竟真的開始手忙腳亂地互相扶持、幫忙騰挪空位。
齊辭看著這一幕,在混亂與喧囂中,沉默了很久。
……
另一邊,火場中心。 孟茗璧冷眼看著眼前這隻扣住自己下巴的手,心底泛起一陣強烈的噁心。
白皙、冰涼,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簡直像是死人的手。 現在這隻手卻緊緊扣著自己,而自己剛才居然只能任由他擺布。
……任由嗎?她孟茗璧字典裡就沒這兩個字!
「你也看到那道士的筆記了。」她頂著威壓,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所以,現在我知道真相了。」林遠生微微偏頭,嘴角掛著扭曲的笑,卻絲毫沒有要鬆手的意思。
「你們這群人呀……永遠都喜歡自以為是地去干涉別人。擺出一副為了他人著想、大公無私的牌坊,實則骨子裡,不過是為了滿足你們自己那點自私自利的聖心罷了!」
說到這裡,林遠生像是被戳中了什麼狂熱的開關,突然仰天狂笑起來:「哈哈哈!好一個靈血救人!好一個火燒湘玉鎮!好一個丟車保帥啊!」
「那又如何?!」孟茗璧毫不示弱地反唇相譏:「至少她最後做了選擇!你呢?八百年了,你除了躲在陰暗角落裡、抱著死人的牌位不放,你還做過什麼?!」
林遠生的笑容驟然僵在臉上,眼神泛起一絲短暫的怔愣。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陣清亮刺耳的笛音破空而起! 尖銳的音浪如實質般狠狠撞在林遠生的領域上。下一瞬,孟茗璧只覺得肩上一輕,那股重若山嶽的束縛驟然消散。
「謝了!」孟茗璧身形拔地而起騰至空中,朝遠處高呼。
「專心點!」 回應她的,是雲妄虛有些氣急敗壞的喊聲。與此同時,戰場周遭無數殘破的瓦礫、碎石,此刻竟如暴雨梨花般騰空而起,化作無數尖銳的箭矢向他們瘋狂襲來。 雲妄虛死死抿著唇,修長的手指快速在玉笛上跳躍。笛音節奏陡然加快,音調忽高忽低,帶著操控萬物的冥力。那些飛襲而來的瓦礫在空中猛地一滯,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硬生生抓住,隨後在空中猛然調頭,帶著刺耳的破空聲反向朝著林遠生狠狠砸去!
而另一頭,林遠生怔愣的時間極短,僅僅是眨眼之間。 可這短短的一瞬,對於一直蟄伏在暗處的楚景實而言,已經太夠了。
「咻咻咻——」 幾枚漆黑如墨的暗器在漫天瓦礫的掩護下,無聲無息地沒入了林遠生的頸肩。
恍惚過後,林遠生突然感覺頸肩傳來一股鑽心的劇痛。他震驚地摸向受傷的地方,指尖沾染上的,竟是冰冷刺骨、被注滿了霸道冥力的暗器。下一瞬,漫天塵煙中,一隻指節分明的大手帶著凌厲的勁風,如鷹爪般直扣他的咽喉。林遠生瞳孔驟縮,腳下一錯,狼狽地向後暴退。 轟然聲中,他原本站立的地面被倒飛回來的瓦礫狠狠砸出無數深坑。
林遠生險險躲開楚景實那一記殺招,身形剛站穩,耳邊就傳來雲妄虛那張揚且欠揍的調侃: 「楚木頭,你不行啊。」
楚景實:「閉嘴。」
雲妄虛:「這都抓不到?退步了啊。」
下一秒,雲妄虛笛音猛地一轉,原本墜落的一堆碎石瓦礫再度被激活,從林遠生背後的死角狠狠砸了過去!
被迫配合的楚景實沉吟片刻:「……謝了。」
雲妄虛:「不用謝,記得欠我一頓大餐。」
林遠生此時雙眼通紅,宛如受傷的野獸般怒吼一聲。他雙手猛然舉向天空,四周地面轟然炸裂,無數粗壯的漆黑藤蔓如同巨大的毒蛇般破土而出,瘋狂地向空中突刺。
孟茗璧在空中靈巧地翻滾閃避,她眼神一凜,反手從背後卸下長弓,握緊。藏在袖中的纖細手臂瞬間發力,弓拉如滿月, 數道凌厲的箭矢破空而去,精準地沒入藤蔓之中。然而,那些藤蔓皮糙肉厚,箭矢射進去竟如泥牛入海,毫無效果。
「這些鬼東西皮太厚!要攻擊他的本體才有效!」孟茗璧在空中高聲提醒。
「滋——道——啦——!」雲妄虛含糊不清地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笛聲一刻未斷。
林遠生一邊瘋狂閃躲著這幾人的連環圍攻,一邊要在神智混亂中與雲妄虛爭奪那些瓦礫碎石的控制權,同時還要分心操控藤蔓突刺,整個人顯得狼狽不堪。 他憤怒地咆哮著:「三打一!修仙名門,好生光彩啊!你們就那麼相信那神棍留下的鬼話?!」
「沒有全信。」 一道幽靈般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出現在林遠生的右耳旁。林遠生慌忙側身閃避,然而還是慢了一步,他的整個右手手臂瞬間被一柄由純粹冥力凝結而成的漆黑長劍齊肩砍下!
「你何時換的武器?!」林遠生慘叫一聲,瘋狂暴退。他看著自己傷口處正緩緩蠕動、試圖重新生長出的新右手,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更讓他恐懼的是,那個楚景實的身影在砍出一劍後,竟然再度消失在迷霧之中。
林遠生此時徹底慌亂了。不只是因為被打得節節敗退,更因為他震驚地發現,自己的身體變得沉重無比,力量像是被套上了沉重的枷鎖——他竟然無法像平時那樣來去無蹤了。 為什麼會這樣?!
「對了,剛才那枚暗器!」林遠生咬牙切齒,那暗器上絕對抹了極厲害的毒,或者動了什麼手腳,在瘋狂蠶食和限制他的力量!
遠處的雲妄虛顯然也察覺到了對方的遲鈍,他一邊維持著笛音,一邊抽空朝楚景實的方向扯著嗓子喊:「ㄟ對了,楚木頭,你剛才到底給他下了多少毒啊?」
楚景實:「全下。」
畢竟,他也不確定哪些毒藥對隙魂有效。不過照他剛才的觀察,林遠生體內的力量正在發生詭異的傾斜——陰氣開始瘋狂偏重。隙魂的力量本該是混濁、混沌的,這種脆弱的平衡一旦遭到冥毒的破壞,他的修為自然大打折扣。
雲妄虛扯了扯嘴角:「……行,你狠,好樣的。」
「你們就算相信那神棍也沒用!我也是被他一手造出來的!我知道的真相,比你們所有人加起來還要多!」林遠生歇斯底里地憤怒吼道。
「那你倒是先把資訊吐出來給我們呀!」雲妄虛在空中把白眼快翻到後腦勺去了。
「你管他那麼多幹嘛?!打他就是了!」孟茗璧惡狠狠地搭箭拉弓:「打殘他,就算幫我阿姊報仇了!」
「……我看妳純粹是想找人撒氣吧。」雲妄虛在旁邊小小聲地吐槽了一句。
「報仇?哈哈哈!還報仇呢!小孟大人!」林遠生像是聽到了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話,一邊再度瘋狂控制藤蔓砸向雲妄虛和孟茗璧,一邊病態地大笑:「當年那神棍真正的目標,本就是孟靈靜大人!但後來替她承受這一切、變成隙魂留下來受苦的人是我!某種程度上,妳孟茗璧更應該跪下來對我感恩戴德才對!」
此時,周遭翻滾的火舌已經舔舐上了部分漆黑的藤蔓,熊熊烈火順著藤蔓瘋狂蔓延。 一條帶著劇烈高溫與火焰的火藤蔓宛如長鞭般破空而來,狠狠抽向空中。孟茗璧神色一凜,在空中一個狼狽的翻身險險閃過,可落地的動作卻明顯慢了半拍。
她沒有顧及自己差點被燒傷的衣角,只是死死地盯著遠處歇斯底里的林遠生:
「你……說什麼?」
林遠生咧開嘴,看著她震驚的神情,笑得扭曲而惡毒。
「怎麼?」
「妳居然不知道?」
「我還以為,妳們家那位偉大的孟大人,臨死前把什麼齪事都告訴妳了呢。」
孟茗璧如遭雷擊,整個人狠狠一震,握著長弓的手開始不可抑制地顫抖。
「妳以為她死得很可憐、很偉大是不是?」
「那妳知道『隙魂』到底是個什麼醃臢東西嗎?!妳知道清醒地活著、親眼看著自己的身體和靈魂一點點變成怪物的感覺,有多痛苦嗎?!」
林遠生瘋狂地笑著,笑得前仰後合,甚至快要喘不過氣來。
他猛地止住笑,死死盯著孟茗璧,一字一頓:
「孟茗璧,我告訴妳。」
「當年如果不是我代她留下來……困在那場業火裡變成怪物的,可能就不只我一個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結果偶的段考因為颱風延期了.......唉,就不行讓偶早死早超生嗎?!?!
反正偶就更新啦。
然後偶要提醒一下,林某某在瘋掉時說出來的話對他來說是真的,但可能是扭曲的......反正別全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