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的廝殺聲在沈燕踏入土地廟的那一刻,彷彿被某種無形的威壓生生掐斷。
「退下。」
沈燕抬了抬手,聲音清冷如舊,在暴雨的轟鳴中卻具備著不可置疑的穿透力。
影二與周圍的影衛整齊劃一地收劍,如同一道道漆黑的影子,瞬間退入破廟坍塌的斷壁殘垣之中。
月研也扶著傷痕累累的身軀,帶著殘存的觀月閣弟子,滿眼戒備與震撼地退到了白昭寧身後。
大理寺的暗紫玄鷹,就這樣在滿地殘肢與黑血的修羅場中,一步一步朝著她走來。
他走得那樣慢,大理寺卿的官帽戴得一絲不苟,甚至連袍角上刺繡的鷹爪,都未曾沾染上半點地上的污血。
「妳就這般信不過本官?」
沈燕在她身前三步駐足,眼底深處那一抹亢奮尚未完全褪去,卻在對上白昭寧那雙布滿血絲的鳳眼時,驟然柔和了下來。
「你知不知道死士和定北軍剛才差點……」
白昭寧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她看到沈燕緩緩伸出右手,修長的指尖不帶一絲猶豫地,輕輕覆在了她握著短匕的左手手背上。
他的掌心,熱得燙人。
「知道,但讓我更確定乾氏入局了。」
沈燕低笑,那笑聲悶在他的胸腔裡,帶著一抹計謀得逞
「她害怕了,顧淮在保和殿上,臨死前,把前皇后乾氏二十年前私用御印、偽造密旨、勾結北境定北王府逼退陸子衿,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吐了出來。」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震得白昭寧身後的月研倒吸一口涼氣。
白昭寧的瞳孔驟然緊縮。
她看著沈燕,看著他那張精緻卻冷酷的臉,這才後知後覺地明白過來。
「所以……蕭永廉的人頭,逼顧淮在大殿上反咬皇室,就是為了引乾氏和定北王府狗急跳牆,急著把我殺了?」
「顧淮不死,乾氏和定北王在京城的眼線便不會動。保和殿下令封鎖消息,乾氏一定還藏了什麼她唯一的選擇,就是趁消息傳出去前,將妳這個白家唯一的餘燼抹殺。」
沈燕的指尖微微用力,將她冰冷的手死死扣住,鳳眼中閃爍著清冷而狂熱的光芒
白昭寧一臉愣住。
「這土地廟,是給乾氏和定北王府設下的刑場,他們不出兵馬,韓征的刑部怎麼名正言順地去找他們?」
在沈燕的這局棋裡,每個人都以為自己是收網的黃雀,卻不知從蕭永廉人頭落地的布局開始,她們每走的一步,都是在替他鋪路。
從他拿白昭寧當最完美的餌,讓所有人一起跌進這骯髒的泥潭,可是在風暴真正降臨時,他卻早已在外撐起了一柄遮蔽風雨的傘。
此時看著滿地的定北軍私兵屍體,她心中那股被悲憤,終於化作了一種看透一切的冷冽。
定北王府為了保全名譽,不惜與乾氏死士合流。
「何其可笑,何其可笑啊!」
白昭寧自嘲地勾起嘴角,那抹冷笑比夜雨還要妖異。
她猛地睜開雙眼,眼底的淚痕早已被狂風吹乾,只剩下歷經萬劫後的決絕。
「沈燕,大景朝堂已負白家,我早已無退路。」
她緩緩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瘋子。
大雨將他身上的紫蘇香氣沖散。
在權謀利用最極致的枯骨上,開出了一朵沾滿髒血卻無比真實的花。
「妳說過,妳還欠本官一條命。」
沈燕突然上前一步,那一身暗紫朝服與她的玄鐵裝甲狠狠地撞在一起,在黑暗中發出沈悶的撞擊聲。
他無視周圍觀月閣弟子的目光,扣著她右手的手腕猛地發力,手腕上的肌肉隱隱泛白。
他湊到她耳邊,聲音低沈而霸道,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佔有欲與瘋狂
「泥潭已陷,就再也沒有乾淨的時候,只要本官還在,這大景便休想安穩。白將軍,妳欠本官的命,將用這大景朝堂乾氏的血,一筆勾銷,如何?」
白昭寧僵在原地,任由冰冷的夜雨砸在臉上。
手臂和肋下的舊傷在衣服下隱隱作痛,提醒著她昨夜與今日的連番驚險。
她感受到掌心裡短匕的餘溫,感受到沈燕身上那股癲狂時,那個感覺又在她內心深處徹底點燃。
權臣又如何?帝王如何?定北王府又如何?
既然這大景的龍椅容不下忠臣的骨血,那她便順了沈燕的意。
「不還。」
白昭寧自嘲地笑了一聲。
「那是白家該要回的血債,今晚乾氏與定北王的私兵也全死在這裡,那接下來……」
白昭寧黑色的斗篷在風雨中猛地一揚,整個人化作一道玄色的殘影,長槍重重一杵,發出沈悶的悲鳴
沈燕立在雨中,看著那尊在雷電交加下重燃將魂的復仇神像,眼底那一抹殘忍而敏銳的清冷,終於徹底化作笑意。
「影衛聽令,配合刑部韓征。」
沈燕那道的命令甫一落下,影二與數十名影衛便如同破空而去,身形一展,再度融進了那片夾雜著血腥味的暴雨狂瀾之中。
土地廟內,一時間只剩下沈燕與白昭寧。
月研與觀月閣的弟子自覺地守在外圍。
白昭寧沒有去看那些退去的影衛,而是將那雙布滿血絲、卻亮得驚人的鳳眼,死死釘在沈燕那張精緻而清冷的臉龐上。
「沈燕,我欠你的,不打算用這種方式還你。那是白家血債。」
沈燕聽了這話,非但沒有動怒,那一雙微瞇的眼中反而激盪出一股愉悅。
「好。」
沈燕微微低頭,湊得極近,他身上原本被大雨沖散的紫蘇香氣,似乎又隨著他溫熱的呼吸重新將她包裹。
聲音低沈而黏稠,帶著一種令人戰慄的溫存
「將軍當真是一點都沒變。卻唯獨算漏了,妳這頭北境的孤狼,到了京城依然不願意向本官低頭。」
白昭寧鳳眼微橫,左手猛地一翻,竟是生生掙脫了沈燕的箝制 。
「低頭?」
寒光在殘陽散盡後的黑夜裡暴漲。
「你拿我當餌,清了清風衛,殺了蕭永廉,如今這破廟算計乾氏和定北王府,難道還妄想本將軍對你感恩戴德?」
他看著她,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殘忍而敏銳的清醒 。
沈燕迎著她的鋒芒,聲音低得如同情人間的呢喃。
「白昭寧,這朝堂本從不乾淨,也休想全身而退。不論如何,這溫度,是真的。」
兩人的呼吸在冰冷的夜雨中交織,像是開在白骨堆上的血色玫瑰,帶著毒刺,卻美得動人。
感覺這細雨間,有什麼開始改變了。
與此同時,京城內城刑部官署,正經歷著一場無聲的清洗。
刑部侍郎韓征一身官服早已被顧淮的鮮血染得斑駁,他癱坐在偏廳的太師椅上,看著部下送來的乾氏死士與定北軍私兵合流圍剿的密報,雙手不可抑制地顫抖著。
「御書房私印……前皇后乾氏……定北王府……」
韓征閉上眼,自嘲地苦笑。
他本以為自己今晚在保和殿上是在維護大景律法的最後一絲尊嚴,卻沒想到,險些命喪刀鋒。
皇帝盛怒,下令封鎖消息,可如今乾氏的死士大張旗鼓地在城外圍剿白昭寧,甚至連定北王府的私兵都參與其中,這無異於將通敵弒君、弒子誅臣之事坐實。
「這是要逼所有人,陪你一起當這大景的罪人。」
韓征睜開雙眼,眼底那一抹正氣。
他知道,大景早已沒有所謂的規矩,如果他此時再裝聾作啞,那他手裡握著的,就不是大景的律法,而是掩蓋皇家骯髒血統的遮羞布。
「來人!」
韓征霍然站起身,聲音冷硬
「傳刑部上下封鎖乾氏一族府邸,我刑部……依律查抄!」
沈燕在保和殿的沈默,而韓征此時的依法辦事,則成了刺穿乾氏與定北王府最後防線的針。
而在城外驛站,定北王府在京城的據點,氣氛卻是死一般的死寂。
幾名僥倖從土地廟外生還的定北軍破甲步卒,此時正跪在密室中央,戰戰兢兢地匯報著剛才那場慘烈的反圍剿。
「……失敗了。沈燕早有埋伏,與白昭寧……將派去的人,全殺了。」
主位之上,定北王府的一名幕僚面色鐵青,攏在袖中的雙手驟然握緊。
定北王爺本為了不讓密旨曝光,不惜與昔日的死敵聯手,試圖在城外將白昭寧這個白家唯一的餘燼抹殺。
可他沒有想到,沈燕竟然會用自己的影衛。
「沈燕這狼崽子,心思太深了。」
那人咬牙切齒地厲喝
「故意讓顧淮在大殿上把事情鬧大,就是為了逼我們動手!現在私兵全死在外廟隨時都會被發現!」
定北王府為了保全名譽而選擇背叛昔日的袍澤,卻不知從他們伸出刀鋒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成了一顆死子。
漫天的暴雨依舊沒有停歇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