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昭寧回到京城南郊的觀月閣療傷。
內堂裡,濃郁的草藥味與炭火的溫度交織在一起,勉強驅散了她那股寒意。
當沾了烈酒的紗布重重擦過她肋下的箭傷時,白昭寧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白窈月一身素雅的白衣,一邊動作俐落且熟練地替妹妹包紮傷口,一邊聽著月研回報保和殿與城外廟的事情。
「昭寧,沈燕這隻的玄鷹,算計之深、手段之狠,已經遠遠超出了我的預料。」
白窈月剪斷繃帶,倒了一杯溫熱的茶塞進白昭寧手裡,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拿妳當誘餌,逼乾氏和定北王府在城外動手,雖然幫白家坐實了冤案的幕後黑手,但也把妳推到了風口浪尖。」
白窈月停頓了許久
「聽姐姐一句勸,妳可以幫沈燕,但妳不能毫無保留地相信他好嗎。這幾日,妳就在這裡養傷、歇息。」
「我知道。」
白昭寧聽從了姐姐的意見,接下來幾日,她過上了久違的安靜生活,一邊調理身體,一邊冷眼看著京城。
某日,白昭寧在熱鬧的西市鬧市打探消息,突然聽聞百姓與茶肆間正瘋狂流傳著一則驚天動地的消息,韓征竟然敢這麼大張旗鼓地查封了京城乾氏的宅邸!
那個平日裡古板正氣、步步謹慎的讀書人,如今竟然直接用刑部的鐵甲衛砸開了前皇后娘家的大門,依律抄家。
白昭寧藏在帷帽下的面孔滿是震驚,她深知,韓征的狂妄背後,必然是沈燕那在借刀殺人。
乾氏被逼入絕境,京城的暴風雨,要在這一夜徹底點燃了。
與此同時,崇仁坊。
雖然乾氏大宅的外圍已經被刑部的兵馬死死圍困,但在深宅內堂之中,氣氛卻比外頭的風雨還要陰冷、暴烈。
「廢物!通通都是廢物!」
主位之上,現任家主乾萬成狠狠地將一名貴的青瓷花瓶砸碎在地上,碎片四濺。
面色鐵青,額頭上青筋暴跳,整個人因極度的憤怒與恐懼而劇烈地戰慄著。
「廟外派去的人全軍覆沒,連定北王府的那幫私兵都死在刀下!如今韓征竟然敢拿著顧淮那死鬼的口供,封條貼到了本官的面門上!皇上封鎖保和殿的消息,分明就是還在猶豫,他韓征怎麼敢?怎麼敢!」
「大老爺,現在不是發怒的時候啊!」
手下跪在一片狼藉的碎片中,臉色慘白地磕頭
「顧淮在殿上把密旨私印的事全抖了出來,皇上離朝,顯然是要將我們當作棄子,用來平息白家冤案的怒火!」
乾萬成深吸了一口氣,眼底那一抹狠毒攀升到了頂點。
他知道,大景的皇帝景齊晏從沒信任過他們。
而沈燕就是衝著乾氏來的,但乾氏一族掌管朝堂百年,絕不可能坐以待斃。
「皇上不想管我們死活,用乾氏的血來擦乾淨他龍椅上的污點,真是打得好算盤。」
乾萬成自嘲地獰笑起來,隨後霍然轉向身側的死士統領,從懷中抽出一封早已用火漆封死、蓋有特殊暗紋的密旨急件。
「傳令,動用我們在宮裡那條線。把這封密旨急件,不惜一切代價,立刻送進皇宮深處!」
乾萬成的聲音壓得極低,字字透著嗜血的瘋狂
「去聯繫那個人。沈燕想要翻二十年前的舊案。告訴他,配合太子府,計畫要提前了!否則,大家都會一起下地獄!」
「遵令!」
死士統領接過那封沾滿權謀與背叛的密旨急件,身形一晃,瞬間消失在暗道之中。
乾萬成看著外頭黑壓壓的天空,冷笑道
「沈燕,你以為你算準大局?」
後半夜,夜雨再度淅淅瀝瀝地落了下來。
京城內城的一座廢棄角樓上,沈燕一襲玄色長袍隨風獵獵作響。
大理寺卿的朝服已經換下,但他周身那股深沈的死寂卻比黑夜更濃。
「大人,乾氏府邸送出了一封密旨急件,用的是內廷禁軍的腰牌,已經進了神武門。」
影二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在他身後,低聲回報
「正如大人所料,乾氏走投無路,去聯繫皇宮那位老佛爺了。」
沈燕聽了,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微笑。
「那老東西在皇宮隱忍了二十年,手裡握著景齊晏最怕的九龍符。」
沈燕的鳳眼微瞇,眼底閃爍著清冷而狂熱的光芒
「本官故意逼韓征大張旗鼓地查封乾氏,就是為了給那老東西施壓。不把這京城的怪物通通釣出來,怎麼替我的小將軍,把這江山清乾淨?」
「可大人……」
影二有些遲疑
「觀月閣那邊傳來消息,白姑娘今早去了鬧市,此時……恐怕已經猜到您的意圖……」
沈燕的手指驟然一緊。
他的內心深處,因為白昭寧三個字,不可抑制地泛起了一陣暴烈的情感漣漪。
我不打算用這種方式還你
那一句迴盪在腦中。
他想當拽著全天下一起下地獄的人,可那瞬間卻不希望看見她又再受一絲一毫的傷。
「知道了。」
沈燕深吸一口氣,壓下了眼底那一抹轉瞬即逝的脆弱與深情。
與此同時,京城南郊,觀月閣。
白昭寧換上了那身玄色護甲,長髮高高束起,顯得英氣逼人。
她手握那桿玄鐵長槍,槍尖在青石板上劃出一道清脆的火星。
「二姊。」
白昭寧看著眼前的白窈月。
白窈月輕嘆了一聲,伸手替妹妹整理好護甲的鎖扣,眼神沈重
「記住我說的話,可以幫,但別死在他的算計裡。」
「知道。」
白昭寧緩緩收攏左手扶著姊姊手背上。
她抬起頭,權臣、帝王、甚至是定北王府的背叛,這大景骯髒的黑幕已經被生生撕開。
那戲、白家的血淚,都將在這場亂中,迎來最後的清算。
「我想在與沈燕,釐清事情。」
京城的夜雨比北境的風雪更顯黏稠,帶著一股鐵器與宮牆紅漆在暴雨中沖刷出的陳腐氣味。
神武門外,平日裡防守森嚴的御林軍,今夜卻顯得有些死寂。
幾盞宮燈在狂風暴雨中劇烈搖曳,將地上的雨水折射出一片片慘白的光暈。
白昭寧伏在神武門一側的宮牆陰影中,那一身護甲已被雨水澆得冰冷,緊貼在身上的裡衣黏著她肋下與手臂上新裂開的傷口,帶起一陣陣鑽心的鈍痛。
鳳眼微瞇,死死盯著神武門守衛的動向。
「別動。」
一個清冷而熟悉的聲音,毫無預兆地在身後響起。
白昭寧羽睫微顫,卻並未回頭,袖中那柄粗糙的短匕已然滑入掌心。
直到那股淡淡的、混合著墨香與藥草苦澀的紫蘇香氣將她包裹,她緊繃的肩膀才微微鬆了一絲。
沈燕不知何時已立在她的身後。
他早已換下了一身大理寺卿的朝服,穿著一襲極其素淨的長袍,墨髮在雨中半濕,緊貼在蒼白如玉的臉頰旁。
那雙漂亮的鳳眼中,此時翻湧著比夜色還要深沈的暗潮。
「妳這身子,當真是不想要了。」
沈燕扣住她握匕首的左手,指尖冰冷,力道卻霸道得不容抗拒。
「沈大人怎麼知道我會來。」
「影二守著觀月閣門口,自然知道。」
白昭寧自嘲地勾起嘴角,偏過頭與他對視
「保和殿上逼死了顧淮,刑部的兵馬現在正像瘋狗一樣在內城咬人,你這個大理寺卿不躲在大牢裡,反倒跑來這神武門喝雨水?」
沈燕看著她臉上被雨水沖刷得有些發白的傷口,指尖不由自主地撫過她有些乾裂的唇角。
那動作極其輕柔,卻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控制欲。
「本官若是不在,誰來替妳擋下這宮牆裡的明槍暗箭?」
沈燕的聲音低沈而黏稠,在暴雨的轟鳴中,卻有一種強行嵌入她心底的重量。
白昭寧心頭微微一震。
她看著眼前這個瘋子,他一邊將她當作破局最完美的餌,一邊卻又在最危險的風暴中心,用自己的身體替她撐起最後的防線。
這種扭曲的、近乎病態的佔有與守護,讓她那顆在殺戮中冷透的心,竟然泛起了一陣莫名的溫熱。
「沈燕,你說過泥潭可深得很。」
白昭寧反手握緊了手中的短匕,眼中殺氣驟燃
「沒有回頭路。」
沈燕低笑,那笑聲悶在他的胸腔裡。
「本官,從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