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看著眼前這個男人,重重地嘆息了一聲。
大景朝堂在那日保和殿血雨腥風之後,早已沒有了文臣退避的餘地。
「沈大人,今日之事,暫且替你按著。但你答應若有半點差池……」
魏征按著腰間佩劍,神色凜然。
「只要五皇子登基,魏大人,本司從不食言。」
沈燕微微頷首,眼底的瘋狂漸漸沉澱為一片冰冷的寒淵。
魏征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即翻身上馬,一揮手
「收兵!回城!」
大隊的禁軍如潮水般退去,鐵蹄踏碎泥濘的聲響漸漸遠去。
原本喧囂的古道,此時只剩下呼嘯的風聲,與蘆葦葉摩挲的沙沙聲。
風雨徹底停了。
天際泛起了一抹慘淡的魚肚白,將這片滿是屍首與血污的荒野照得一片慘白。
白昭寧靠在月研身上,雙手死死扣著那桿玄鐵長槍,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的目光,從剛才起就沒有離開過沈燕。
「承德王府……沈敬……」
白昭寧沙啞地開口,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她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著,混亂的真氣與身上的傷口同時拉扯,帶來一陣陣鑽心的劇痛。
「沈燕,你與承德王,究竟是什麼關係?」
她死死盯著他。
她知道沈燕是承德王養大的,可方才聽到的那些對話監視、算計、防備,哪裡有半點父子之情?
那簡直是恨不得將對方碎屍萬段的宿敵。
沈燕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任由晨光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
那襲深紫色的官服在微光下顯得有些黯淡,原本一塵不染的衣角,此刻也沾滿了泥水。
「將軍,想知道太多,可不是個好習慣。」
沈燕轉過頭,精緻的臉上重新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的假面。
「那你剛才說……已經是個死人了。」
白昭寧卻不肯放過他,拖曳著沉重的玄鐵槍。
泥水漫過她的戰靴,她的臉色慘白。
「是發生什麼?」
白昭寧緊逼著他,眼眶泛著一抹猩紅。
她想到了自己,想到了玄甲軍、白家滿門,滿門的忠烈最終換來的是一紙殺旨。
她看著沈燕那雙漆黑如墨、沒有一絲活人溫度的眼睛,心中忽然升起一個荒謬卻又無比真實的念頭。
「你與我……一樣,對嗎?」
白昭寧的聲音微微顫抖,那是一種在深淵中看見同類的震顫
「你也是……被你最信任的人,背叛了,對嗎?」
沈燕的身體,在聽到「信任」這兩個字的剎那,微不可察地僵硬了。
他眼底深處那抹玩味的笑意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陰鷙與瘋狂。
他修長的手指死死扣著黑骨折扇的扇骨,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刺耳的脆響。
「一樣?」
沈燕一步跨到白昭寧身前,身形帶起一陣冰冷的狂風。
他俯下身,那張近乎妖異的臉龐陡然逼近白昭寧,兩人的呼吸在濕冷的空氣中交纏。
他的眼中燃燒怒火,聲音壓得極低,卻像是一把生鏽的銼刀,在白昭寧的心口狠狠摩擦
「白昭寧,妳別太高看了自己,也別太高看了我。」
「白家是滿門忠烈,死得悲壯、死得不光明磊落。可本司呢?」
沈燕的神經質般地低笑起來,笑聲低沉而沙啞,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自毀氣息
「本司從出生那一刻起,就是這世上最髒的棋子。被送進承德王府的那一天起,本司就已經死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地獄裡了。」
「我與妳不一樣,妳是人,哪怕在泥潭裡也還是個人。」
沈燕伸出冰冷的手指,輕柔卻又無比殘忍地在白昭寧臉頰上的血痕上劃過。
他的指尖帶著微微的顫抖,眼中的神情既像是在撫摸最珍愛的至寶,又像是在欣賞一件即將破碎的瓷器。
「我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妳那毫無用處的憐憫。」
白昭寧呼吸一滯。
她看著近在咫尺的男人,看著他眼中那股濃烈得幾乎要將人溺斃的孤獨與瘋狂。
她能感受到他指尖傳來的、比這晨風還要冰冷的溫度,也能感受到他內心深處,那道早已腐爛、卻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她想抬起手,想抓住他的衣襟,想問清楚二十年前究竟發生了什麼。
可她剛一動,體內乾枯的經脈便爆發出一陣劇烈的絞痛,喉頭猛地甜,一口鮮血直接噴了出來,將她胸前的暗銀色甲冑染得一片猩紅。
「將軍!」
月研驚呼一聲,連忙上前扶住白昭寧搖搖欲墜的身體。
沈燕的手指懸在半空中,指尖上沾著白昭寧剛剛噴出的血跡。
那血是熱的,滾燙無比,幾乎要將他冰冷的身軀灼傷。
他看著面色如紙、連站立都成問題的白昭寧,眸光深處的情緒瘋狂翻湧。
有那麼一瞬間,他想不顧一切地將這個頑固的女人抱進懷裡。
但還不能。
在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承德王府才剛剛開始,將這局勢正軌現在還處於最危險的時間點。
他每往前走一步,腳下都是刀山火海。
他還不配擁有溫度,不能連累她。
沈燕的手指一點點攥緊,將那抹溫熱的血跡死死攥在掌心。
他緩緩直起身體,臉上再次恢復了那副無懈可擊的冰冷面具。
「還不快帶你主人回去療傷。」
沈燕轉過頭看相月研,聲音不帶一絲溫度。
「痾……是!」
月研警惕地看著他。
「帶妳家將軍滾回觀月閣。」
沈燕長袖一拂,背過身去,不再看她們一眼
「在妳的傷好利索之前,本司不想在京城看見妳這副半死不活的鬼樣子。」
「沈燕,你……」
白昭寧咬著牙,試圖推開月研上前。
「今日救妳,不過是為了不讓承德王府拿到妳的屍首去威脅我。」
沈燕冷冷打斷她,語氣裡滿是嫌惡與不耐
「別死在路上,那樣,本司會覺得很無趣。」
沈燕說完,變上了影衛稍早拉來的馬車,便離去。
「沈大人,告辭。」
月研深知白昭寧的傷勢不能再拖,再加上這裡剛經過一場血戰,隨時可能有承德王府的後續人馬摸索過來。
她朝著那離去的馬車微微躬身,隨後咬牙將近乎脫力的白昭寧強行背在背上。
白昭寧趴在月研瘦弱的肩膀上,視線開始變得有些模糊。
她看著那個矗立在泥濘古道上、漸漸被晨霧籠罩的車駕。
那一刻,卻又……無比的孤單與淒涼。
「沈燕……」
白昭寧在心底低低地喚了一聲。
有些謎題還未解開,有些恩怨還沒算清。
但在這風雨飄搖、天下為局的亂世裡,不論他是毒蛇還是厲鬼……
她似乎感覺自己終究是與他綁在了一起了。
京城的晨霧在大雨初霽後並未散去,反而混合著草木與泥土的腥味,在古道林木間拉扯出大片慘白的帷幕。
月研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在泥濘的古道上。
她的肩膀瘦弱,卻死死咬著牙,將早已昏厥的白昭寧負在背上。
在她們身後,僅存的四名觀月閣弟子相互攙扶著,每個人身上都帶著深可見骨的刀傷,血水順著破碎的衣角一路滴落,在身後的青石古道上拖曳出一條怵目的紅線。
「…再撐著點……」
月研的聲音帶着止不住的哭腔與乾啞。
昨那餘幽死士的手段實在太過驚悚,若不是沈大人的影衛與魏大人的軍隊及時趕到,她們今日絕無可能活著離開那片蘆葦蕩。
白昭寧靠在月研的肩頭,呼吸微弱得宛如風中殘燭。
她的一隻手無力地垂在身側,掌心裡還殘留著玄鐵長槍冰冷滑膩的血跡。
她的眼皮沉重無比,可腦海中卻像是有萬馬奔騰,不斷迴響著沈燕在風雨中的那聲嘶吼,以及他指尖劃過她臉頰時,那種近乎顫慄、卻又冷得徹骨的溫度。
……已經死在……地獄……
她喃喃自語,嘴唇乾裂,滲出絲絲血珠。
「將軍,您說什麼?」
月研側耳去聽,卻只聽見白昭寧口中一陣痛苦的低喘。
不知走了多久,一輛馬車奔駛而來。
「找到了!」
月研幾乎是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看去。
是觀月閣的眾人。
伴隨著一陣沉重的吱呀聲,馬車停在近呎。
「昭寧?!」
一聲充滿驚恐與難以置信的尖叫瞬間劃破寂靜。
白窈月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見到月研與白昭寧的那一剎那,她整個人如遭雷擊,臉色在瞬間褪得煞白。
她大步衝上前,顫抖的手試圖去扶白昭寧,卻在觸及那滿是血水與泥沙的暗銀色甲冑時,猛地縮了回來。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會傷成這樣?!」
白窈月看著白昭寧那張沒有一絲血色、唯有唇角帶著乾涸黑血的臉龐,眼眶瞬間猩紅,尖銳的聲音裡帶著極致的驚懼與震怒
「不是只是承德王府派來刺探京城的暗兵而已?!派了閣精銳去接應你們,怎麼會……怎麼會落得這般慘狀?!」
「……閣主…情報有誤…不只是暗兵而已。」
月研與觀月閣眾將白昭寧小心翼翼地放在馬車內
「那不是普通暗兵……那是承德王府的死士!連沈大人都詫異還有這牌!」
「死士?承德王不是就影衛嗎!」
白窈月自幼熟讀天下祕辛與各家底牌。
她清楚了解每一個家門的底細,如今承德王府竟然有觀月閣都不知道的事,這背後所代表的含意了。
「沒錯,我們到時,將軍已斬殺了兩人,但以傷勢嚴重!」
「那些人沒死絕!?」
「是的……魏大人領軍對出現,剩餘八人便瞬間散開離去。」
「沈敬……在大景京畿動用這等妖兵?!」
承德王府不計代價豢養出來的死士,從未示人。
如經局勢這般竟出動那批死士………
白窈月看著呼吸漸漸微弱的白昭寧,強逼著自己冷靜下來,厲聲喝道
「還愣著幹什麼?!先帶將軍回閣!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