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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花謝間,折戟》第四十九話、新君
觀月閣前一片混亂,僕役們慌亂地將白昭寧及其他眾人抬進了屋內。
空氣中,那股濃郁得腥味,經久不散。

內室,地龍燒得極旺,溫熱的空氣卻依舊無法驅散那股若有似無的死氣。
白昭寧身上的重甲已被一件件小心地卸下。
金屬片落在銅盆裡,發出刺耳的碰撞聲,盆中的清水在極短的時間內被染成了黏稠的暗紅色。

白窈月站在床榻旁,看著醫女用剪子鉸開白昭寧被血肉黏連的裡衣。
當看見小妹肩膀上那個被玄鐵鉤鐮槍生生撕裂、外翻著森白骨碎的巨大傷口時,她深吸了一口气。

「二姊……」

病榻上,白昭寧的睫毛微微顫了顫,緩緩睜開了雙眼。
她的聲音極輕,宛如一片枯葉。
「別說話!不要命了?!」
白窈月猛地轉過身,按住她想要掙扎起身的身體,語氣雖然嚴厲,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掉,「那沈燕究竟是什麼身分?與我們白家何干?!為何非要趟這趟渾水,白家死的人還不夠多嗎!」

白昭寧看著屋頂精緻的木雕花紋,眼神有些渙散,卻帶著一種異樣的執著
「二姊……若不是昨夜我去攔截那些死士……沈燕定會被王爺……。」
「那又如何?!」
白窈月柳眉倒豎,眼中滿是恨鐵不成鋼的憤怒與防備,「沈燕會不懂王爺的心性嗎?做這些是他咎由自取!」
說到這裡,白窈月蹲下身,緊緊握住白昭寧那隻冰涼的手,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深入骨髓的提防
「昭寧,聽二姊的話。沈燕這種人,不過是因為妳還有利用之處。他救妳兩次,焉知不是他預先設好的局,好讓妳甘願為他賣命?」
「但……」
「讓白家滅門的人都已經死了,我們還有責任恢復家業。」
白昭寧聽著二姊的話,手指微微動了動。

這個詞,她比任何人都懂。
經歷了西厥的背叛、算計後,她的心早已鑄成了鐵石。
她本該是這世上最提防沈燕的人。

可是,為什麼……

當她閉上眼睛,眼前浮現的,卻是沈燕在古道上。

為什麼?

「二姊……錯了。」
白昭寧自嘲般地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扯動了胸口的傷口,讓她疼得眉頭緊鎖
「他也許是……不想活…」

「什麼?」
白窈月一愣。
「即位的新帝……沒有……沈家……。」
白昭寧睜開眼,眼底閃爍著複雜
「沈燕他……拉著這四大家族,一起陪葬。」
白窈月倒吸一口涼氣,震驚得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救我……」
白昭寧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揪心與迷茫
「因為我……與他相似而已……。二姊,我恨被他的算計……」
「可看著他眼裡……總有種萬丈深淵……,這條命……確實……是他救的,這恩情……,我不還,白家家訓可真沒了。」

屋內,一時間只剩下炭火燃燒時發出的嗶啵聲。

白窈月看著妹妹眼中那抹執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她知道,不論如何勸阻,白昭寧與沈燕這兩人掙扎的靈魂,終究是無法回頭地糾纏在了一起。

大景的天下,正隨著正午保和殿內五皇子登基的呼聲而暗流湧動;而這城南的小閣裡,一場關於恩情、算計與宿命的風暴,也才剛剛拉開序幕。

數日後。
大雪初霽,千里冰封的京城在慘白而刺眼的日光中醒來。
今日,巍峨的大景皇城迎來了新帝登基的大典。
這是一場在尚未洗淨的血腥與滔天謊言中撐起的盛典。

保和殿前的漢白玉廣場上,三千五百名身披重甲、手執長戟的禁軍宿衛如鐵鑄雕像般列隊佇立,冰冷的甲片上折射出森寒的白光。
明黃色的天子旌旗與十二時辰幡在凜冽的寒風中獵獵作響,發出如猛獸撕咬般。

廣場中央,巨大的青銅九鼎內,龍涎香與沉香熊熊燃燒,濃郁的紫煙升騰而起,試圖掩蓋幾日前那場宮變殘留的焦煳與乾涸在石縫間的血腥味。
可越是香氣鋪鼻,那股若有似無的鐵鏽味便越是在寒風中往人的鼻腔裡鑽,平添了一股令人窒息的詭異與肅殺。

咚—
咚——
咚———

沉悶而悠遠的建鼓之聲陡然自乾清宮頂端傳出,隨後,設在太和門兩側的中和韶樂齊鳴。
編鐘清脆、編磬沉渾、琴瑟齊奏,宏大、莊嚴卻不帶一絲生氣的禮樂聲排山倒海般激盪在整座巍峨的皇城上空,震得殿宇屋簷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禮官站立在高台之上,扯著高亢而尖銳的嗓音,拖長了音調宣唱。

「新帝登極————百官朝賀————!」

隨著這一聲高宣,保和殿下,黑壓壓的文武百官低垂著頭,按照品階、如潮水般在大殿兩側的漢白玉台階下肅立。
然而,在這莊嚴肅穆的外表下,無數臣子藏在寬大朝服衣袖裡的手都在微微顫抖。
他們眼角的餘光,無一不偷偷瞄向那台階的最頂端。

在那龍椅之側、白玉階的盡頭。

魏征晉升為百官之首,按劍立於百官前列。
他的目光在掠過沈燕時,帶著一抹極深、極沉的警惕與微不可察的嘆息。

這場登基大典,是沈燕親手編織的彌天大網,像是大景四大家族徹底走向覆滅的序曲。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先皇驟崩,儲君作亂。五皇子齊暄,溫潤恭和,深肖朕躬,特命繼承大統……」

隨着翰林學士顫抖的宣讀聲,新帝景齊暄在八名禮儀太監的引導下,緩緩步出了乾清門。

他身著十二章紋袞冕,沉重的冕冠壓在他瘦削的頭顱上,垂落下的十二道冕旒玉珠隨着他的步伐劇烈晃動,發出清脆卻紊亂的碰撞聲。
那明黃色的袞服上繡著日、月、星辰與龍紋,本是至高無上的尊貴,此刻穿在他身上,卻顯得無比滑稽與沉重,像是一具華麗的枷鎖。
景齊暄雙腿微微顫抖著,每走一步,龍靴落在冰冷的漢白玉台階上,都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量。他的臉色在冕旒的陰影下顯得一片慘白,毫無血色。

冷風吹過,他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目光幾乎是不由自主地、帶著近乎哀求的懦弱,看向那最前端立著一道挺拔、尊貴,卻散發著徹骨寒意的紫色身影。

沈燕。

今日他身著一品九蟒朝服,前胸與後背以極細的金線繡著盤旋欲飛的九蟒,金冠束發,雙手交疊籠在寬大的袍袖中。
他那張精緻近乎妖異的臉龐上,沒有一絲一毫的喜怒,唯有眼角下的那一抹陰鷙,在冬日的殘陽下顯得愈發冰冷。
他就那樣靜靜地站著,甚至不需要多餘的動作,那股無形的威壓便如同巨石般,死死壓在在場每一個文臣武將的心頭。

沈燕連眼睫都未曾動過一下。
他只是看著這個由他親手扶上皇位的皇帝,眼神冷漠沒有靈魂。

「登陛下寶座————!」

禮官的聲音再度拔高。
景齊暄戰戰兢兢地跨過保和殿高高的門檻,在文武百官長跪不起的背影中,一步步走向那座象徵至高無上權力的、髹金漆雲龍紋寶座。

「跪——!」
「叩——!」
「萬歲,萬歲,萬萬歲————!」

隨着禮官高亢而悠長的高宣,保和殿外,黑壓壓的文武百官齊刷刷地跪倒在地。
那一聲聲排山倒海、整齊劃一的萬歲高呼聲迴盪在廣場上空,驚雷般在金色瓦片間激盪。
可這萬人景仰、大局已定的隆重氣氛中,卻透著一股令人齒冷的死寂。
這排山倒海的吶喊聲,甚至驚不起天空中一隻盤旋的飛鳥。

景齊暄終於坐上了那張冰冷純金的龍椅。
他那雙瘦削的手死死抓在龍頭扶手上。
迎著階下那一片黑壓壓的臣子,乾裂的嘴唇顫抖著,在禮太監的低聲提示下,僵硬、生硬地和底下的朝臣寒暄了幾句。
他的聲音細若蚊蠅,甚至帶著難以掩飾的哭腔與驚恐。

新帝登基,萬臣扶首。

話音方落,沒等繁縟的大典禮儀完全走完,他便如坐針氈地連忙朝身旁的太監揮了揮手,近乎迫不及待地高宣宣唱。

「退朝————!」

這一聲高宣,如釋重負,卻又無比突兀。

大典就此匆匆落幕,保和殿外的鐘鼓韶樂隨之戛然而止。
百官們面面相覷地站起身,退場時,眾臣陸續走下漢白玉台階,彼此交頭接耳,一時間,宮廷夾道內充滿了不時傳出的閒言閒語。

「新帝這般膽識,與三歲孩童何異?如此大典,竟然寒暄兩句便退朝……」
「噓!你不要命了!這朝堂之上,如今究竟誰說了算,你還看不明白嗎?」
「看先皇這死因蹊蹺,今日登基又這般滑稽,……這大景的天下,怕是……」
紛紛擾擾的議論聲在凜冽的寒風中被吹得散亂。

沈燕站在金鑾殿的一側,冷眼看著退場的文武百官。
他嘴角的笑意涼薄如水,正待轉身拂袖離開這座金碧輝煌卻透著窒息死氣的保和殿。
然而,他剛跨出殿側的雨廊,一個低垂著頭、身著王府侍從悄無聲息地自柱後閃出,攔住了他的去路。

那侍從將頭壓得極低,避開了周圍影衛銳利的視線,自袖中露出一枚熟悉的沉香木腰牌,聲音沙啞。
「沈大人,王爺在西側偏殿暖閣等著您。」

沈燕看著那枚沉香木腰牌,眼眸微微瞇起,眼底深處掠過一抹森寒的戾氣。
片刻後,他嘴角浮起一抹極其優雅、卻也極其殘忍的笑意,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帶路。」

沈燕知道今日勢必與那人一面,看來該把一些事說明白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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