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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花謝間,折戟》第四十七話、幽兵
三名餘幽死士同時身形一晃,手中的精鋼短刃、鉤鐮槍與絞喉鋼絲在暴雨中織出一張巨大的死亡之網,鋪天蓋地般朝著兩女籠罩而下!
寒芒已至眼睫,避無可避。
白昭寧不甘地攥緊了手中的長槍,鮮血淋漓。
父親……昭寧,真的盡力了……

就在這萬劫不復的一瞬間!

「什麼時候輪到承德王府來教訓?」
一聲低沉、優雅,卻帶著無窮戾氣與殺意的清冷聲音,在暴雨中幽幽響起。

餘幽死士手中的短刃被東西彈開,那八人瞬間停住動作。

在漫天激揚的泥水與碎葉中,一道身穿深紫色一品官服的修長身影,不知何時,已然靜靜地佇立在一旁。

是他。

他手持那柄折扇,一塵不染的紫衣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那張精緻俊美得近乎妖異的臉上,此刻沒有了往日的玩味與戲謔,唯有一片令人靈魂都要凍結的徹骨冰寒。

「沈燕……」

白昭寧看著那個在自己最絕望時、踏雨而來的身影,瞳孔劇烈收縮,原本緊繃到極點的心神,在一瞬間,竟泛起一絲連她自己都感到荒謬的安心與委屈。

「影衛。」

沈燕甚至連眼角都沒有分給那些餘幽死士,他的目光,鎖在白昭寧那滿是血污與傷口的身上。

當看見她肩胛處深可見骨的傷口,以及那雙因為失血過多而顫抖不已的雙手時,沈燕握著折扇的手指,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的眼神,在這一刻,徹底變得瘋狂而暴虐。

「一個不留。」

沈燕聲音輕柔,卻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血腥氣

咻!咻!咻!

在沈燕身後的漫天雨霧中,數十鐵面的影衛,宛如扈從般,自虛空中無聲地浮現而出。
影一長刀出鞘,一馬當先,狂暴的殺意在古道上,瞬間化作一場更為恐怖的腥風血雨!

然而,戰火重燃的瞬間,局勢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詭異與焦灼。

餘幽,則是承德王府耗費無數心血、用強行摧毀痛覺、只為殺戮而生的。
在暴雨中的蘆葦蕩中狠狠撞擊在一起!

「殺!」

影一帶著十餘名精銳影衛,身形如影隨形,手中的橫刀如毒蛇出洞,精準地朝著餘幽的要害刺去。

可是,影衛們很快發現了不對勁。

尋常高手一旦被切斷手筋或刺傷氣管,攻勢必定大打折扣。
但眼前的餘幽死士,簡直就是一具具還在活動的屍骸。

噗嗤!
一名影衛利刃穿透了餘幽的右胸,避開了心臟。
若在平時,這已是致命傷。
但那名餘幽死士竟連眉頭都沒皺一下,身形不退反進,任由橫刀在體內拉扯,右手的鐵脊鉤鐮槍帶著萬鈞之勢,狠狠地將這名影衛的肩膀削去一截!

「不要與他們硬拼!」

影一暴喝,身形凌空掠起,橫刀在空中舞出一道圓弧,試圖用純粹的刀氣震碎對方的經脈。

但餘幽死士在三人合擊之下,陣法配合得滴水不漏。
他們甚至利用同伴的身體作為盾牌,一人負責硬接影一的刀風,另外兩人則從極其刁鑽的角度,將淬毒的短刃與鋼絲暴雨般灑向影衛。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利刃沒入肉體的悶響、以及沉悶的呼吸聲交織在一起。
影衛雖然人數佔優,武藝更具靈活性,但在面對這群完全不要命、拿身體當武器的「無感怪物」時,竟也漸漸被逼得落了下風。

幾名影衛在激烈的對折中,因為無法適應對方的瘋狂打法,身上紛紛掛了彩。
沈燕的臉色愈發陰沉。
他修長的手指緊緊扣在折扇上。
就在雙方在泥潭中殺紅了眼,影衛與餘幽都到了生死一線時。

轟隆隆……

一陣沉悶而沉重的馬蹄聲,竟然伴隨著滾滾雷聲,從古道盡頭的雨霧中狂奔而來!
那不是江湖中人的單騎,而是成百上千、紀律嚴明的鋼鐵洪流!

「大景軍隊在此!還不束手就擒!」

魏征一聲中氣十足、威嚴無比的暴喝穿透了漫天風雨。

只見在無數火把與冰冷甲冑的簇擁下,一隊身穿大景制式重甲、手持長槍與勁弩的禁軍精銳,如黑色的潮水般迅速將這片蘆葦蕩重重合圍。

而在那飄揚的「景」字大旗下,魏征一領寬大的官袍已被雨水淋透,但他那張蒼老而剛毅的面容上,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凜然正氣。
他手中高舉著御賜劍,眼神掃向戰場。
大景軍隊上千名弓弩手在瞬間拉開了手中的重弩,森冷的箭羽直指場中的餘幽死士。
排山倒海般的壓倒性威壓面前,即便是再悍不畏死的餘幽,也瞬間判斷出了局勢。

他們是承德王府的死士,若是死在這裡、被人拿了活口。
八名餘幽死士面具下的眼睛微微一沉。

他們沒有絲毫猶豫,幾乎在禁軍合圍完成的最後一剎那,身形同時往後一折,宛如四道輕煙,瞬間消失在茫茫蘆葦蕩與無邊的雨霧之中。

危機,在這一瞬間,被化解於無形。
「魏大人。」
風雨漸歇。
沈燕面色微白,卻依舊保持著那份近乎病態的優雅與從容。
他收起折扇,在泥濘中向魏征微微頷首,雖然神態依然帶著三分玩世不恭,但眼底那抹冰冷的戾氣已在不經意間收斂了幾分。
魏征翻身下馬。
他看著地上那些觀月閣士眾慘不忍睹的遺體及身中奇毒的影衛,又抬頭看了看那一襲一塵不染,唯獨袖口沾著點點暗紅的深紫色官服,眉頭緊緊鎖起,臉上的剛毅正氣中多了一抹深深的憂慮。

「沈大人,今日本不該插手這城外的私鬥。」
魏征的聲音在濕冷的空气中顯得格外沉重,他指向那幾名餘幽消失的方向,直直地逼視著沈燕「想知道,這些人,究竟是誰?」

「殺人不避要害、不畏生死,這般毒辣、俐落的手段,與那清風衛截然不同。這些死士簡直……更為狠絕。大景境內,何時豢養了如此可怕的陰兵?!」

沈燕微微低頭
「魏大人博古通今,您心中,難道真的猜不出一二嗎?」

魏征的身軀猛地一震,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中,驟然爆發出難以置信的驚懼。
「……承德王府?!」

「 當今局勢還有誰能有這些人馬。」

「這是為何?沈大人與王爺……!」

沈燕隨手拂去了肩頭的幾滴雨水,神色漠然得彷彿在談論一個與他毫無瓜葛的陌生人。
魏征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胸中翻湧的驚濤駭浪,轉而用一種極其銳利的目光盯著沈燕

「今夜是你家影衛持著你的玉玦,趕往兵部送出支援信,這才帶著調動令馳援。」
「好在魏大人並無懷疑就派出支援。」
「但我不明白……」
魏征往前逼進了一步,眼神像要將沈燕穿透
「這古道十里荒涼無比,白昭寧與觀月閣的遭遇,也不過發生在短短半個時辰之內。即便沈大人耳目遍天下,又如何能提早預知這一切?」
沈燕微抬起那張俊美近乎妖異的臉龐。
細密的雨絲落在他的長睫上,閃爍著微弱的光芒。
他看著魏征,眼中泛起一絲玩味的笑意
「魏大人,您真以為,這世上有什麼神仙妙算嗎?」
「不,這不過是一場關於人性的推演,而本司,恰巧最擅長的就是將人性的弱點做成棋子。」
沈燕緩緩轉身,走到依然虛弱、正由月研攙扶著的白昭寧身前。
他的目光在白昭寧那帶傷卻依然倔強的臉龐上停留了片刻,隨後才回過頭,看著魏征

「在保和殿大局定下、太子與乾萬成雙雙死於大殿的那一刻起,沈敬便會徹底明白,他養了二十多年的狼,已經掙脫鐵鍊。」

「沈家大業危在旦夕,影衛又被本司暗中收歸麾下。沈敬若想不讓沈家大業在這一夕之間功虧一簣,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將這隻失控的狼重新抓回籠子裡。」

說到這裡,沈燕的手指不自覺地拂過那柄黑骨折扇,指尖微微顫抖
「沈敬生性多疑,他這大半輩子都在防備著本司。本司在北境的一舉一動,尤其是與白家的交集,在老頭子眼裡,本就是不可忽視的異樣。」
魏征聽得手心直冒冷汗,這兩父子之間的算計、防備,簡直已經到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步。

「可你又如何知道,他們會在這裡動手?」
魏征追問。

「我的人在承德王府外守了十三年,王爺的一舉一動都掌握在我手中,唯一沒算到的是那老頭竟然藏了這副好牌。」
沈燕的聲音輕了下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荒涼
「死士從承德王府暗中出關繞開關隘往京城疾行的那一刻起,情報便已送到了本司的案頭。」

「我算準了他們的行軍速度,也算準了……」
他偏過頭,深深地看著白昭寧,嘴角的笑意顯得有些無奈與病態
「也知曉白將軍那傲骨,不會眼睜睜看著那些威脅的死士,就這麼安然無恙地潛入京畿。定會在途中攔截。」

「白將軍,本司說得可對?」

白昭寧迎著他的目光,只覺得那雙漆黑的眼眸裡,藏著不為人知的深淵。
「你都知道?」
白昭寧聲音有些沙啞,那一槍將他刺傷的餘慍未消,此時又添了幾分被看穿的不甘。

「是。」
沈燕往前跨了一步,不顧自己體內暗傷的拉扯,在白昭寧耳畔輕聲呢喃
「我用影衛做賭注。」

「賭今晚你會來堵那些幽鬼,賭今晚魏大人軍隊會出面,才能將王爺的人驚退。」

魏征聽完這一切,只覺得一股透骨的寒意自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眼前這個紫色官服的男人,在保和殿血洗宮闈的重壓之下,竟然還能將城外死士的動向、白昭將軍、甚至他魏征的心理。
「沈燕……」
魏征看著他,眼中滿是複雜的嘆息,甚至隱隱帶著一絲悲哀
「你這般難道就真的不怕,有一點差遲,自己也會死無全屍嗎?」
沈燕長袖一拂,黑骨折扇在雨夜中轉出一個決絕的弧度。
「魏大人放心。」
沈燕仰天大笑,笑聲在一片荒涼的古道雨幕中,顯得無比張狂而淒厲:
「本司早已經是個死人。」

大雨,終於在此時徹底停歇。
朝陽自東方的地平線緩緩升起,金色的光芒,穿透了重重雨霧,將這片滿是鮮血與屍首的古道,照得一片慘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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