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大街小巷,茶館酒肆,乃至菜市口的青石板路旁,百姓們三五成群,正交頭接耳,議論著這幾日發生的驚天劇變。
「你聽說了沒?前幾日那場雷雨,那可不是尋常!是天罰啊!」
「胡說八道,我二舅家的表哥在禁軍裡當差,他昨夜親眼瞧見,前太子景程文被厲鬼附身,手持雙劍,將先皇當場刺死在龍椅上,嘴裡還大喊著奇怪的話語!」
「天哪!當真如此殘暴?!那乾老爺呢?」
「乾老爺更邪門!他本想伸手去拿玉璽,那玉璽上竟然金光大放,神龍現世,一口就將乾萬成的半邊身子給咬沒了!聽說死的時候,身上連塊好肉都沒有,全是神火燒過的焦黑!」
「嘖嘖,這定是先祖顯靈,不容逆子篡位!幸得沈相帶領兵將平定了叛亂。今日五皇子登基時,乾清宮上空當真有九隻白鶴盤旋呢!」
「沈大人當真是大景的救星啊……」
荒誕不經、神乎其神的謠言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般,在京城的每一個角落裡肆虐。
死去的權臣、抹黑的皇室,在百姓的口中變成了茶餘飯後的精彩評書。
與此同時,京城南街的鬧市中。
白昭寧著一襲簡單的鴉青色衣裳,寬大的衣擺遮住了她肩膀上厚厚的繃帶與腰間那柄隱隱散發著煞氣的短匕。
她默默地走在擁擠的人群中,聽著身側百姓那誇張至極的議論,嘴角忍不住泛起一抹極盡諷刺與蒼涼的冷笑。
這就是世人。
這也是權謀。
只要坐在上位的人願意,真相隨時可以被扭曲,而無辜之人的鮮血,也會在頃刻間被滔天的謊言洗刷得一乾二淨。
白家忠烈、玄甲軍,在淵城的風雪中死得那般壯烈、那般憋屈,卻連百姓口中的一言半語都換不回來。
「沈燕……」
白昭寧在長街的角落裡停下腳步。她微微抬起頭,看著遠處巍峨高聳、直插雲霄的皇城金頂。
手指隔著衣物,緊緊扣在自己那道隱隱作痛的傷口上,指甲深深地陷了進去,
「手段深不可測,我理應離他越遠越好……」
可是,為什麼。
當她閉上眼睛,腦海中浮現的,卻是那個男人在暴雨中那雙裝滿了極致自毀與孤獨的眼眸。
他將魏征拉入局,將五皇子扶上皇位,究竟為什麼。
白昭寧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毅然決然地朝著那座被陰霾與權力籠罩的內衛司官邸,緩步走去。
紫禁城的一角,遠離了白日喧囂的乾清宮西側暖閣內,卻依舊燃著熊熊的炭火。
「啪!」
一隻精緻的青花瓷盞被狠狠地摔碎在漢白玉地磚上,碎片在火光中折射出森冷的光。
「逆子!你當真以為,這大景的天下如今是由你說了算?!」
低沉而充滿威嚴的怒吼打破了暖閣的死寂。
出聲之人,正是承德王沈敬。
他身著一身暗紅色的五蟒大氅,雖然年逾花甲,那雙深陷的眼眸卻如鷹隼般銳利,渾身上下散發著在沙場上浸淫數十年的絕跡殺伐氣息。
沈燕靜靜地站在暖閣中央,對滾落在腳邊的瓷器碎片視若無睹。
他微微垂著眼眸,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自己朝服上因大典而略微有些褶皺的袍袖,語氣平靜得沒有一毫波動。
「父親何必動怒,今日五皇子順利登基,四海平定,沈家百年大業再興指日可待,這難道不是父親一直以來夢寐以求的嗎?」
「指日可待?」
沈敬怒極反笑,他上前一步,死死盯著這個由自己親手養大,如今卻反噬其主。
「本王要的是這龍椅上坐著的,就不是一個任人唯賢、生性懦弱的窩囊廢!……沈燕,你究竟想幹什麼?!」
說到這裡,沈敬的眼中迸發出徹骨的恨意與懷疑,他的呼吸變得粗重
「自你從北境回來,便事事與本王背道而馳!……是不是白家那個沒死透的毛頭白昭寧?你為了那個女人,背叛沈家,背叛本王!」
聽見那三個字,沈燕一直漠然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他緩緩抬起頭,迎著沈敬那帶著滔天威勢的目光,嘴角的弧度漸漸擴大,露出了那抹極其優雅、也極其瘋狂的妖異笑容。
「父親,您老了。」
沈燕的聲音極輕,在這空曠的暖閣裡卻顯得無比清晰。
「二十年前,您殺了我的親生父母,逃過一命的我卻因緣際會下被您收麾名下作義子,爾您轉手就讓我做您謀奪天下的馬前卒時……您就應該想到,這隻狼,終有一天會咬斷您的喉嚨。」
「你……你不是就毛三的孩子嗎?!」
沈敬瞳孔驟然一縮,腳步下意識地退了半步。
「我若不知道,又如何能在這泥潭裡活到今日?」
「你親生父母究竟是誰?!」
沈燕沒有回應,緩緩走上前,他的步伐極輕,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千鈞壓迫感,逼得這王爺不得不後退。
「皇位,只能是五皇子,如此,才能在噁心泥沼中透一點氣來。至於您……」
沈燕湊近沈敬的耳畔,溫柔而殘忍地低語。
「父親,您就安心地待在王府別苑裡,看著兒子……是如何將您的沈家,以及那腐朽的野心,在歷史的洪流中挫骨揚灰。」
「逆子……到底本王還是養你二十幾年的父親!」
「王爺若還要與我爭辯,別怪我讓您永遠無法爭辯!你手中的幽靈死士,我已摸清一二。」
「原來你是故意讓我派人來找你,真的是青出於藍阿!」
「王爺莫急,會讓在您死前,將那批死士交出來的。」
沈燕語氣平淡,眼神黯然看著沈敬。
「你……你!」
沈敬目眥欲裂,指著沈燕的鼻子瘋狂顫抖。
然而此時暖閣之外,不知何時已經無聲無息地伫立著黑壓壓的一片影衛,冰冷的刀鋒在月光下泛著幽光,將他的所有退路徹底封死。
「帶承德王回府療養,無手諭,王府上下,一隻蒼蠅也不許放出來。」
「是!」
沈燕冷冷地轉身。
離開巍峨而壓抑的乾清宮,沈燕並未乘轎,而是獨自一人走在通往內衛司官邸的夾道中。
夜空中不知何時又飄起了細密如針的冷雨,打濕了他肩頭刺繡精緻的蟒紋。
他那張原本毫無血色的臉,在雨夜的微光下更顯得蒼白而冷峻。
在保和殿與西側暖閣中連番的權謀博弈,早已將他體力消耗殆盡,此刻,他袖中指尖正微微顫抖,強行壓抑著胸腔內翻江倒海的暗傷。
待他推開內衛司府邸那重沉黑的大門,穿過幽暗深邃的迴廊,走入寂靜無聲的庭院時,他卻猛地停下了腳步。
庭院中央,一株在寒冬中早已枯死的古梅下,不知何時立著一道身影。
白昭寧穿著一身洗得有些褪色的鴉青色長衫,寬大的衣擺在微風雨絲中輕輕擺動。
她腰間那柄帶著凶煞之氣的短匕隱隱若現。
她的肩膀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血跡早已乾涸,但在這冷冽的夜色裡,她整個人挺拔。
沈燕看著她,眼底深處掠過一抹極其複雜的情緒,但轉瞬之間,那抹情緒便被他掩蓋。
「武寧侯好興致。」
沈燕緩緩走上前去,在距離她五步之遙的青石板路上停下。
他微微歪著頭,黑骨折扇在手心漫不經心地輕敲,語氣一如既往地帶著毒蛇般的黏膩與嘲諷。
「不好好在觀月閣躺著,深夜翻牆進本司的府邸,做什麼?難不成,是白將軍寂寞難耐,想找本司這個故人敘舊?」
白昭寧沒有動怒。
她緩緩轉過身,清冷而毫無雜質的鳳眼直直地對上沈燕那雙深邃如淵的漆黑瞳孔。
「我想知道,那日在京郊,你說的那些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白昭寧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無比堅定,在這空曠而死寂的庭院中,字字清晰。
「你說,你已經是個死人了。沈敬收養你,又將你送入宮……」
她上前了一步,兩人的距離縮短,雨水在彼此的眼睫上凝聚。
「沈燕,你……是不是也跟我一樣?」
見沈燕不語,白昭寧繼續追問著。
「被最信任、效忠的身後之人,狠狠地背叛、拋棄過?」
聽見背叛這兩個字,沈燕臉上的玩味笑容,在瞬間如冰封般寸寸凝固。
他的雙眸在暗夜中猛烈地縮了縮。
「就為這小事,傷未癒,就跑來等著?」
沈燕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低、極沉,帶著一種近乎神經質的瘋狂與自嘲。
他邁開步子,不顧自己胸腔內翻湧的甜腥,一步、一步逼近白昭寧,直到兩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氣中交纏。
「白昭寧,妳是不是太天真了、太無聊了。」
沈燕俯下身,精緻俊美的臉龐貼近她的耳畔,聲音輕柔得彷彿是情人間的呢喃,卻帶著透骨的血腥氣
「妳的背叛,是戰場上的兵臨絕境,是白家玄甲軍慷慨赴死的壯烈。妳的恨,大氣磅礴,甚至能為這殘破的大景留一絲將魂之氣。」
「而我……」
沈燕輕輕拉過她的手,將她冰冷的手指,強行按在自己跳動得紊亂而微弱的胸口上,嘴角的笑容妖異而殘忍。
「為了活命,不得不跪在仇人面前如此而已。」
沈燕的手指死死扣著白昭寧的肩膀,他的力道極大,大到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骼,他的雙眼在黑夜中亮得驚人,蓄滿了極致的瘋狂與毀滅欲。
「這二十年,我每走一步,腳下踩著的都是復仇!」
「這是我。」
白昭寧的呼吸徹底一滯。
她感受著掌心下,那具看似權傾天下,實則乾癦枯竭、痛苦掙扎的殘缺身軀。
她的瞳孔劇烈顫抖著,那些原本橫亙在他們之間的猜忌、仇恨與防備,在這一瞬間,被這血淋淋的殘酷真相衝擊得粉碎。
她在他身上,看見了同類的影子。
不是高高在上的內衛司,而是一個在無間地獄裡,被凌遲了二十年的鬼。
「沈燕……」
白昭寧喉頭劇烈地顫動,眼眶在不知不覺中泛起一抹微紅。
她沒有收回手,反而反手扣住了他那冰冷的手腕,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揪心與顫慄
「所以,你要除掉乾家,除掉顧家、蕭家……甚至是皇帝,就為了陪著你家族殉葬?」
「是。」
沈燕看著她眼底那一抹心疼,心中某個被他冰封了二十年的角落,猛地傳來一陣幾乎讓他窒息的悸痛。
但他隨即像是被灼傷一般,猛地甩開了白昭寧的手。
「所以,離我遠點,白昭寧。」
沈燕轉過身,冷酷地背對著她,他的聲音重回那種不帶絲毫溫度的黏膩與陰森。
「我救妳,不過是為了利用妳手中那桿槍去撕開那些人的防線。如今大局已定,妳這棋,對本司而言,已經沒什麼用了。」
「在你的眼裡,這天下……是不是所有人,都只是你棋盤上隨手可以拋棄的棋子?包括我,包括影衛……甚至包括你自己?!」
「白昭寧,妳的廢話,未免也太多了些,不好好在觀月閣養妳的傷!」
沈燕冷冷地拂了拂衣袖,完全沒有白昭寧開口餘地,自顧自地說著。
「滾回觀月閣去,若是下次再讓本司看見妳不請自來,內衛司的影衛,絕不會手下留情。」
「影一,送客!」
「是!」
陰影中,影一的身形無聲落地,對白昭寧做了一個冰冷的請字。
白昭寧深深地看著那個在風雨中顯得無比孤傲、卻又無比單薄的紫色背影。
她知道,這個男人在用最難聽的話,想把她從這個深不見底的權力漩渦中推出去。
可他不知道的是,白家的將魂,從不畏懼深淵。
「沈燕!」
白昭寧在轉身前,將腰間的那柄短匕拔出,重重地插在了古梅樹幹之上。
「命是你救的,這恩情,我定會還清。在還清之前,就算你想死,我也會從地獄裡,把你拉回來。」
說罷,她毫不猶豫地轉身,大步跨入那漫天的風雨與黑夜之中。
沈燕聽著她決絕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緊繃的肩膀終於在這一刻垮了下來。
「白昭寧……」
他看著那柄入木三分的短匕,指尖輕撫,嘴角卻無聲地勾起了一抹極其溫柔、卻也極其痛苦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