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昭寧離開內衛司府邸後,日子如白駒過隙,轉眼已過去了近一個月。
這一個月裡,京城的權力核心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五皇子景齊暄在太廟與保和殿前完成了登基大禮,成為大景名義上的新帝。
然而,龍椅之下,真正的風暴從未止息。
沈燕身為新帝背後最龐大的陰影,每日忙於重整朝綱,以鐵腕清洗乾家、顧家與蕭家的殘存勢力。
他夜以繼日地在內衛司與乾清宮之間奔波,而深宮之內,退居慈寧宮的乾皇太后雖失了母族的倚仗,卻依舊不安分,不時以祖宗禮法和宮禁規矩對新帝施壓,甚至在暗中聯絡各地藩王,頻頻給沈燕製造麻煩。
白昭寧在觀月閣細心調養,她的外傷在藥調理下已然痊癒,受損的經脈也逐漸恢復往日狀態。
然而,她卻無法完全寬心,在三天前,二姊白窈月為了調查南方藩王異動的背後推手,毅然帶著觀月閣的幾名親信南下,離開了京城。
臨行前,二姊拍著她的肩膀,眼神極其凝重
「昭寧,二姊此去,是要尋找能牽制承德王的牌。妳自己在京城,切記小心,莫要再被他的苦肉計攪亂了心智。」
「好……」
此時,白昭寧著一襲素雅的藍衫,戴著一頂斗笠,將面容遮去大半,獨自一人漫步在京城最為繁華的東市街頭。
長街上人煙熙攘,叫賣聲、馬蹄聲與銅板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空氣中瀰漫著烤栗子的甜香與煙火氣,這是經歷了宫變大劫後,百姓們難得重溫的市井平靜。
然而,這繁華之下,卻有一股讓人窒息的虛假。
「聽說了嗎?那一日保和殿上,乾相與太子謀逆,真是天理難容啊!」
「可不是,幸得魏大人帶兵救駕。聽聞那夜保和殿內血流成河,連太子的腦袋都被乾相給削了下來!」
「噓!不要命啦!這話也敢亂說!」
聽著百姓口中那越來越荒誕、被無數權謀粉飾過的真相,白昭寧的面容在斗笠的陰影下顯得愈發冰冷。
歷史向來由活人書寫,而沈燕,無疑是那個握著筆的人。
那日保和殿上發生什麼,只有他與魏大人知曉。
「這天下,究竟還有多少是真的?」
白昭寧自嘲地喃喃。
她信步走過一間氣派的鐵匠鋪,看著鋪子裡懸掛著的各式兵刃,不知為何,腦海中忽然浮現北境的爐火……。
定北王府覆滅之夜,被私兵強行拖出別苑的男子。
那一日,別苑外聲嘶力竭地喊著她的名字,試圖衝進那片將他父親吞噬的火海與刀光中,卻被越架越遠。
「陸子衿……現在安好?」
白昭寧的手指下意識地攥緊。
她殺了陸之寒,報了白家玄甲軍被背叛的仇。
可她與陸子衿之間那曾經的友誼,隨著那一槍,被徹底撕裂成了血淋淋的碎片。
他是仇人之子,卻也是這場權力算計中最無辜的祭品。
他恨她,是理所當然;而她對他的愧疚,亦是一道終生無法癒合的傷口。
就在白昭寧失神的瞬間,她眼角的餘光,忽然捕捉到長街轉角處,一個極其不協調的黑影。
那是一個身穿破爛斗篷、身形有些佝僂的男子。
他的步伐有些跛,但每一步踩在石板路上,落腳都極輕,甚至沒有在雨後的泥濘中留下太深的印記。
更讓白昭寧渾身一震的是,那人的腰間,若隱若現地下垂著半截成色斑駁的青玉墜。
那墜子的雕工極其粗糙,是一隻拙劣的飛燕,與那人落魄的身軀極不相稱。
那是她十四歲時,在北境隨手雕刻,送給陸子衿的生辰禮!
「陸子衿?!」
白昭寧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一向冷靜自持的鳳眼中,在這一刻燃燒起混亂與急切。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腳步一旋,緊緊跟上了那個略微跛腳的黑色身影。
那男子似乎察覺到了身後的跟蹤,步伐陡然加快,拐進了東市後方一條極其幽深、鮮少有人踏足的死胡同。
白昭寧撥開人群,長驅直入。
當她一步踏進那幽暗、飄散著腐爛霉味的巷弄時,眼前的黑色身影卻陡然消失了。
「陸子衿!是你嗎?!」
白昭寧摘下斗笠,厲聲喝道。
回答她的,唯有牆角冷水滴落的滴答聲,以及背後,木門被緩緩合上的吱呀聲。
剎那間,原本死寂的巷弄上方,響起了一陣密集的、尖銳的破空聲!
崩!崩!崩!
那是強弩機括激發的轟鳴!
數支泛著藍色幽光的淬毒鋼弩,自窄巷兩側的屋脊上如暴雨般傾瀉而下,直指白昭寧的周身大穴!
白昭寧瞳孔驟縮,體內沉寂了一個月的將魂真氣在這一瞬間徹底爆發。
她雖然沒有攜帶玄鐵槍,但白家近身搏鬥也是赫赫有名。
「起!」
她一腳震碎地面的青石板,碎石沖天而起。
叮叮噹噹——!
鋼弩與碎石、真氣碰撞,在半空中激起無數刺眼的火花。
白昭寧在漫天弩箭中身形如穿花蝴蝶般掠出,落在一丈開外。
然而,還未等她站穩,窄巷的陰影中,陡然亮起了數道森寒的刀光。
那是一群身穿暗紅色飛魚服、面戴羅剎面具的死士,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出手便是最為狠辣之術。
是餘幽!
白昭寧瞬間認出了這些人的來歷。
連沈燕都未能徹底清除的底牌之一。
「今日,忌日!」
領頭的死士聲音沙啞,手中的長刀在空中帶起一道刺目的血色刀芒,直劈她的面門。
「大言不慚!」
白昭寧冷哼一聲,雖然赤手空拳,但她的眼神卻亮得驚人。
這一個月來的壓抑與矛盾,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她不退反進,雙手化作漫天殘影,白家破陣槍法化入手掌之中。
這是一場在最狹窄的空間裡展開的、最為慘烈與詳細的血肉搏殺。
第一名死士的長刀刺來,白昭寧身形一側,肩膀擦著刀刃滑過,精準地扣住了對方的腕骨,真氣猛然一吐。
咔嚓!
伴隨著骨骼碎裂的清脆聲響,那名死士的手腕被生生折斷,長刀易手落入白昭寧掌中。
白昭寧握刀在手,氣勢陡然一變。
雖然使的是刀,但大開大合、橫掃千軍的槍意卻被發揮到了極致。
一刀揮出,湛將迎面撲來的死士攔腰斬下,滾燙的鮮血瞬間噴灑在兩側剝落的牆磚上。
然而,餘幽對同伴的死亡視若無睹,甚至利用同伴屍體倒下的空隙,三人成陣,長刀鎖死白昭寧的退路,另外兩柄鋼刺則毒蛇般扎向她的腰腹。
白昭寧清嘯一聲,身形騰空而起,在空中大旋身,刀鋒帶起狂暴的氣流,將五柄兵刃盡數震飛。
但,就在她即將落地的剎那,在窄巷最深處的陰影裡,一柄平平無奇、甚至帶著斑駁鏽跡的長劍,如同一抹毫無生機的死水,悄無聲息地刺向了她的後心。
這一劍沒有絲毫的破空聲,沒有任何波動。
卻快得不合常理。
白昭寧渾身的寒毛在這一瞬間炸立。
那是她無數次死竟求生的直覺,告訴她,這一劍,能要她的命。
她強行在空中扭轉身軀,避開了心臟要害,但那柄長劍依然噗嗤一聲,深深地沒入了她的左肩。
鮮血,瞬間染紅了她的藍衫。
白昭寧強忍劇痛,一掌拍在對方的胸口將那人震退數步。
她捂著傷口,急促地喘息著,鳳眼死死盯着那個偷襲之人。
當那人從陰影中緩緩走出,摘下斗篷上的兜帽時,白昭寧的瞳孔劇烈地顫抖起來,整個人如遭雷擊,甚至忘記了肩膀上正汩汩流出的鮮血。
那張臉,曾經是那樣的意氣風發。
如今,那上面卻佈滿了火燒過後猙獰的疤痕,半邊臉幾乎完全毀容。
那一雙原本盛滿了溫柔與乾淨的眼睛,此時卻只剩下無盡的、死水一般的猩紅與瘋狂。
「林成……」
白昭寧的聲音顫抖得不成了樣子,淚水在眼眶中瘋狂打轉。
淵城那日為她斷後的玄甲軍副將林成。
林成看著她,嘴角勾起一抹極度扭曲、嘲弄的笑容,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將軍,好久不見。」
「你還活著,為什麼不來找我…」
「這數月裡……末將都活那日地獄,您可還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