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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花謝間,折戟》第五十二話、生澀
林成那帶著無盡恨意與癲狂的質問,白昭寧的心臟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生生捏碎。
肩膀上的劍傷在汩汩流血,可那疼痛,卻不及她此時震驚與悲慟的萬分之一。

「林成……為什麼……」
白昭寧向前跨出一步,試圖去抓他的衣角
「那日淵城被圍,我以為你已經……」

「以為我死在了那場屠殺裡,對嗎?!」

林成狂怒地咆哮打斷了她。
他那張被大火燒得面目全非、如同厲鬼般的臉孔在幽暗的窄巷中顯得無比猙獰。
他死死握著那柄鏽跡斑駁的長劍,乾枯如柴的手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將軍,末將確實該死在那裡!那被凍死、被砍死、被戰馬踩成肉泥的玄甲軍兄弟,都死在了那裡!可末將命賤,西厥人的刀砍歪了,末將從那堆著幾萬具兄弟屍骸的死人坑裡,一口一口喝著雨水,生生爬了出來!」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夾雜著北境風雪的砂礫,割得白昭寧耳膜生疼。

「我本想回京找妳,我們玄甲軍到底做錯了什麼,朝廷要這樣對我們!可我還沒走到京城,承德王府的人就找到了我。」

林成空洞猩紅的雙眼死死盯著白昭寧,眼底燃燒著毀滅一切的瘋狂。
「是承德王救了我。他剮去了我身上的腐肉,給了我一條殘命,更給了我一個……萬劫不復的真相!」

白昭寧渾身一顫,一股極其不詳的預感陡然攫住了她的呼吸
「……什麼真相?!」

「將軍還想瞞我到什麼時候!」

林成嘶吼著,手中的長劍猛然在空中劃出一道暴烈的光弧,劍氣震得兩側剝落的磚石簌簌作響
「那日淵城崩潰,是因為西厥人對我們的防線、我們的行軍路線了若指掌!是誰布防圖拱手送給了西厥人!」

「兄弟的累累白骨,做他奪權的墊腳石!他算準了皇帝要除掉白家,便順水推舟,送了我們全軍的性命!」

白昭寧閉上了眼睛,那日片段蜂擁浮現在腦海中,眼淚奪眶而出。
「但那些人都已經為此喪命了!」

林成看著她那痛苦而默認的表情,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最後一絲理智,發出瘋狂而悲涼的慘笑

「哈哈哈哈……那沈大人呢!」
「沈燕?這與他何干?」
「聽雨樓在他手下,將軍不要說妳不知情!」
「聽雨樓?」
「將信送至西厥人領地的正是聽雨樓的信鴿!」
「⋯怎麼會⋯」
「妳是白家軍的將軍啊!老將軍臨終前託付之人!可妳看看妳自己現在在做什麼?!妳與那個人!那個出賣了玄甲軍兄弟的始作俑者勾結上!妳甚至用手裡那白家長槍,替他平定外患!」

林成的指控字字誅心,宛如世間最鋒利的鋼針,生生扎進白昭寧鮮血淋漓的靈魂深處。

「不是的……林成,你聽我解釋!」
白昭寧嘶啞地喊道,鳳眼中滿是絕望與痛楚
「我殺了陸之寒,我報了仇……至於沈燕,這天下不能亂,西厥在側,是要這爛透了大景不至於……」

「閉嘴!」

林成大吼一聲,身形暴起,手中的刀刃化作一道淒厲無比的寒芒,直刺白昭寧的咽喉。
「這就是妳的報仇!這就是妳對死去兄弟的交代?!」

「今日,我便替白老將軍,整頓軍紀!」
「林成!」
林成的劍招,全是白昭寧當年與他對練出來的白家槍意。
大開大合,悍不畏死。
即便他此時跛了一隻腳,那股從屍山血海中帶出來的殺氣,依然封鎖了白昭寧所有的退路。

白昭寧心中劇痛,她根本無法對這個曾為自己斷後、滿身是傷的生死兄弟痛下殺手。
她只能不斷格擋、退讓。

叮!叮!叮!

金鐵與掌風在窄巷中劇烈碰撞,激起刺耳的爆鳴。

「住手!沈敬是在利用你!他不過是想利用你來殺我!」

白昭寧一邊躲避,一邊急切地呼喊。
肩膀上的傷口隨著她的動作再度撕裂,鮮血將她的大半個身軀都染成了猩紅色。

「那又如何?沈燕之事也是真!」

林成攻勢愈發狂暴,根本不在乎自己空門大露,完全是用一種以命換命的自殺式打法

「將軍,妳不敢動手是不是?愧疚是不是?那就把命去賠玄甲兄弟!」

嗤啦!

斑駁的長劍再度劃破白昭寧的衣襟,在她的肋下留下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白昭寧的體力隨着失血瘋狂下降,眼前的視線開始變得有些恍惚。
她看著林成那張在仇恨中徹底扭曲、卻原本應該在沙場上意氣風發的臉,心中無力。

沒有對錯,這只是場算計下的餘波。

就在林成的長劍再度如毒蟒般刺向白昭寧心口,而白昭寧因心力交瘁、放棄抵抗般閉上雙眼之際。

錚——!

一聲震耳欲聾的尖銳金鐵交鳴聲,在窄巷中暴烈地炸開。

一柄漆黑如墨的飛刃,自巷口雨幕中疾射而至,精準無比地擊在了林成的劍脊之上。
恐怖的力道瞬間爆發,竟將林成手中的長劍震得脫手飛出,生生釘入了兩側的青磚牆壁中。

「誰?!」

林成捂著被震得鮮血直流的虎口,狂怒地轉頭望去。
只見窄巷入口處,原本密集的雨幕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生生劈開。
重重黑衣影衛如幽靈般浮出。
是影衛……,白昭寧在模糊的視線,勉強認出影一身影,瞬間放下心,雙眼一黑倒了下去。

屋脊、牆角落下,而那道身披深紫色官服、面容俊美得宛如神魔的挺拔身影,正踩著泥濘的血水,不疾不徐地走入這片死寂。
他手持那柄黑骨折扇,一雙漆黑的眼眸中,此時正翻湧著毀天滅地般的狂怒與殺意。
那目光落在白昭寧滿身是血的藍衫上時,他脖頸上的青筋,難得地、劇烈地跳動了一下。

「影一。」
沈燕的聲音極輕,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慄的冰冷威壓:
「留活口,其他的都殺了。」

「是。」

隨著影一那聲冰冷的應諾,原本死寂的窄巷屋脊上,瞬間綻開無數道凌厲的破空聲。

影衛全員出動,如墨汁滴入清泉般,悄無聲息卻極致迅猛地將整條窄巷圍得水洩不通。
他們個個身披玄鐵鱗甲,手持淬毒的精鋼橫刀,攻守兼備,顯然是有備而來,布下了天羅地網。
「喝啊!」
伴隨林成的一聲怒吼,隱匿在暗處的數名承德王府餘幽在這一刻終於被迫露了身形。
他們原本是被派來協助林成、防備沈燕,此刻眼見暴露,當即悍不畏死地迎了上去。
雨夜中的短兵相接,爆發出連綿不絕的金鐵交擊與血肉撕裂聲。

叮!噹!噗嗤!

餘幽的戰法向來陰鷙、走的是以命換命的自毀路子,然而在影衛成倍的兵力與近乎滴水不漏的合擊陣法面前,那股瘋狂被生生壓制。
影一手中長刀拉出森然的弧度,每一刀都精準地封死餘幽的退路,削骨斷筋。
不過十餘合,兩名餘幽死士便被影衛冰冷的橫刀貫穿胸膛,在泥濘中抽搐著斷了氣。

「唔……!」
林成被兩名影衛死死纏住,本就跛了一隻腳的他,體力早已在先前與白昭寧的對決中消耗殆盡,此刻在影衛的圍攻下左支右絀,身上再度添了數道深可見骨的血口。

領頭的餘幽統領眼見身邊的兄弟一個個倒下,影衛在外圍布下的強弩陣更已鎖死了整條街區,當即判斷情勢不對。
寡不敵眾的餘幽,此時已節節敗退。
他們不怕死,但若全軍覆沒於此,便再無人能將這狼帶回承德王府。

餘幽統領一聲厲。
只聽得一聲震耳欲聾的爆鳴,滾燙而濃烈的雄黃毒霧在暴雨中陡然炸開,刺鼻的煙塵瞬間遮蔽了所有人的視線。
餘幽統領身形如鬼魅般掠過,一把扯住幾近癲狂的林成,用特製的鋼絲鉤爪扣住兩側的高牆,借力騰空。
「沈燕!……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
林成被強行拖上高牆,在暴雨與迷霧中發出最後一聲歇斯底里的狂怒咆哮,隨即與剩餘的餘幽死士一起,化作一道殘影,光速撤去,消失在重重雨幕與京城的夜色深處。

煙霧散去,影一剛想帶人朝著牆頭追去,卻被立在原地的沈燕抬手制止。

「不用追了,他們帶不走他多久。」
沈燕的聲音低沉,彷彿夾雜著碎冰。
他甚至連看都沒看那些死士逃離的方向,視線自始至終,都死死地釘在那個躺在泥水中的藍色身影上。
他那一身華貴的一品深紫色官服此時早已被雨水淋得濕透,貼在他挺拔的脊樑上。
沈燕踩著黏稠的血水,一步一步走到白昭寧的身前。

看著她那平日裡英姿颯爽、如今卻虛弱得如同折翼孤雁般的面容,看著她肩膀與肋下那汩汩流著鮮血、幾乎染紅了半身衣襟的傷口,沈燕那張俊美如神魔的臉,此刻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
一股無法遏制的狂怒,與一種生平未曾有過的生澀痛楚,在他胸腔內瘋狂撕扯。

「白昭寧…幾日不見…妳怎麼變得這麼蠢。」

他蹲下身,伸出冰冷的手指,顫抖地撫上她毫無血色的唇瓣,聲音沙啞得不似人形。
他是在生氣。
他氣她愚蠢,氣她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還會對一個想要殺她的人手下留情。
她是北境戰場上戰無不勝的殺神,卻為了那該死的愧疚與情義,甘願站在那裡,任由林成的廢鐵一刀刀將她的皮肉割開!

難道在她眼裡,她自己的命,就這般微不足道?
可是在這股排山倒海的憤怒之下,更讓他感到恐慌與無力的,是心口深處蔓延開來的那股生澀與酸脹。
他活了二十幾年,身體是殘缺的,靈魂是冰冷的,他習慣了用最惡毒、最理智的算計去對待世間萬物。
他自以為這顆心早就死在了十三年前的那場閹割與滅門中,成了一塊不會痛的頑石。
可是現在,看著她躺在泥濘裡,看著她微弱到幾乎隨時會斷掉的呼吸,那塊冷硬的頑石彷彿被粗糙的銼刀生生銼開,露出裡面鮮血淋漓、麻木了多年的神經。
心口生澀,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連指尖都止不住地顫抖。
「這大景我還沒親手毀掉……妳憑什麼死?」
沈燕粗暴而又極盡小心地將她從冷硬的泥水中撈了起來,緊緊抱在懷中。
她的身體很冷,冷得像北境的雪,唯有那些流在他指縫間的鮮血,溫熱得刺痛了他的皮膚。
沈燕死死將頭埋在她的頸窩裡,深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殘存的氣息,隨後猛地抱著她站起身,朝著巷口那輛早已備好的馬車大步走去。

「影一,封鎖整座太醫院。」

他的眼眸中閃爍著近乎瘋狂的戾氣,一字一頓地命令道

「治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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