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侍郎魏征。
此時的魏征,官服上還沾著在圍捕乾氏時濺上的血跡,臉色慘白,那一雙明鏡般的眼眸裡,卻燃燒著近乎瘋狂的憤怒與決絕。
「沈大人您這是……。」
魏征見沈燕不理會,大聲喊道,沙啞聲音,在暴雨的轟鳴中顯得極其生硬
「今夜之事,您必須給下官、給這天下文武百官一個說法。否則,明日天一亮,下官便是拼了這條性命,也會將今夜保和殿內真相昭告天下!」
沈燕神色漠然,對他的威脅根本不予理會。
雨水順著他的官帽邊緣滴落,他漫不經心地用折扇輕輕敲了敲掌心,指了指四周隱入黑暗中的影衛輪廓
「說法?魏大人,本司看您是讀書讀壞了腦子。您是覺得今晚……能活著走出這裡?」
四周的陰影中,森冷的橫刀在雨夜中折射出微弱的寒芒,無形的殺機如大網般將魏征死死罩住。
魏征自知周圍都是沈燕的人,但他那硬骨頭卻半點未軟,依舊咬牙直視著沈燕
「沈燕!你弒君殺儲,霍亂朝綱,難道當真要篡位自立,做那大景千古唾罵的逆賊嗎?!」
兩人死死對峙在暴雨肆虐的漢白玉露台上,在短暫而壓抑的僵持下,沈燕緩緩收斂了眼底的殺意,湊近在魏征耳畔冷酷地開口
「放心,對那張滿是髒血的龍椅沒有半點興趣。本司會扶持五皇子,生性懦弱,心性正值,重點沒有背景。」
魏征瞳孔驟縮
「你……你要挾天子以令諸侯?」
沈燕直起身體,眼神冰冷而瘋狂
「魏大人,你記住,日後坐在那龍椅上的人是誰都無所謂,但這上位的人,背後絕不能有乾家、顧家、蕭家,以及……沈家的背景。」
魏征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大景五十幾年來朝堂的三大世家,而沈家……則是權傾朝野、掌握影衛的承德王府!
沈燕,他自己就姓沈,是承德王沈敬的後代。
他能如此自清?
魏征盯著暴雨中的沈燕,聲音止不住地顫抖。
那寒雨打在他的眼睫上,幾乎要凍結他的視線,但他依然死死盯著那張精緻卻冷酷的臉。
魏征不相信沈燕。
沈家在大景權傾朝野,承德王府掌控著與那清風衛為敵的影衛,沈燕身為沈敬的孩子,更是這龐大陰影中最鋒利的一柄刀。
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自斷雙翼,去扶持一個毫無背景、懦弱無能的五皇子?
可魏征看著沈燕眼底深處那抹幽暗火光,他那顆原本被憤怒充斥的心,卻狠狠地沉了下去。
那不是一個權臣想要篡位的貪婪眼神。
那是一個準備將一切化為灰燼的眼神。
「我不會信你……」
「信不信隨你。」
魏征沙啞地開口,雨水混著嘴角的血水流下
「弒君殺儲,天理不容!你以為憑一己之力,能洗乾淨這朝堂?」
「天理?」
沈燕低頭輕笑,黑骨折扇在雨水中一揚
「魏大人,這大景的朝堂曾有過理?白家玄甲軍曝屍荒野、滿門抄斬時,你口中的理,又在哪裡?」
沈燕欺身逼近,鳳眼中倒映著魏征有些崩潰的神色
「不需要你相信。今夜你若執意要一個公道,本司的影衛不介意在這漢白玉上多添一灘血。但你若是想看這爛透了的江山,能不能活過來,就閉上你的嘴,明日朝堂,領著你那幫言官,高呼五皇子萬歲。」
魏征閉上了眼,渾身劇烈地顫抖。
他一生清正,最是不屑與閹黨權臣為伍。
可他比誰都清楚,沈燕說的是真的。
如果他今夜死在這裡,明日大殿上沒有一個威望高的文臣穩住局勢,便會立刻陷入內鬥,。
扶持五皇子,竟然是這無底深淵中,唯一能讓百姓苟活的生路。
他不得不信。
也……不得不從。
「沈燕……」
魏征睜開眼,眼中的憤怒化作了一種近乎悲壯的妥協
「我會在朝堂上死死盯著你。只要越池一步,不會放過你。」
「魏大人保重身子。」
沈燕轉身,黑色的狐裘在風雨中劃過冷冽的弧度
「本司,最不怕的就是鬼。」
魏征扶著冰冷的石欄,踉蹌地走下白玉階。
從這一夜起,他也跌進了沈燕親手編織的泥潭之中,再也回不去了。
沈燕看著他蹣跚的背影,眼底那一抹笑意,在轉身走向雨廊時,徹底收斂。
翌日。
暴雨初霽,一輪慘白的冬陽穿破重重雲層,將冰冷的光線灑在京城那青石鋪就的大街小巷。
然而,天雖亮了,整座京城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惶恐中。
保和殿昨夜宮變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般,在清晨的大街小巷、茶館酒肆、官宦府邸中瘋狂傳播,掀起滔天巨浪。
「聽說了嗎?昨夜皇宮……變天了!」
「天哪,何止是變天!聽說太子殿下起兵逼宮,逼迫陛下禪位不成,竟在保和殿痛下殺手,弒父弒君!」
「豈止如此!那乾氏一族的乾老爺乾萬成,表面上支持太子,實際上卻是螳螂捕蟬!等太子親手殺了陛下後,乾氏立馬在殿內反水,當場將太子亂刀砍死,想要搶奪禪位詔書,自立為王!」
「嘖嘖……當真是禽獸行徑,骨肉相殘!沈大人帶領士卒殺入殿中九死一生,這才將乾氏叛賊一網打盡……只可惜陛下與儲君都沒能救回來……」
朝野震動,天下譁然。
平民百姓在輿論的引導下,無不感嘆天道好,對作惡多端的乾氏一族唾棄至極。
而那些心懷鬼胎的朝臣世家,在得知乾萬成與太子雙雙死於保和殿上、定北王府在京別苑被連夜查抄後,更是人人自危,對沈燕所掌控的內衛司恐懼到了骨子裡。
與此同時,城南觀月閣。
閣樓外的街道上依舊能聽到巡邏禁軍沈重的腳步聲與百姓刻意壓低的議論。
二樓的客房內,龍涎香與苦澀的金創藥味交織在一起,暖爐裡的木炭偶爾發出劈啪的爆裂聲。
白昭寧坐在榻上,她的身上纏著厚厚的繃帶,肋下與手臂上新裂開的傷口在藥力的作用下傳來一陣陣紮實的鈍痛。
她低著頭,正用一塊乾淨的白布,極其細緻、緩慢地擦拭著那桿漆黑的玄鐵長槍。
「沈燕這一手……真是讓人生寒。」
月研快步走入室內,將一疊剛從小吏口中、以及市集上蒐集來的情報拍在桌案上。
她的臉色有些發白,眼中滿是複雜的震撼
「現在全京城都在傳,太子弒父奪位,乾萬成黃雀在後,最後被沈燕清君側。皇帝、太子、乾萬成全死了,乾氏一族昨夜被連夜抄家,而魏征今早竟然當先上表,領著文武百官,扶持那常年病弱、毫無根基的五皇子登基。」
坐在一旁的白窈月,手裡端著一盞早已冷透的殘茶,鳳眼微瞇,嘴角扯出一抹極其譏諷的冷笑
「魏征現是朝中文臣的脊樑。沈燕竟然能逼得魏征在朝堂上替他圓這場彌天大謊,這其中的代價……恐怕非同小可。」
白昭寧擦拭槍尖的手微微一頓。
垂著眼眸,指尖拂過那冰冷粗糙的玄鐵。
白昭寧並不知道保和殿內究竟發生了什麼。
皇帝暴斃、太子弒父、乾萬成反水、沈燕救駕……,在白昭寧看來,不過是沈燕精心修剪、擺在世人面前的一盆盆景。
這座龐大、腐朽、佈滿陰謀的宮殿深處,究竟流了多少血?
而對於沈燕,她一無所知。
可正因如此,她愈發覺得那人深不可測。
「昭寧。」
白窈月放下茶盞,殘茶泛起一絲波紋。
她那雙與白昭寧極其相似、卻多了幾分風塵歷練的鳳眼,此時正一瞬不瞬地盯著自己的小妹,聲音低沉得宛如冬夜的冰
「妳在想什麼。」
白昭寧握著白布的手指微微一僵,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擦拭槍桿
「我只是在想這天下的局勢。」
「這天下的局勢,如今在沈燕的手裡。」
白窈月起身上前,月白色的衣角拂過地磚,她伸手按住了白昭寧的槍桿,逼迫她抬起頭。
「我先前告訴過妳,沈燕陰沉。他救了妳兩次,只是在拿妳當一顆能撬動大局的死棋,妳……必須時刻提防他。」
「……我知道。」
白昭寧聲音有些沙啞。
知道二姊說得字字在理。
白家滿門的冤屈還未洗淨,玄甲軍的英魂還在北境的荒原上等著她,她本該摒棄一切私情,像一柄出鞘的利刃一般,只為復仇與守護而活。
可是,為什麼?
當月研說起沈燕昨夜在保和殿內,連魏征被他逼得妥協,她胸口那道尚未癒合的箭傷,竟會生生泛起一陣酸澀的揪痛。
影衛雖精銳,但昨夜保和殿內的羽林軍、更不用說那居心叵測乾萬成的死士。
沈燕那副病態身樣,憑影衛能在萬軍叢中全身而退?
他有沒有受傷?
那是一種她極不願意承認那在深夜蔓延的擔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