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研,內衛司那頭……今日可有別的動靜?」
白昭寧裝作漫不經心地避開白窈月的目光,轉頭問向桌旁的月研。
月研猶豫了一下,看了看白窈月,低聲答道
「聽說自昨夜後,百官上表折子多如雪片,大理寺與刑部也正在聯合抄沒乾氏和顧氏的黨羽,京城裡如今最忙、最危險的人,便是他了。」
白窈月看著小妹眼底那一抹掩飾不住的焦慮,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倒是沈敬沒動靜,這才是最可怕的。」
白窈月重新坐回椅上,神色愈發凝重
「沈燕是他養大的,如今卻咬斷了主人的喉嚨,連沈敬手裡的影衛吞了。依承德王府在大景的根基,沈敬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二姊的意思是……」
白昭寧眉心緊蹙。
「沈燕想扶持五皇子,便是將五皇子立成了靶子。」
白窈月冷笑
「五皇子上位了沈敬會如何想,這把靶背後會舉起弓人又有誰。」
白昭寧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白布。
他沈燕為何如此,當真不怕死嗎?
客房內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之際,窗櫺外突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羽翼扑稜聲。
月研警惕地掠至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只見一隻通體雪白、唯有爪部微黑的信鴿正靜靜地立在花盆邊。
那並非觀月閣的信鴿,而是影衛使用的信使。
月研解下信鴿腿上的竹筒,快步走回,將裡頭的一卷極薄的宣紙遞給了白昭寧。
白昭寧有些急促地展色。
宣紙上,沒有任何關於昨夜宮變的隻言片語,沒有任何部署。
只有用極其清冽、鐵劃銀鉤的墨跡寫下的四個字,透著那股熟悉而霸道的冰冷
『如計畫內。』
在字跡的最末端,還沾著一抹極其微小、已被風乾呈暗褐色的血點。
白昭寧看著那字,指尖不由自主地拂過那抹乾涸的血跡,原本冰涼的心房,在那一瞬間,像是被灼痛。
她一看便知這是誰寫的。
「沈大人?」
白窈月皺眉。
白昭寧不動聲色地將宣紙攥入掌心揉捏,將那薄紙瞬間化作了一團看不清字跡的碎屑。
她抬起頭,眼中的迷茫與擔憂,緩緩沉澱。
「沒什麼,只是些無關緊要的事。」
她看著白窈月,平靜卻不容置喙
「二姊,妳說得對。他是毒蛇。」
「但這大景已如此……那這場戲,白家便絕不能只當一個看客。」
此時杭州,京城消息已傳回承德王府。
承德王沈敬負手立在陰暗的佛堂前,看著手中那封由密探拼死送出、記錄了保和殿發生情形的密信,臉色鐵青得近乎猙獰。
「本王養他二十年……給他權力,他竟要拿本王、沈家,去給那五皇子當墊腳石?」
沈敬怒極反笑,笑聲中透著梟雄特有的殘忍與狠辣
「自從北境回來之後,便越發脫離本王掌控,那時候,本王就該想到……」
他猛地將手中的密信捏成齏粉,指縫間落下一片細碎的白屑
「白家那個沒死透的野丫頭……白承宗你的好女兒!若非她在暗中攪局,沈燕怎會感有這些心思?他以為他清理了顧、蕭,手握影衛,就能反嚙本王?」
想到這裡,沈敬胸口的怒火燒得更旺。
最讓他感到奇恥大辱的,是沈燕在回京的這場局裡,不知用了什麼手段,竟然將王府最核心的影衛幾乎悉數奪走。
如今留在承德王府的,不過是一群上不得檯面的殘兵散部,論忠誠也不比沈燕身邊那些。
對一輩子運籌帷幄的沈敬而言,無異於被自己親手養大的惡狼狠狠咬斷了臂膀。
「不論是五皇子還是誰登基,那張龍椅上坐著的,都不過是個傀儡。本王謀劃了三十年的大業,絕不可能因為一隻瘋狗和一個白家餘孽而重頭再來。」
沈敬緩緩轉過身,眼神陰鷙得如同要擇人而噬的惡鬼,死死盯著跪在暗處的黑影
「傳本王密令,本王不要他的命,他手裡還攥著本王的影衛,要活的!」
「是!」
「本王要親自把這隻瘋狗的爪子一根根拔掉,讓他像從前那般,跪在本王腳下搖尾乞憐!」
「是!」
陰影中,幾道不帶一絲生氣的沙啞聲音低沉應道。
十幾道身著慘白壽衣、面覆枯骨面具、手中握著細長窄刀的身影,悄無悄息地離開。
他們是沈家暗中培養了五十年的餘幽,這可是連沈燕都不知道的存在,只有家主才有權利調動的死士。
這十二具餘幽,便是沈敬最後的底牌。
他們不懼疼痛,不知退縮,腦中只有那道冷酷至極的的死令。
京城保和殿內。
金燦燦的日頭正懸在太極殿的琉璃瓦上方,然而這明晃晃的日光,卻驅不散殿內那粘稠的火藥味。
昨日的血跡雖被內監們連夜擦洗乾淨,但空氣中依然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血腥與腐朽的氣味。
皇帝景齊晏的龍椅空落落地高懸在白玉階上,像是一個巨大的、無形的嘲弄,俯瞰著階下正吵得面紅耳赤的文武百官。
「陛下暴薨,儲君罹難,國不可一日無君!」
刑部侍郎魏征一身正一品緋色朝服,挺直了脊樑站在大殿中央,聲音洪亮如鐘,直震殿宇
「五皇子景齊暄,雖生性溫良,但乃陛下親傳之脈,且心性純良,不曾沾染朝堂任何結黨營私之污!今朝堂風雨飄搖,西厥與北突厥在邊境虎視眈眈,唯有立五皇子為新帝,方能安天下萬民之心,穩三軍效忠之志!」
「魏大人,此言差矣!」
一聲帶著不屑與傲慢的冷笑,猛地將魏征的話語切斷。
說話之人,乃是太常寺卿齊安。
這齊家,在大景朝堂上曾是個尷尬的存在。
往日裡,顧氏與蕭氏如兩座大山,將朝中所有的上升通路死死堵住。
齊家雖也算世家,卻被顧、蕭二府打壓得動彈不得,縮著脖子在朝堂角落裡當了幾十年的受氣包。
如今,顧淮下了死牢,蕭永廉人頭落地,朝中這兩尊壓頂的巨佛一夜之間灰飛煙滅,齊家那按捺了數十年的野心,終於如同春日裡的毒草般,瘋狂地滋生了出來。
齊安緩步走出列,眼神中帶著一抹小人得志的狂妄
「五皇子?魏大人,誰不知道那五皇子景齊暄懦弱無能,自幼體弱多病,如今邊境戰火連天,北境的雪早已被鮮血染紅,若讓一個連戰馬都上不去的庸才登基,豈不是要我大景江山拱手讓人?」
「齊大人!」
魏征目眥欲裂,厲聲喝道
「五皇子那是仁厚!先帝在時,也曾誇讚五皇子有古仁人之風。如今朝堂需要的是安撫與休養生息,而非窮兵鷥武!」
「古仁人之風不過是懦弱的遮羞布罷了!」
齊家如今在朝中的領頭人又是齊安的長兄,吏部侍郎齊衡也跟著站了出來,語氣愈發尖銳
「要依本官看,八皇子景齊晟,雖年方弱冠,文韜武略更是上選,後有老臣輔佐,唯八皇子登基,方能重振我大景軍威,震攝那些蠻人!」
這話一出,殿內的空氣瞬間冷了幾分。
魏征死死盯著齊氏兄弟,胸中怒火翻湧。
這齊家口口聲聲為了江山,實則不過是看中了八皇子年幼且與齊家聯姻,想要扶持一個聽話的傀儡,好讓齊家取代當年的顧氏,成為朝堂上的大權。
「齊衡!你少在這裡假公濟私!」
魏征跨前一步,指著齊衡的鼻子怒斥
「八皇子生母乃是你齊家的表親,今日極力引薦,分明是有所意圖!你當真以為這滿朝文武,皆是瞎子不成?!」
「魏征!你這刑部捧出來的硬骨頭,如今也學會血口噴人了?」
齊安猛地一拍腰間的玉帶,尖叫道
「誰不知道你魏征背後站著的是誰?你口口聲聲要立五皇子,不就是因為五皇子好拿捏,好讓你身後那人繼續在朝堂上隻手遮天嗎?」
「放肆!刑部與大理寺從無瓜葛過,莫要造謠!」
魏征氣得渾身發抖,一甩袖袍,大殿內兩派人馬頓時群情激憤,紛紛按捺不住,推搡著、怒罵著,甚至有脾氣暴躁的武將已經將手按在了佩刀上,保和殿內一時間混亂得如同鬧市。
齊家蟄伏多年,好不容易等到顧、蕭倒台覆滅,這潑天的富貴與權力就在眼前,他們怎甘心讓五皇子登基、讓沈家掌權?
兩派人馬吵得不可開交,吐沫橫飛,眼看著一場文官鬥毆、甚至兵刃相見的慘劇就要在皇權空虛的大殿上發生。
「都給哀家閉嘴!!」
一聲帶著陰冷的厲喝,自保和殿那道黃色帷幔後出來。
那聲音不大,卻如同帶著某種沉重的氣,在空曠的大殿內激起一陣刺耳的迴響,生生將所有喧囂壓了下去。
殿內瞬間一靜。
魏征與齊衡等人齊齊轉頭望去。
只見那道朱紅色的珠簾被兩名面無表情的內監緩緩拉開。
一名身穿明黃色五爪真鳳朝服、頭戴九尾鳳冠的老婦人,在數名貼身死士的護衛下,面色陰沉地走了出來。
那婦人雖已年過六旬,但保養得極好,臉上的皺紋在脂粉的掩蓋下顯得有些生硬,一雙狹長的吊梢眼中,閃爍著野獸般陰鷙而瘋狂的寒光。
此人,正是前皇后的姑母,掌管宮禁二十載、大景權力深處的乾皇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