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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開花謝間,折戟》第四十五話、定主
她冷冷地俯瞰著階下驚疑不定的百官,指尖死死掐著那柄純金的鳳首拐杖。
「天子剛走,儲君罹難,你們這些食君之祿的臣子,不想著如何剿滅亂臣賊子,反而像野狗搶食一般在保和殿上狂吠,當真是嫌自己脖子上的腦袋……長得太牢了嗎?!」
她的聲音沙啞而枯槁,卻帶著一種在深宮權欲中浸染了三十年的威嚴與狠辣
眾臣無人敢應答。

「大景的龍椅,可以任由爾等宵小肆意瓜分!」

「五皇子生性懦弱,魏征,你口口聲聲說他心性純良,大理寺卿難道也是純良之人?沈家狼子野心,難道甘願做沈家的開路犬?!」

魏征面色一白,卻挺直了脊梁,大聲道
「臣,絕無此意!臣只求大景社稷安穩!」

「安穩?!」
太后冷笑一聲,一雙陰鷙的眼眸猛地轉向齊衡與齊安兄弟
「八皇子景齊晟呢?齊衡,你口口聲聲要重振大景軍威,顧、蕭倒台一倒,你們齊家憋了幾十年的野心,大家看不出來?!」
齊衡與齊安大汗淋漓,慌忙跪地叩首
「臣等絕無不臣之心!」
太后看著階下這些各懷鬼胎的臣子,心中冷哼。
如今乾萬成被沈燕用的毒計當場擊殺,乾家在朝堂與軍中的根基幾乎被清洗。
乾家處境岌岌可危,已成人人喊打的逆族。

但即便如此,也絕不能讓沈家和齊家如願。
一旦讓五皇子或八皇子登基,乾家將徹底被撕碎分食,而她這個皇太后,也將淪為冷宮中任人宰割的廢人。
「陛下新崩,乾坤未定。」
太后冷冷地揮了揮手,朝著身後的老內監打了個眼色。
不一會兒,那名老內監顫巍巍地抱著一個約莫四歲、正哭得抽泣不止的幼童走上殿來。
那幼童身穿一身小小的明黃色錦袍,驚恐地抓著內監的衣領。
「這是十一皇子,景齊曄。」
太后低頭看了一眼那幼童,眼中毫無憐憫,只有一抹掌控局勢的冷酷
「其生母昨日因悲傷過度、暴病薨逝。十一皇子乃先帝骨肉,心性純真。在十一皇子成年之前,哀家將親自垂簾聽政,代天子守護這大景江山!」
此言一出,保和殿內瞬間炸開了鍋。

魏征與齊衡面色劇變。
垂簾聽政!這老婦人竟想效仿前朝,將皇權牢牢攥在乾氏最後的手裡!
「太后娘娘!此舉不合大景禮法!後宮不得干政,此乃太祖遺訓!」
魏征猛地跨前一步,聲震殿宇。
「禮法?遺訓?」
太后眼神驟冷,猛地一拍龍頭拐杖,發出沉悶的巨響。

「哀家看誰,敢在保和殿上大談遺訓!」
太后冷笑一聲,神色猙獰
「十一皇子登基一事,就此定下!三日後舉行大典!退朝!」

文武百官個個噤若寒蟬,再無一人敢言。

一陣極其緩慢、卻極具節奏感的掌聲,在突然死寂的大殿門口,毫無預兆地響起。
那掌聲不急不緩,卻精準地蓋過了太后龍頭拐杖的餘威,更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百官驚悚地回頭。
只見在保和殿那道高高的門檻處,沈燕一身深紫色的一品官服,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悠然地走了進來。
他那雙漆黑的眸子裡,卻凝固著一層任誰也看不明、摸不透的幽深寒冰。
「沈燕……!」
齊安與齊衡等人眼皮狂跳,下意識地朝兩側退開,給這個令人聞風喪膽的內衛司首領讓出一條道來。

「太后娘娘,您方才口口聲聲要談遺訓。」

沈燕信步走到大殿中央,對著那高高在上的乾太后,微微抬眼,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本司倒想問問,大景先皇手書的祖訓外戚干政、通敵謀反者,不論尊卑,當眾凌遲處死,九族盡誅。這條遺訓,太后娘娘難道是忘乾淨了嗎?」

「沈燕!你放肆!」

太后臉色驟變,猛地扶住龍頭拐杖,指向他

「乾萬成之亂,那是他一人所為,與哀家何干?!哀家乃是大景名正言順的皇太后,你竟敢在保和殿上污衊哀家?!」

「污衊?」

沈燕低笑了一聲,轉過身,慢條斯理地用折扇敲了敲掌心。
隨著他的動作,瞬間將殿內方才的喧囂一掃而空。

「乾萬成通敵西厥的密信,昨夜在本司的大理寺內,已經查得一清二楚。」

沈燕轉身,拾階而上,一直走到距離太后僅有三步的白玉階上。

他微微俯下身,在太后耳畔用極低、卻足以讓太后渾身顫抖的聲音,輕聲呢喃
「太后娘娘,乾萬成是死了。但您若再多說一個字,那乾氏通敵的私兵名冊,下一刻便會出現在魏大人的案頭。到那時,乾家後代……怕是活不到明日。」
「你……你……」
太后瞳孔驟然縮小。

她看著沈燕,看著這個眼底滿是自毀的男人,指尖因極度的恐懼而瘋狂顫抖。
她知道,沈燕說得出,便絕對做得到。
乾家如今大勢已去,她唯一的依恃不過是後宮太后的身份。

若是連這十一皇子也被扣上逆臣餘孽的帽子,乾家便真的被徹底抹殺了。
沈燕直起身子,神色依舊溫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森冷
「太后娘娘,既然身子不適,這龍頭拐杖,還是交由內侍送您回慈安宮。」

「……好………好你個沈燕!」
太后死死咬著牙關,幾乎要將牙齦咬出血來。
她臉上的脂粉因憤怒而顯得無比生硬扭曲,然而在那對冰冷的眸子逼視下,她終究是一個字也不敢再說,只能狠狠一甩袖袍,在貼身內侍的攙扶下,抱著啼哭不止的十一皇子,狼狽不堪地退回了珠簾後方,徹底閉了嘴。

一場看似死局的垂簾聽政之危,竟然在沈燕的三言兩語間,煙消雲散。
殿內的百官個個噤若寒蟬,連大聲呼吸都不敢。
沈燕轉過身,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齊衡與齊安等一眾心懷鬼胎的世家朝臣。
他一言不發,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手心中微微一頓。

那種近乎實質的殺戮威壓,讓齊家兄弟雙腿發軟,當場退出了人群,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魏征見狀,深知這是沈燕昨夜許諾的大局所在。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跨出一步,聲震殿宇
「社稷不可無主!臣魏征,懇請諸位同僚,遵先帝之序,立五皇子景齊暄為新帝!」
這一次,再沒有人敢出聲反對。

見乾氏被強行按下,齊家也安靜了,朝堂之上,已再無任何人能夠挑起風暴。
「臣等……附議!」
一名老臣率先承受不住沈燕那冰冷的目光,雙膝一軟,跪了下去。
緊接著,如同推倒了多米諾骨牌一般,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一個接一個地跪倒在漢白玉的地磚上。

「臣等附議,請五皇子登基!」

「臣等附議,請五皇子登基——!」

萬臣朝拜的呼聲,在空曠冰冷的保和殿內隆隆作響,久久不絕。
沈燕立在高高的白玉階上,冷眼看著這滿殿跪伏的臣子。
他看著這座龍椅,又偏過頭,望向殿外正漸漸暗下來的天空。

他聽到了城南方向傳來的、隱隱的雷鳴。

與此同時,京城,南郊觀月閣。
午後天空漸暗,細密的陰雨在屋簷下連綿不絕地滴落,將天地遮蔽在一片慘白與潮濕之中。
白昭寧正坐在內堂,臉色有些病態的蒼白。
她那雙修長、生滿老繭的手指,正緩緩地撫摸著背後那桿玄鐵長槍漆黑的槍身。
「將軍,京城動靜有些不對勁。」
月研快步走入內堂,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她將一封剛剛從杭州回來的密信遞到了白昭寧面前。
「觀月閣的影子探到,承德王府派出了一批人,約莫十二個身影,避開所有關卡,朝著京城方向過來。」
「十二道身影……」
白昭寧羽睫微顫,腦海中突兀地閃過二姊白窈月前幾日的警告。

『沈燕是條毒蛇。別忘了,他是承德王沈敬養大的。如今他咬斷了主人的喉嚨,沈敬絕不可能善罷甘休。』

「肯定是承德王的死士。」
白昭寧的心口莫名地揪緊了一下,那種熟悉的、被細針扎過的戰慄感再次漫上四肢百骸。
「將軍,沈燕這個人目的太深,手段如此殘酷,這樣的人,若是被承德王的人除掉,對我們白家而言,或許並非壞事。」
月研低聲勸阻道。

白昭寧握緊了長槍,指節微微泛白。
她不傻。
她知道二姊和月研說得對。
沈燕那個人,心機如淵,甚至拿她當餌去試探朝堂的動向。
他若因此受困,或許也是算計中的一環,又或許是自己繭自縛。

可是……

恩未報,又如何置身事外。

白家從不欠債,更不會看著救命恩人死在陰影裡。
「月研,觀月閣不強求一同。」
白昭寧長槍重重一杵,發出低沉的悲鳴。
「將軍!但您身上的傷口……」
「白家從不做遠觀的看客,替我與姊姊說一聲。」
白昭寧一拂斗篷,玄色的身影瞬間化作一道殘影,破開細雨署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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