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昨日的雨勢未停歇。
風雨在官道兩側的蘆葦蕩中肆虐，狂風將枯黃的蘆葦吹得成片伏倒，發出如泣如訴的沙沙聲。
這裡，是承德王府死士餘幽進入京城的必經之路，南郊十里古道。

白昭寧一人立在古道中央，黑色的斗篷在狂風中獵獵作響。
她將玄鐵長槍橫在身前，槍尖斜指地面，雨水順著槍身上的放血槽快速滑落。
她緊閉雙眼，調勻呼吸，耳畔只剩下狂亂的風雨聲，以及……

沙。

一聲極其細微、幾乎與雨落蘆葦融為一體的摩擦聲傳來。
白昭寧霍然睜眼。

終於來了。

前方的雨霧中，無聲無息地浮現出十二道鬼魅般的人影。
他們身穿特製的貼身黑犀皮甲，面覆惡鬼鐵面，手持各式各樣的奇門兵刃——鐵脊鉤鐮槍、精鋼絞喉絲、淬毒短刃。
沒有多餘的言語，沒有江湖中人動手前的叫陣。
作為承德王府殺戮的影子，現身的剎那，殺陣便已鋪開。

呼——！

最前方的三名餘幽身形交錯，手中沉重的鉤鐮槍在空中劃出刺耳的尖嘯，自左、右、中三路合擊而來。
那槍尖帶著濃烈的破空內勁，竟將落下的雨滴生生震碎成一團白霧！
白昭寧眼神一凝，腳下一步不退，玄鐵長槍在掌心中猛然一旋，一記白家破陣槍中的撥雲見日悍然迎上。

刺耳的金鐵交鳴聲爆開，火花在雨幕中一閃即逝。
白昭寧單憑雙臂萬鈞之力，生生將三桿鉤鐮槍盪開。
然而，她喉頭卻是一甜，先前在定北王府惡戰留下的傷，在此時隱隱作痛。

這十二人不單武藝高強，更可怕的是他們的陣配合得天衣無縫。

幾乎在白昭寧招式用老的瞬間，另外兩名餘幽已從她身後的泥濘中暴起，兩條幾不可見的精鋼絞喉絲在空中拉得筆直，帶著切割虛空的氣勁，毒蛇般纏向她的脖頸與腰肢。
起！
白昭寧不愧是沙場百戰的驍將，她不進反退，整個人如落葉般貼地滑行，險之又險地避開了鋼絲的絞殺。
同時，她左手撐地，右腿如鋼鞭般橫掃，狂暴的真氣將地上的泥水炸開數丈高，狠狠掃中了一名餘幽的腳踝。
那名餘幽極為悍勇，骨折的劇痛竟未能讓他發出一絲聲音，反而順勢下壓，用雙手死死抱住白昭寧的右腿，試圖將她固定在原地。

其餘的餘幽如同聞到血腥味的狼群，四面八方合圍而來，無數利刃帶著冰冷的死亡氣息，直刺白昭寧周身要害！
「滾開！」
白昭寧鳳眼暴睜，體內所剩不多的真氣在這一刻瘋狂爆發。
她硬生生震碎了那名抱腿死士的雙臂，長槍如怒龍出海，在周身化作一片密不透風的玄鐵槍影。
噗嗤！
兩柄短刃刺穿了她的肩胛與側腹，帶出兩道猩紅的血箭。
但白昭寧的長槍也同時刺穿了兩名死士的喉嚨，將他們狠狠挑飛出去。
血水與雨水混合在一起，將腳下的泥濘染成了暗紅色。
這是一場最原始、最血腥的消耗戰。
餘幽的目標是廢去她的四肢；而白昭寧的每一次揮槍，都是在燃燒自己的生命。

「呼……呼……」

白昭寧用長槍撐著身體，在泥濘中劇烈喘息，一打時也真的夠硬了。
這些人身手都是一等一的狠絕。
她身上的甲冑已被割裂，左肩的傷口深可見骨，鮮血不要命地往外湧，連握槍的右手都因為失血過多而開始抑制不住地顫抖。
而在她面前，依然站著六名眼神冰冷、不帶一絲情感起伏的餘幽死士。
他們看著遍體鱗傷的白昭寧，宛如看著一頭即將倒下的獵物。
「唰！」
三條精鋼絞喉絲再度破空而來，這一次，白昭寧無力躲閃。
鋼絲瞬間纏住了她的雙臂與玄鐵長槍，將她死死地勒在原地。
尖銳的鋼絲嵌入皮肉，鮮血汩汩流下。
最後兩名餘幽手持淬毒的精鋼短刃，身形如電，筆直地朝著她的膝蓋與手肘刺去，他們要挑斷她的手腳筋！
寒芒迫在眉睫。

白昭寧看著那迎面而來的死兆，自己太弱了。
祖父……玄甲軍……昭寧無能，終究是無法替你們重整山河了。
沈燕……這條命，終究是還不上了……

數十名手持勁弩與長劍的觀月閣死士紛紛自蘆葦蕩中飛躍而出，瞬間將剩餘的餘幽死士包圍在其中。

「將軍！」

一聲帶著滔天怒火的嬌喝，宛如平地驚雷般在暴雨中炸響。
咻！咻！咻！

無數道淒厲的破空聲驟然爆發，數十支淬毒的鋼鏢如暴雨梨花般自蘆葦蕩中狂射而出，精準無比地將那兩名試圖挑斷白昭寧手筋的餘幽死士射成了刺蝟！
砰！

緊接著，一道矯健的灰色身影破開雨幕，手中兩柄分水短刃化作兩道刺眼的寒光，帶著一往無前的決絕，狠狠地斬斷了束縛著白昭寧雙臂的精鋼絞喉絲。
「月研？！」
白昭寧脫力地單膝跪地，看著擋在自己身前的熟悉身影，瞳孔微微顫動。
「將軍！」

然而，餘幽死士的恐怖，遠超觀月閣眾人的預料。
即便瞬間折損了兩人，面對觀月閣的包圍，還剩下八名餘幽連眼皮都未曾眨動一下。
他們在雨幕中腳步微錯，身形竟在瞬間重疊、分散，化作一片難辨真偽的殘影。

「放箭！」

月研尖聲厲喝。
觀月閣的勁弩齊發，密集的箭雨帶著破空之聲射向殘影，然而那些死士對飛來的鋼箭竟是不閃不避，硬生生用覆蓋了內勁的黑犀皮甲抗下非要害的箭矢。
他們宛如沒有痛覺的鐵屍，在箭雨中暴起突進！

噗嗤！

最前方的一名餘幽死士身形如鬼魅般掠過兩名觀月閣強弩手的身側，手中的毒刃在空中帶出一道綠芒。
那兩名弩手甚至來不及拔出腰間長劍，喉管便已被精準切開，連慘叫都卡在喉嚨裡，頹然倒地。

「結陣！保護將軍！」

觀月閣的劍客們怒吼著合圍上去。

然而，兩名餘幽死士的鉤鐮槍在空中劃出淒厲的圓弧，重重地砸在觀月閣劍客的長劍上。
伴隨著狂暴的內勁，長劍應聲而斷，鋒利的槍尖順勢勾入劍客的琵琶骨，狠狠一扯，頓時血肉橫飛！
「這群人根本不是尋常死士……！」

月研雙刀揮舞得密不透風，與一名手持絞喉鋼絲的餘幽死士戰在一起。
金鐵交鳴聲連綿不絕，但對方每一招都沉重如山，震得虎口發麻，雙臂酸軟。
不過片刻，原本呈包圍之勢的觀月閣眾人，已被這八名殺戮機器蠶食了大半。
泥濘的古道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雨水將方圓十丈的泥地徹底染成了觸目驚心的猩紅。

「我們擋不住他們！」

月研看著同伴一個接一個倒下。
她一把扶起因為失血過多、連站立都有些搖晃的白昭寧，將她一條手臂架在自己肩上。

「不……不能走……這些人會殺到大理寺……」

白昭寧咬破了嘴唇，試圖重新提起長槍，但她的手指早已僵硬發白，痛得她眼前陣陣發黑。
「將軍！您若死了，閣主該如何是好！」
月研一把奪過她手中的玄鐵長槍，死死塞進白昭寧的懷裡，隨後轉頭對著僅存的五名觀月閣兄弟吼道
「兄弟們，斷後！死也要拖住他們！」
「觀月長明，白骨無悔！」
五名傷痕累累的觀月閣死士發出一聲悲壯的怒吼，不退反進，用自己的血肉之軀迎向那刺骨的利刃。
「走——！」
月研半扶半抱著白昭寧，拼盡全力一頭扎進了官道一側半人高的枯黃蘆葦蕩中。

她們的身後，廝殺聲、骨裂聲在漫天大雨中顯得無比清晰，卻又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平息了下去。
那些餘幽死士的動作太快了。
斷後的五名觀月閣弟子，在這些怪物面前，僅僅支撐了一瞬間，便被冷酷地屠戮殆盡。
雨水，順著枯萎的蘆葦桿滴落。
踩水聲在身後不遠處，如催命的鼓點般，沙沙、沙沙地響起。

「追來了……」
白昭寧臉色慘白如紙，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股冰冷徹骨的殺意正在急速逼近。
「將軍，快走……」
月研咬著牙，一邊在泥濘與蘆葦中艱難前行，一邊試圖清理身後的痕跡。
然而她們兩人都受了傷，滴落的鮮血在枯草上留下了無可掩飾的痕跡。

唰！

枯黃的蘆葦蕩被一股暴烈的內勁生生撕開。
一桿冰冷的鉤鐮槍，帶著呼嘯的風聲，毒蛇般從斜刺裡暴烈刺出，直取月研的後心！

「閃開！」
白昭寧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力量，猛地將月研推開。

槍尖險之又險地擦過月研的肩膀，帶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槽。
兩人雙雙狼狽地滾落到一片開闊的泥沼之中。
而她們的前方，三道鬼魅般的黑犀皮甲身影，已然破開重重雨霧，呈品字形落在了她們的面前。
在另外三個方向，剩餘的五名餘幽也緩緩圍了上來。
八名餘幽。

折騰了大半天，只殺了四人…。

面具下的眼睛，冰冷、空洞，看著泥潭中的白昭寧與月研，宛如看著兩具早已冰冷的屍體。

「王府，大業，不容，阻礙。」

領頭的餘幽聲音嘶啞，如同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自裁，或者，我們。」

月研強撐著用雙刀護在白昭寧身前，嬌軀因為劇痛與寒冷而止不住地顫抖，但她的眼中卻沒有絲毫退縮

「想要動將軍，先從我的屍體上踩過去！」

「如妳，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