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予棠在淮安醫院上班的第一天,何泰宇在走廊上碰到他。
何泰宇整個人愣住了。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不知道該叫什麼。叫老大不對,叫溫先生太生疏,叫嫂子他又不確定能不能叫。他就卡在走廊中間,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
溫予棠用那雙大眼睛看著他,等他把話講出來。
何泰宇最後什麼都沒叫出來,直接九十度鞠了一個躬,轉身就跑了。
溫予棠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 * *
到了第二個禮拜,沒有人繼續裝了。
許易陽來醫院找顧淮敘的時候,路過檢驗科窗口順手敲了兩下:「嫂子,老大在樓上嗎?」
溫予棠頭也沒抬:「在。你又要嘴漏什麼?」
「冤枉!我今天嘴巴很緊!」
「你上次也這樣說的。」
許易陽摸了摸鼻子走了。
* * *
季白偶爾會出現在醫院裡,不說話,把要簽的文件放在顧淮敘的桌上,然後消失。有一次溫予棠在走廊上遇到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秒。
「你就是季白?」
「嗯。」
「和牛是你放進我冰箱的?」
「嗯。」
「水龍頭也是你修的?」
「嗯。」
「你很會挑食材。以後食材清單我傳給你,你幫我買。小番茄要聖女品種的,雞蛋要牧場直送的。」
季白看了他一秒鐘,微微欠身,走了。
溫予棠覺得多了一個很好用的採購員。
* * *
何泰宇的針孔事件發生在第三個禮拜。
他跑來窗口找溫予棠,手臂上被蚊子叮了一個包,問要不要擦藥。溫予棠看了一眼蚊子包,又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那些排列整齊的舊針孔疤痕。
「你以前搶號碼牌被扎了幾針?」
何泰宇想了一下:「⋯⋯四針。後來學會過號不去就不用扎了。」
「一開始不知道可以過號?」
「是許易陽忘記。我白挨了四針。」
「你辛苦了。」
何泰宇的眼眶紅了一下:「沒有⋯⋯老大的事⋯⋯做就對了⋯⋯」
「蚊子包兩天會消,不用擦藥。」
「喔。謝謝嫂子!」
音量大到三樓都聽到了。
* * *
陳嶺跟溫予棠相處得很好。有一次急診送來一個渾身是血的年輕人,所有人都在跑,溫予棠站在檢驗台前面,三十秒抽完血、分管、送驗,手沒抖,表情淡定。
陳嶺後來對顧淮敘說了一句:「你眼光不錯。」
顧淮敘看了他一眼:「那還用你說。」
* * *
那天晚上。顧淮敘家。
吃完飯,碗洗了,澡洗了。
兩個人躺在大床上。溫予棠的頭靠在顧淮敘的胸口上,手指搭在心跳最明顯的位置。
跳得很快。
「原來一直都這麼快。」溫予棠說。
安靜了一會兒。
「便利商店那次,」顧淮敘開口了,「你真的不認識我?」
「我說你來抽過血的。」
「你說你不認識我,只認得針孔。」
溫予棠的手指在他胸口上畫了一個圈。
「我覺得你好像很緊張在找話聊,所以我就不打斷你啦。」
顧淮敘的手臂僵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認出我的?」
「便利商店就認出你了。你換了衣服,但你的手臂上有針孔。」
顧淮敘在黑暗中消化了幾秒鐘。
便利商店那次,他換了衣服、提前到、在冰櫃前面站了半天。溫予棠一進來就知道是他。那句「你來抽過血的」從來就不是因為他只認得出針孔。
「那你為什麼不說?」
「你那麼認真找話聊,我打斷你多不禮貌。」
顧淮敘沉默了。溫予棠繼續說——
「而且你的血管真的比較細。你說你來找我抽血,你來找我是對的。你看,每次都一針進。」
他把顧淮敘在窗口說的那句「所以我來找你抽血」接上了。
當時溫予棠想了兩圈沒想通那句話的因果邏輯。現在他用自己的方式把那個因果補完了——你來找我,是對的,因為只有我抽得到你的血。
很久很久的安靜。
「所以從頭到尾⋯⋯」顧淮敘的聲音很輕。
「嗯。」
溫予棠閉上眼睛,臉靠在他的胸口上。
三十秒後呼吸均勻了。睡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