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一大早裁員名單公布了。

溫予棠到班的時候，更衣室裡的氣氛不太對。蘇可薇已經在裡面了，手裡拿著手機，臉色很白。

「你看了嗎？」蘇可薇的聲音有點抖。

「看什麼？」

「公告。剛發的。」

溫予棠打開手機，點進醫院內部系統的公告欄。最新一條通知的標題是「檢驗科人力精簡方案」，後面附了一份名單。

三個名字。他的在第一個。

溫予棠看了幾秒鐘，把手機收回口袋裡，打開置物櫃拿白袍。

蘇可薇的眼淚已經掉出來了。「予棠⋯⋯你怎麼⋯⋯你不生氣嗎？」

「生氣有用嗎？還有兩個禮拜的班要上。」

他走出更衣室。心裡覺得有點心累——自己都還沒怎樣，她先哭成這樣，還要安慰她。

溫予棠坐進六號窗口，按下叫號器。

「○○六號，請到六號窗口。」

手很穩。跟每一天一樣。

＊　＊　＊

中午顧淮敘來拿便當。溫予棠把保鮮盒遞出去。

「今天薑燒豬肉。」

跟平常一模一樣。他沒有提裁員的事。

＊　＊　＊

那天下午五點半，溫予棠上了車。安全帶扣好，背包放腿上。

車開了。

「今天工作還好嗎？」顧淮敘照例問。

「我要找新工作了。」溫予棠的語氣淡淡的，「人事調整。」

顧淮敘的手在方向盤上頓了一下。

「附近有一間教學醫院好像在缺檢驗師，聽說還不錯。」溫予棠看著窗外，像在講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顧淮敘沉默了幾秒。他已經在看別的地方了。如果不在這個時候講，這個人就去別的醫院了。

「我家有一間醫院。」

溫予棠轉頭看他。

「⋯⋯你家有醫院？」

「嗯。檢驗科缺人。薪水八萬，日班，不用輪夜班。」

溫予棠看了他幾秒鐘。

「成績還不錯嘛，修課修到開了一家醫院。」

顧淮敘握著方向盤沒有接話。溫予棠從來就沒信過「修過相關的課」那個說法。

「可以去看看啊。」溫予棠轉回去看前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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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前醫院的最後一天，溫予棠回去辦理離職手續。

收完桌面，把白袍脫下來。他把白袍折好放在置物櫃裡的時候，蘇可薇站在旁邊。

「你⋯⋯新的工作找到了嗎？」蘇可薇的眼眶又紅了。

「找到了。一間中型醫院。」

「薪水好嗎？」

「比這裡好。」

「那就好⋯⋯」蘇可薇吸了一下鼻子，「以後碰到難抽的血管我怎麼辦？」

「你自己可以的。我教過你的那些位置你都記住了。」

「但我手會抖。」

「會抖就深呼吸，數三下再進針。你的手感不錯，就是太緊張了。」

蘇可薇的眼淚掉下來了。她用袖子擦了一下，擠出一個笑。

「你到了新的地方要跟同事好好相處啊，多講幾句話，不要每次都『嗯』、『好』、『還好』⋯⋯」

「我盡量。」

溫予棠看了她一眼。

「可薇。」

「嗯？」

「你的手感是有的。把注意力集中在血管上面，不要去想其他的，緊張自然就忘掉了。」

蘇可薇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眼淚還掛在臉上。

溫予棠走出更衣室，最後看了一眼六號窗口。

他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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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拜六，顧淮敘帶溫予棠去看了醫院。

一棟不算新但維護得不錯的五層樓建築。招牌上寫著「淮安醫院」。

「淮安。有你的名字。」

「⋯⋯我爺爺取的。」

二樓的檢驗科只有四個窗口，但設備比溫予棠預期的好。

陳嶺在走廊上等他們。四十出頭，臉上帶著一種溫和但不多話的表情。

「這是陳嶺，護理長。以後是你的直屬主管。」顧淮敘介紹。

陳嶺帶他走了一圈。檢驗科整理得很好，急診在一樓另一側，配置齊全。

「下個月一號可以來上班嗎？」陳嶺問。

「可以。無縫接上。」

陳嶺走了之後，顧淮敘跟溫予棠站在醫院門口。

「怎麼樣？」

「你修課的時候應該蠻用心的，醫院的動線跟設備規劃得挺不錯的。」

「⋯⋯算你有眼光。」顧淮敘說。

「本來就有眼光。我的進針率全科最高，你撿到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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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溫予棠家。

這是最後一晚睡在這張床上了。

溫予棠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眼臥室裡那張他睡了三年的單人床。

顧淮敘站在他旁邊。

溫予棠伸手抓住了顧淮敘的領帶。手指捏著那條深灰色的絲質領帶，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力道不大，但意思很清楚。

顧淮敘被他拉著低下頭。

「最後一次了。」溫予棠說。

「什麼最後一次？」

「這張床。下個月就不睡這裡了。」

「所以？」

「所以你輕一點。這張床架再受一次撞擊大概會散掉。」

顧淮敘笑出來了，笑聲悶在溫予棠的嘴唇上——因為溫予棠在他笑的時候吻了上去。

他的手指沿著領帶往上滑到了領結的位置，領帶解開了。然後是襯衫扣子，一顆一顆，從上到下。速度跟拆針頭包裝一模一樣快。

顧淮敘被推著退進了臥室。後腿碰到床沿，整個人往後倒。床架發出了預警性的一聲吱。

溫予棠跨上去。

「你躺著就好。」

＊　＊　＊

結束後溫予棠躺在床上，後背壓在那張硬梆梆的床墊上。

「你的大床比較舒服。」他說。

「那就搬過來。」

「我考慮一下。」

「你考慮了多久了？」

「⋯⋯兩個禮拜。」

「結論呢？」

溫予棠看著天花板，安靜了幾秒。

「你家那個四口爐確實很吸引人。」

「就這些？」

「還有⋯⋯」

顧淮敘的心跳快了一拍。「還有什麼？」

「還有你的遠端肌肉放鬆需要練習。」

顧淮敘愣了一秒，然後笑了。溫予棠一直都記得那個藉口。他什麼都知道。從頭到尾什麼都知道。

溫予棠轉過頭看著他，嘴角的弧度很淡。

「明天搬。季白安排？」顧淮敘問。

「季白是你那個多功能的朋友？」

「⋯⋯嗯。」

「叫他搬的時候順便把食材清單上的東西補一下。」

「⋯⋯好。」

溫予棠翻過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耳朵尖紅了一小片。